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青石甬道上寂寥无声,只有一双丽影携手低语,全然不知远远地正有人朝这条路行来。
“娘娘,在这站一站,觉得怎样?”
“果然不同。本宫只觉得仿佛身上和心里都跟着和暖起来了。”
两人相视而笑。
杨祺突然想起来:“对了沈时,那日听你一番话,心下感悟不少。你不能来时,本宫也开始自己学着寻些事打发时光。前儿练了两篇字,写得不好,请你指点。诗书也念了一些,有懂的,也有不大懂的,自己却只会念出来罢了,做是全然做不来的。还有那琴和作画,本宫心中也羡慕得紧,只恐自己太笨,学不来。棋就更不敢想了。”
沈时惊喜地握了皇后的手,道:“娘娘果然是灵慧透亮的人,终是看开了许多!娘娘这么肯用心,学什么还有不成的?棋奴婢也是不通,至于诗琴书画,奴婢倒是粗略知道一二,愿与娘娘同求进益。”
杨祺展颜道:“那咱们进去说。你瞧瞧我写的字,可比先时进益了不曾?”说毕拉了沈时的手进了宫门。
伴秋、伴夏见她二人进来,也没上门,只虚掩了便随她们进去了。
却说皇帝由余得水带路,一路行到这条他很是陌生的青石长甬道上,心说此处果然冷清,总算可以好好散散心了。
正要沿着甬道往前走,却见远远的一双丽影站在桃花下,两个女子一个是宫人装扮,身量合度,体态略有些眼熟;另一个长身细腰,窈窕如柳,细看发髻和衣着时,却看不出是宫人还是妃嫔,只觉得远远一抹淡烟般的柔柔浅碧甚得春意,衬得那腰身分外婀娜。风牵长裾广袖,飘然若仙。
皇帝不禁心旌动摇,停住脚闪到路边的树后,低声问:“得水,前边那两个是谁?”
余得水猫在皇帝身后,探头搭凉棚望了望:“回万岁爷:离得远,看不真切。奴才瞧着那矮些的、穿荼靡色点落英的,像是皇太后身边的沈良侍。那位高挑些的、穿浅绿色的却不知是谁。”
“沈时?”皇帝有些纳罕。
自打听母后说沈时是留给慜祯的人,皇帝纵十分中意她,也不好再动心思跟弟弟抢人。如今见她回来,也不知是怎么个情形,也只好先不去打她的主意。
正看着,却见两个丽人低头交谈了几句什么,之后便携手进了宫门,样子十分亲密。
皇帝急问:“前面不是坤和宫吗?”
“是啊万岁爷。”
皇帝心下更加纳罕:奇了。是谁跟沈时这样要好,还在今儿这日子结了伴跑来找皇后?皇后不是跟六宫素无往来吗?这绿衣的窈窕女子究竟是谁?是妃嫔还是宫人?
余得水见皇帝这般光景,大抵猜着了他的心思,便撺掇道:“这宫中人多,万岁爷哪能个个都认得?万岁爷若心里好奇,不如跟去瞧瞧?”
皇帝略一思忖,道:“走。”
余得水殷勤地跟着,心中暗叹:今日不知是哪个女子将要借了这坤和宫的光偶得圣眷;还是尘封已久的坤和宫要借了这女子的光,终得皇上龙足一踏。不管是哪样,可怜的,只恐还是皇后。
到了坤和宫门口,只见宫门虚掩,皇帝朝余得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余得水便不唱驾,躬腰轻轻地将门推开一些,皇帝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这是他登基六年多来,头一回踏进皇后的寝宫,却竟是为了追踪一个陌生的丽影。
他打量着这冷清寂寥的宫院,门上、院子里连一个奴才都不见,估计是素日怠慢偷懒惯了的。走到正殿前的玉阶,只见两个主事宫人打扮的宫女正在殿前侍立,颇愉快地低声说着什么。
两个宫女猛然觉得有人走近,抬头看时竟吓傻了般呆住。
余得水朝她们做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忙跪下不敢出声。皇帝朝她们摆摆手示意退下,径自走上台阶进了正殿。伴秋、伴夏不敢做声,只得遵命退下玉阶,进了偏殿待命。
皇帝在正殿的凤穿牡丹八折大连屏前停住脚,听见屏风后人语低柔。
“娘娘的字写得越发见骨骼了,娟秀大方,很是得宜呢。”
“你又哄我,哪儿就能那么好了?”
