《孟子他说--用历史擦亮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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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他说--用历史擦亮思想-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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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子曰:“大王,您别生气啊,我这可是话糙理不糙啊。马三立不是都还说过什么‘曾子曰:包子有肉不在摺上’么?”
  梁惠王怒气未消:“不行,话糙了也不行,你别忘了你可是大儒啊!”
  孟子无奈道:“好吧,那我就换个比方好了。大王好战,我就用战场上的事来比方吧。小哥儿俩去打仗,打了败仗,怎么办?
  梁惠王说:“还能怎么办,太好办了,为了国家荣誉,为了武士尊严,一个字:冲!”
  孟子摇头:“回答错误,减去一枚商标!”
  梁惠王急问:“那你说怎么办?”
  孟子说:“还能怎么办,太好办了,为了生命安全,为了老婆孩子,一个字:跑!”
  梁惠王没好气地说:“这哥儿俩肯定不是我们魏国人,哼,一准儿是齐国人!”
  孟子接着说:“管他哪国人呢,反正就是一个‘跑’字!哥哥才跑了五十多步就累了,刚要喘口气,看见弟弟在前边正回头看自己呢。哥哥乐了,对弟弟喊着:‘兄弟哎,你可真够没出息的,打仗没见你出力,逃跑的本事倒真不小啊,我这才跑出去五十步的工夫,你小子都跑出一百多步了啊!’大王,您来评评理,哥哥这么笑话弟弟,在不在理呀?”
  梁惠王一晃脑袋:“当然不在理啊,他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嘛!”
  孟子气道:“咱们这时候还没有‘五十步笑百步’这个成语呢,得等我这番话被记在书里之后才有!”
  ——好了,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常用的一个成语“五十步笑百步”就是从这儿来的。至于那句“老鸹站在猪身上”呢,其实意思都差不多,如果梁惠王不是好战,而是喜欢养猪,那孟子可能真就要用老鸹和猪来打比方了。
  呵呵,这倒让我想起一件趣事,有次我辅导小外甥学英语,教他fox这个词的时候就顺口教了一句和狐狸有关的谚语:There is more than one way to skin a fox(剥狐狸皮的办法不止一种)。外甥还小,这么复杂的句子不容易明白,结果我爸在旁边听见,说了一句中国谚语来作通俗解释,博得全场哗然。他说的是:“杀猪宰屁股,各有各的门道。”看来无论雅俗,也无论古今中外,对很多生活经验和社会经验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啊,不约而同的事情是时时有之的。
  别把政府失职说成自然灾害
  孟子接着就要说到具体细节了。大家要注意,往后看,儒家(当然也有其他家,但主要是儒家)不少人都流于大而无当,这“大而无当”四个字实在流毒极其深远,比如,一说什么安邦定国之道就是“亲贤臣,远小人”之类的,如果单是这两句,基本等于废话——谁不知道应该“亲贤臣,远小人”啊,问题是,怎么亲,怎么远;怎么分辨谁是贤臣,谁是小人;设计什么制度能让贤臣容易被亲,让小人容易被远,等等等等,一定是要有细节、有具体内容才行。现在,孟子提出了“五十步笑百步”这个观念性的比喻之后,开始进入细节了,虽然他这个细节还不够细。
  孟子继续解释说:“大王要是明白了这个道理,就能明白为什么魏国的人口长不上去了。还是我来给您出一招吧,其实很简单的:别耽误农时,粮食就有富裕了;渔网的网眼别太小了,鱼虾也就年年都够吃了;上山砍树依照节令的规律,木材资源也就不会紧张了;您要能做到这些的话,人民群众活着能活得舒坦,死了也办得起葬礼,大家都觉得小日子不错,哎,这就是王道的开端了。
  “要是每家的宅子都能种上桑树,那五十岁的人也就都能有绸子衣服穿了;要是家禽和家畜在饲养的时候能多注意一下繁殖的时机,那七十岁的老人就都能有肉吃了。给每户人家都安排百亩耕地,别耽误他们的农时,那小家小户的也就都不会挨饿了;抓抓教育工作,多宣传点儿孝悌之道,那上点儿岁数的人也就都有晚辈照顾了。要是能把我说的这几条全做到了,一统天下还不是小菜一碟!
  “可是,您看看您魏国现在什么德行,猪狗吃着人的粮食也没人管管,路上常有饿死的人可也没人开仓救济。最可气的是,某些该为国家负责的人看见饿死人了还推卸责任,说什么‘这不是我对国家治理得不好,这是自然灾害!’——这叫什么逻辑!如果你杀了人,说‘人不是我杀的,是刀子杀的’,那能讲得通么?大王啊,您要是治理国家敢于承担责任,实事求是,别把挨饿死人的事推到自然灾害身上,您要是做得到的话,天下的百姓自然会大批大批地投奔到您这里来的!”
  从孟子想到现实,想到我们身边充斥着很多似是而非的观念,一看到孟子上边说的那段渔网网眼什么的话,我就知道又得有些环保主义者该拿它说事了:“瞧瞧咱们古人,几千年前就知道生态问题的重要性了,而且这么早以前就有这么好的解决办法了,天人合一之道啊(我插一句,他们这是把“天人合一”的意思彻底给理解错了,不少人都犯这个错误)!再看看我们现在,不重视环境,竭泽而渔,滥砍滥伐,搞得沙尘暴也起来了,洪水也泛滥了,我们真得学学古人了!”
  这几年来,报刊杂志上,电视节目上,这种论调真是太多了,又有一些成为新兴旅游热点的南方古镇,里面从古到今自发的水土资源保护更成了被赞叹的典范。
  这就是一种似是而非的观念,因为解决生态问题的办法不大在于人们“明白”与否,明白这个道理是很容易的,明白了也不一定就能做到,就算所有人都明白了也不一定就能做到,事情的难度是在于如何设计出合理的制度出来,而中国古往今来虽然产生了大量的思想和思想家,可最缺乏的恰恰就是制度方面的思想。
  就先拿孟子提出的这个桑树种植和渔网网眼这两件事说说吧。桑树的问题相对好解决得多,所谓“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并没有一片单独的园子来种植桑树,桑树是种在自家院墙的墙根儿的,为什么这样呢,是为了不让桑树和庄稼争地。那么,既然是自家墙根儿的事,孟子又没提到税收的问题,我们就当这个东西是产权明晰的吧,不大会产生什么麻烦。可渔网网眼就不同了,就复杂多了。
  我们先来假定一下,一片不大的水域有一百户渔民,每户渔民都把自家的渔网网眼按照孟子的说法搞到一样大小。如果谁都不去破坏这个规则的话,那么,孟子希望达到的那个目的:鱼虾年年都够吃,是可以实现的。好,有一年,问题出现了。张三偷偷把自家的渔网网眼弄小了,神不知鬼不觉,自家的收成比别人家都多了,日子比别人家过得富裕了。这一来,问题可就大了,大家一看张三违规操作,获利甚丰,有些人心眼就跟着动了,起而效仿,也把自家渔网的网眼弄小了,这就等于君子国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小人,一下子触发了多米诺效应,这个时候,违规的人获利,守规矩的人吃亏,除了圣人,有谁还能继续遵守原来的规矩呢?谁都知道这样下去用不了两年这片水域里就再也打不着鱼了,可问题是,如果你还遵守规矩,那些不守规矩的人一样会把鱼打到绝种,所以,人们的心态就变成了:反正这片水里的鱼也很快就绝种了,在绝种之前能多打点儿就多打点儿吧。(想想经济学里那个著名的“共有地的悲剧”的寓言。)
  每个人都明白这样做最终会导致谁也吃不着鱼的后果,可还是得继续竭泽而渔。
  有人会说了,当张三的问题暴露的时候,要有人管理,有人制裁啊!
  那,谁来管理,怎么管理?谁来制裁,怎么制裁?如何保证管理和制裁的公证性,监管成本会有多高,等等等等,这里面问题可就多了,孟子不能单单提出一个限制渔网网眼就算完了,要有制度化的可行性方案才行啊。
  当然,我们不能拿现代的社会理论和经济理论去要求孟子,但我这里要强调的是,很多社会问题的解决不是单单把道理摆清楚就够了,也不是指出具体目标就够了,而是要拿出非常非常具体的,乃至具体到琐碎的实施方案才行。所以,我们再看孟子这段话,说得对不对?太对了!但是,怎么解决这些问题,不是那么简单的呀。
  从这一段里我们就能感觉到了,说到底,孟子是思想家而不是改革家,他为什么在各国诸侯那里屡屡碰壁呢?因为这个时代需要的不是思想家,而是改革家。战国诸侯变法的热情是非常高的,甚至比对发展军事科技的热情还高。这个动荡的年代呀,不像很多人想像的那样,农业是第一生产力——其实不是的,科学技术也不是第一生产力,虽然大家也都在改良工具,改良武器装备。那么,什么才是第一生产力呢?
  制度。制度才是第一生产力!
  诸侯们争相变法,一个新兴的、高效的、良性的社会制度改革方案是一个奇迹般的有机体,会以自身的惯性带动整个社会向上发展,只要把社会纳入到这个轨道中来,制度自身的力量就会自行运转,就会带动着社会上的所有人跟着运转。身在市场经济当中的我们其实很容易就能理解制度的这种作用:当市场机制运行起来的时候,虽然没有自上而下的强制命令,人们也会自觉地努力去创造财富,而这个社会体制如果不是良性运转的,如果是打压人们生产创造的积极性,打压人们科学研究的积极性,那无论工业、农业也好,科学技术也好,哪有可能成为什么第一生产力呢?
  我们如果看看和孟子同时期的商鞅的改革主张,就会更有心得了。虽然,儒家学说占到统治地位之后,商鞅在历朝历代常常被骂得狗血喷头,可是,商鞅的主张才是真正细化到能够落到实处的,比如,细化到对耕牛饲养者的一整套奖罚办法,对农具的租借使用管理办法,对军功奖励的一长串爵位等级制度,等等等等,不厌其烦。在体制改良之后,社会就自然进入加速度的运转了。大家平心而论,如果你是梁惠王,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你是想用商鞅还是想用孟子?