“真话。奴婢跟娘娘再没有虚言。娘娘实在写得好了。”
娘娘?看来这女子是朕的妃嫔,朕竟不认得。难道……
不可能!皇后粗鄙无知、沉闷无味,终年一样的打扮。适才那颀秀明丽、仙姿绰约的身影怎会是她?她又何时懂得识文断字的雅事了?一定是哪个未曾得宠的妃嫔闲来无事找皇后串门子的……
正思忖间,又听屏风后说道:“沈时,你说这字画诗书,如何会这样美?本宫如今才知道一二。只可惜本宫资质愚笨,学得吃力。”
“娘娘说哪里话来?依奴婢看,娘娘学得又快又好。适才在外面,娘娘说起作诗,其实也并无多难。”
“真的?”
“嗯。奴婢就说一例:刘宾客之《陋室铭》,虽不是诗,但却也与诗同理。中有一句‘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娘娘且请品品,这句可美?可有诗味?”
那女子轻声念了两遍,迟疑着说:“本宫不懂诗,不敢评论有无诗味。只觉阖眼想来,□盎然,一派生机晴柔如在眼前,实实美得很。”
“那娘娘再细嚼嚼,这一句可艰涩华丽?”
“这却没有。用字个个直白素朴,童妪能解。”
“可会令人觉得粗鄙无文?”
“也不会。字虽白、意思虽简,风光却大。鲜活摇曳,令人心折。”
沈时不仅拍手赞道:“娘娘好悟性,好品鉴!谁说娘娘不懂诗的?娘娘把诗的精气神儿都解透了。其实作诗不过如此。眼中有景有物,心中有情有感,信手拈来、随口吟成,这便是诗了。”
“就这般容易?可本宫见书中讲说,凡诗词皆有许多规矩格律限着,繁难得很呢。”
“娘娘且别管这些。咱们闺阁里以文字为戏,又不要考状元、榜眼;何况娘娘尚在初学,只要大规矩不错,哪理会那许多琐碎的说法。第一要紧的,便是一个‘真’字。先有了意思,再讲论规矩;切不可还未上手便先被那些条框所拘束,落得个以辞害意,那就不是真的诗文了。”
“嗯。你说的理儿很明白。我且想想。”女子似在努力地消化着沈时适才这篇讲道。
屏内论诗的来往问答,令皇帝听得愈发动了心。看看那折叠大连屏之间细微的缝隙,干脆凑到近前,隔缝观瞧。依稀望见屏后端坐执笔凝思的那位绿衣佳人,虽不是美艳动人,却也自有一股端庄温秀的气质,令人看了有种极舒服的亲切感。更兼额间一点翠钿,饶显清奇。
这究竟是谁?
正狐疑间,外面空中响起了沉闷的雷声,翻滚着由远至近。
忽听屏风后低低、涩涩念道:“雷殷殷而响起兮,声像君之车音。”
语调哀怨婉转,令皇帝心中不禁一揪。
“娘娘,您……”
“没事。不过是前日念书,刚好念到了这一篇,如今对景了而已。”
“娘娘不要如此容易伤感。那是失宠后幽闭长门的陈皇后所发悲叹之音,并不适合娘娘吟诵。”沈时勉力开解。
一声苦笑,忧伤无限:“是啊,的确不适合本宫。陈皇后毕竟也曾得金屋之宠。要所谓失,必是曾经得。本宫从未得过,又何配言失?阿娇亦胜本宫百倍。”
“娘娘……”
“本宫没事,随口一叹,无病□罢了。本宫听你的话,如今心宽了许多。早都不想那些没指望、不该想的事了。左右也是这样活着,何必定要自寻烦恼?本宫以后都会做个活人,放心。”
“娘娘肯这样想,奴婢心里好过多了。”
“真的多谢你,沈时。”
屏风内两人言来语往,甚是亲厚,再无第三人的声音。皇帝在屏风外已然听得明白:那陌生的丽人,正是皇后,与他向来印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以致令他难以置信。
如今欲在脑中想想她眉眼若何,却空空如也、毫无轮廓。
皇帝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感触:表妹杨祺自嫁作魏王妃至今,与自己成亲已快十年,自己却还不认得她的身影容貌!