  孟子在这一节里又提出一个纲领性的政治主张,就是“王道”,这个概念是和“霸道”相对的。“王道”是先王的仁政之道,是尧、舜、禹、汤、文、武之道,“霸道”则是“春秋五霸”之道。孟子的主张听上去很美,如果在一个相对静态的社会,倒可能有很大的发展空间——所以孟子会在以后的大一统时代里成为亚圣——但在战国时代,人家都忙着搞军备竞赛呢,你却大行仁政,仁政的结果可能确实会像孟子上面说的那样使别国的百姓全投奔过来,从而不战而屈人之兵,不必靠武力征服,单靠和平演变就统一天下了。然而问题是,仁政的王道即便可行的话,也是个漫长的过程,就如同要培养一个贵族,孟子给出的办法是最好的:三代培养一个贵族,可你马上就要出席一个贵族沙龙,所以只能找来几本时尚杂志速成一下。
  孟子主张的王道确实需要太长时间了,教化之功,春风化雨,在一个急功近利、瞬息生死的社会里是派不上用场的。但是,孟子不是最反对急功近利吗?急功近利不是不好的吗?没错,急功近利确实是不好的,但是,当一群老虎在你十米之外吼吼磨牙的时候,你难道还要摸出一本武功秘籍,从头开始练习降龙十八掌的基本功么?
  两千年前的中国人妖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这一次的对话,梁惠王表现出来非常诚恳的态度。
  梁惠王说:“孟老师,寡人这回恭恭敬敬地听您老人家的指教!”
  有人看到这儿会挑理,会说:“梁惠王要真是诚恳的态度,应该自称‘学生’才对啊,可他还是称孤道寡地摆臭架子!”
  其实,“寡人”这个词一说本是一种谦称,意思是“寡德之人”,也就是“德行不够的人”,只是被用的时间长了,原来的意思就没人记得了,味道就变了。很多东西都是这样,比如,和尚能不能吃肉,华表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中庸之道是不是和稀泥做老好人,等等等等,追溯一下历史的话,就会发现根本不是现代很多人习以为常认为的那样。不过,这时候的孟子是不较这个真的,他也不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就进入正题了。
  孟子说:“大王,我考你个脑筋急转弯。”
  梁惠王一愣:“啊——?!”
  孟子接着说:“用棍子杀人和用刀子杀人有什么不同没有?”
  如果放到现在,梁惠王肯定要为这个问题大伤脑筋,也肯定尽往歪了斜了去想,可那时候的人还比较实诚,梁惠王的脑筋不会急转弯,傻乎乎地回答说:“没什么不同吧!”
  孟子并不马上公布答案,接着问:“那,用刀子杀人和用政治杀人有什么不同没有?”
  噢,梁惠王捉摸过味儿来了:好你个老孟,挖个坑在这儿等着我呢,你可真够奸的!可是,话都逼到这份儿上了,想回答“不同”吧,分明和自己上面的回答自相矛盾,唉,没办法,只好咬着后槽牙答道:“没有不同。”
  “嘿嘿,”孟子奸笑一声,正文来了,“现在咱们看看,您的厨房里都是定点生产特供王宫的无公害蔬菜和精肉,马厩里都是进口的豪华奔驰宝马,可是您治下的百姓们呢,有多少人面黄肌瘦,有多少人曝尸野外,您这分明就是带着野兽去吃人啊,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人民的父母官呢!我的祖师爷孔子说过:‘发明出用人偶来给死人陪葬的家伙,我咒他断子绝孙!’孔子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因为人偶是仿照人的样子来做的。您想想,连这种行为孔子都会深恶痛绝,他老人家若是在世,对您这种政治作风又怎么忍受得了呢!”
  孟子这段话很是精彩,还出了两个成语,一个是“率兽食人”,一个是孔子说的“始作俑者”。小时候我们写作文,觉得作文当中用几个成语才显得很牛,显得很有气势,可孟子那时候没什么成语,他和其他很多前辈们在为我们创造成语。孟子这段话虽然按照他那个时代的标准属于没用成语,但我们读着也要一挑大指,赞一个“强”字!
  的确,古希腊发展成专门学问的雄辩术也莫过于此了,有理有据,有气势有技巧,设套子下绊子,宜将剩勇追穷寇,稳,准,狠,这是《孟子》当中极其经典的一节。
  很多人对儒家的印象都是“千载腐儒骑瘦马”,都是“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看到女人的白胳膊就马上想到性交”,落魄了就成了孔乙己。可是各位看看人家孟子,英气逼人啊!
  儒家先贤们很不简单,胸怀、见地都令人钦佩,像孔孟他们才称得上真正的儒者,而大一统专制体制下的太多太多人都只能算是被阉割的儒者。比如,我方才说孟子“英气逼人”,其实,早就有人用“英气”这个词来形容孟子了,宋代大儒程颐就说:“孟子有些英气”,但程颐对“英气”的态度却是另一样的——他接着说:“英气很害事”。他推崇的是颜渊那样的“温良恭俭让”的儒者,很有些看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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