是了,自己从一开始就带着嫌恶:嫌她粗鄙无知、嫌她庸懦无能。以往只知道她无德无才却忝居后位,终年不变的宝髻凤冠、宽大锦袍;终年不变的低眉垂首、沉闷木讷如同偶人,所以从不曾正眼瞧过她一回,更不曾踏入她的宫室一步。
杨祺堂堂皇后,为妇十载,至今却仍是处子之身,这是多大的嘲讽跟羞辱!难怪她素日紧闭宫门不肯见人,想来这心中的羞耻与难堪无法言说。可笑自己今日竟被她的倩影吸引,情不自禁跟进了这从未踏足的坤和宫,堂堂帝君竟躲在三尺屏风后听墙角……
原本以为是突如其来的艳遇,却不成想,竟是冷落不相识的结发!
这些皇帝从来想都不曾想过的事情,今日却如重锤一般叩问着他心中那不易触动的柔软。他举步又止,徘徊着不知该不该走向屏风后。
☆、兰因絮果
作者有话要说:
1、穷途
皇帝正犹疑间,听见皇后回忆般的语调。
“沈时,你知道吗?当年我初进宫,头一回见到皇上的时候,他还是魏王,是我的表哥。我从未见过生得那般好看的男子。从那个时候,我心里便再也忘不了他,虽然深知自己不配。我在姨母身边,每天偷偷地看他读书、习武、骑马,听他跟姨母谈天说地。他笑,我心里也会跟着甜甜的。他那么高大英俊、那么博闻广识,于我而言,却又是那么遥不可及——他从不爱理我,甚至从不肯看我一眼。直到我做了他的王妃、他的皇后,他始终如此。我不会争、也没本事争,更不想争。我所会的,只是每天默默想着他、盼着他,盼到心一点一点地结茧、死去、化成灰……”
“娘娘!”沈时心痛的轻呼。
“娘娘待皇上既是如此痴心,何不想法子令皇上知晓呢?其实皇上跟娘娘只是彼此隔阂得太久,皇上对娘娘了解得太少。若是皇上知道娘娘的心意……”
“没用的,沈时。我太知道皇上的性子了,又何必自取其辱?我的心早就死了。如今就算皇上站在我眼前,我也不会再有一丝喜悦。我早已不盼他的恩宠,只想为自己留一分骨气和尊严。”
皇帝的心一阵抽痛。
原来,她曾经对自己怀着那样纯稚的少女心怀;原来,如今她已耗尽了情思,再不稀罕自己的宠爱;原来,她倩衣巧妆、读书习文,也并不是为了讨自己欢心……
既然已经错了这样久,既然她已不复期盼,那便仍旧错到底吧……
皇帝抬步出了凤仪殿。
殿外守候的余得水看见皇帝布满阴霾的脸,不知里面究竟是何状况,忙低头跟了上去。
庭院里,在偏殿门口满心忐忑地守望着的伴秋、伴夏一见皇帝迈出了凤仪殿,慌忙跑出来送驾。
两人依旧是匍匐跪地,不敢出声。
皇帝走到她们跟前,停住了脚步,声音低沉而寒冷:“朕今日来坤和宫的事,不准告诉皇后。若敢向任何人透出半个字,朕要你们的命!”
难道说皇上进去那半天,皇后竟然还不知道么?
两个人惊诧莫名,余得水也愣住了。
“听到了没有?!”
皇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狠戾。
伴秋、伴夏猛地打了个哆嗦,慌忙伏地叩首:“是。奴婢记住了。”
皇帝拂袖而去。
乾安宫。
皇帝从坤和宫出来便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尽管余得水心中也十分好奇那位跟沈时携手进了坤和宫的绿衣丽人是谁,皇上又因何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可他一个字也不敢问,只紧随左右、小心伺候。
“回禀万岁爷,邓通邓将军在外求见,说西南密使有报。”有禄进来回道。
“快传!”
皇帝闻报,收了心思,打起了精神。
邓通匆匆进来行礼毕,低声近前禀道:“回皇上,末将收到西南密报,定远侯有意与镇守东平的归德大将军苏纥结为儿女亲家,欲为世子聘娶苏纥将军之女。”
“哦?定远侯父子忠心为国,朕对他们关心不够啊,以至于连世子的婚姻大事都要定远侯自己费起心来了,实在是朕的疏忽。”
皇帝似是自责、似是谑笑地说道。
半侧了脸又问了句:“苏纥答应了?”
“回皇上,据密使报,定远侯眼下只是同家人商量,因世子不乐意,正闹着别扭,故而还未来得及正式向归德大将军家提亲。不过听说定远侯与苏将军私交甚笃,若提了,苏将军料想也是愿意的。”
“李玄意不中意这门亲事?可知为何?”
“是。据说世子心中早有中意的女子,只因那女子被选入宫,做了宫女,世子便要等她出宫。定远侯说那女子身份不堪与世子匹配,即便是娶,也只能做妾,世子正妻必须出自名门,且世子已然十九了,不能再拖。父子俩因此闹了别扭。”
“宫女?可知那名宫女叫什么?”
“回皇上,这却不知。”
皇帝轻笑两声:“想不到这李玄意还是个痴情男儿。既如此,朕就赏李家个大恩典。你先下去吧。”
“是。末将告退。”
邓通退下后,皇帝转朝余得水:“传旨,定远侯世子李玄意人才英硕,正在嘉年,朕甚爱惜。特旨赐婚,着聘娶工部侍郎卢寿庭之长女为妻,年内完婚。钦此。”
“是。奴才即刻去办。”
西南边地。定远侯府。
接到圣旨的李家人全都傻住了。
李鸣鹤不明白皇上何以会突然关心起玄意的婚事。本想同苏纥将军家联姻,令李家再添一份保障,可如今皇上突然下旨赐婚卢氏,自己这番筹划算是白费了。
而李玄意更是怨愤,原本只是父亲逼娶苏氏,自己还可以拼力反抗,可如今圣旨赐婚,已是全无退路。看来无论如何,也只能委屈沈时做妾了。
玄意忍了满心的不情愿,叩首领旨,并开始准备进京谢恩并向卢家下聘。
云娇依然是软磨硬泡,非要跟玄意同去,玄意经不住她的死缠烂打,只得答应。
京城。卢侍郎府。
“出去!都给我出去!”
卢家大小姐卢飞琼哭着将前来劝说的婢女统统赶了出去,将饭菜掀了一地。
“回禀老爷,小婢们没用,大小姐还是不肯吃东西。”
“唉!下去吧。”
卢寿庭坐在厅中叹气,一筹莫展。
卢飞琼是他的大女儿,卢谦的妹妹、韩羽裳的小姑,今年刚满十五岁。
飞琼自小娇生惯养,如今突然听闻圣旨赐婚,要叫她嫁到西南边地,简直如闻晴天霹雳。从接了圣旨便在家哭闹,水米不进。
卢家虽也舍不得女儿,百般不情愿,可又怎敢抗旨,只能违心地劝说女儿。飞琼哪里肯听,只一味地不吃不喝、大哭大闹。
卢寿庭正愁得不行,适逢长媳韩羽裳过来请安,道:“公爹不必烦恼。小姑向与儿媳亲厚,待儿媳去试试。”
卢寿庭叹气点头,摆摆手示意她去。韩羽裳欠身告退,往飞琼房中去了。
“妹妹开门,我是嫂嫂啊。”
韩羽裳轻轻叩门。
门开了,一脸泪水的卢飞琼一把搂住韩羽裳,委屈得放声大哭,眼泪、鼻涕蹭了韩羽裳一身。
韩羽裳顾不得嫌弃,忙拍着飞琼的背柔声道:“好了好了,来,坐下,嫂嫂有好事告诉你。”
“好事?”
飞琼疑惑地抹着眼泪随韩氏在榻上坐了。
“嫂嫂也是女儿家,知道妹妹不愿远嫁。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