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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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悬案-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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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顺治帝始终如一的大力支持下,洪承畴得以实现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军事策略和“遍晓皇仁,广行招抚”的政治手段,促使南明永历朝廷内部发生变化,不战自乱。 
  洪承畴的软硬兼施、大力诱降击中了南明永历朝的要害。从顺治十一年(公元1654年)起,其文官武将陆续降清,越来越多,南方局势也逐渐向有利于清朝的方向发展。顺治十四年(公元1657年)南明内部公开分裂,号称秦王的南明主要军事领袖孙可望,在十一月二十八日赴长沙,抵湘乡,投降了洪承畴,这样,清王朝进取云贵就有了最好的向导。 
  消息传到朝中,顺治帝大喜过望,立即在十二月初六日发下敕谕,特封孙可望为义王,并不失时机地马上在十五日部署进兵云贵。半个月后,即顺治十五年的正月初九日,福临命多罗信郡王多尼为安远靖寇大将军,同多罗平郡王罗可铎、多罗贝勒尚善、杜兰等大将率领八旗大军远征,并命驻兵四川的吴三桂为平西大将军、驻兵广西的赵布泰为征南将军、驻兵湖广的罗托为宁南靖寇大将军,分三路进取云贵。 
  到了顺治十五年,无论从军事力量还是从政治形势上看,南明永历朝已经远不是清王朝的对手了。清军进展十分顺利。在这一年的十月,安远靖寇大将军多尼就与洪承畴、吴三桂、赵布泰等会师于贵州的平越,跟着就进军云南。在顺治十六年(公元1659年)的正月初三日,也即受命出征的整整一年后,清军攻进云南昆明,南明永历帝朱由榔出奔缅甸。这个于公元1644年明朝灭亡以后坚持了十三年的小朝廷,在境外又延续了两年后,终于被赶下了历史舞台。 
  胜利使福临欢欣鼓舞,原有的明朝版图基本上收复,加上关外的广袤领土,顺治帝已经是这个拥有六百多万平方公里的世界最大帝国的主人了!他才是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能不能经得住胜利的考验而不骄不躁呢? 
  福临命将出征的顺治十五年(公元1658年)正月初九日,正在他为皇后的过失停进中宫笺表的第三天,后来还有正月十七日亲自复试丁酉科顺天举人、正月二十四日皇四子夭折等大事的交相缠绕,但福临的政事并没有失措和混乱的迹象。可见,他有足够的明睿,不使私人感情妨害军国重务。但是,得意和自满却是有的,恐怕也是难免的。 
  顺治十六年(公元1659年)的四月,朝廷里发生了一件追论王公过错的大事。这位王公是科尔沁蒙古郡王满珠习礼。 
  满珠习礼郡王与清朝的姻亲关系有好几重。他本人是皇太后布木布泰的亲兄,也是皇后的亲祖父,他又先后娶过两位皇家公主,先娶的和硕公主是太宗皇帝抚为己女养在宫中的成亲王岳托的女儿(按辈分她应是皇太极的侄孙女)。此女去世后,又娶了一位公主,皇太极的亲侄女多罗济鼐格格。这样一位货真价实、尊贵无比的皇亲国戚,还有什么过失不能原谅,要公然在朝廷进行追论呢?   
  己亥之秋(2)   
  原来,三年前,顺治帝召蒙古王公中娶了公主的额驸陪同公主来京朝见。各王公额驸都立即应召前往京师,惟有满珠习礼以公主有病、两个孙子病死为理由,辞谢不来。负责蒙古等外藩事务的理藩院据此上奏参劾满珠习礼,福临批下议政王贝勒大臣会议。会议结果还未上报皇帝,满珠习礼已星夜赶赴京师请罪朝见。后来,各公主、额驸们亲戚相见,又同在太和殿朝贺天子,天子赐宴,尽欢而饮,气氛热烈和悦,满珠习礼的小小过失就不了了之。 
  如今,旧事重提,福临批示理藩院说:“因满珠习礼是皇太后的亲兄,又曾效力行间,多有劳绩,原本要进封他为亲王。不料他不遵诏旨、藐视朕躬,其过非小。既引罪来朝,从宽免议,但进封亲王亦着停止。” 
  如果满珠习礼当时没有星夜引罪来朝的行动,而是坚持请假不来京,恐怕爵位都保不住了!此时的福临,志满踌躇,不能容忍一点“藐视朕躬”的苗头,哪怕是亲舅舅,稍有触犯也决不原谅,一样大加挞伐。想必皇太后进行了干预,过了一个月,福临还是进封满珠习礼为和硕达尔汉巴图鲁亲王。由此不难感到,福临身上正日益滋长着自满自骄,日益变得不可一世了。 
  他很快就受到了教训。 
  在清朝大军讨伐南明,朝廷的注意力几乎完全集中在大西南一隅,为不断传来的捷报欢欣鼓舞之际,东南沿海沿江正在发生原子裂变似的剧烈动荡。 
  清军大举出动攻伐云贵的消息传到东南沿海时,还拥有很强实力的南明延平王郑成功、兵部侍郎张煌言紧急筹划,决定立刻进兵江南,以牵制清军,挽救南明的危局。郑成功率大军于四月二十八日从浙江定关出发,经宁波、舟山、羊山,五月十八日就到达了长江口的崇明。可惜当时的通讯太迟缓,两大抗清力量之间的联络太困难,郑成功自己都不可能知道,在他率大军出发的时候,他努力想要救助的南明永历皇帝已经在两个月前逃离国境往缅甸避难去了。 
  六月,郑成功大军溯江而上,大败清兵,十三日泊船焦山祭天,次日祭地,十五日祭明太祖、崇祯帝、隆武帝。十七日大败清朝操江巡抚朱衣佐、游击左云龙部数千人,斩左云龙、擒朱衣佐,攻克瓜州,清军望风而溃。二十二日,大败清朝提督管效忠部,四千人尽歼,清朝驻镇江总兵高谦、知府戴可进于二十三日献城投资,郑成功命麾下大将周全斌守镇江,分兵攻克镇江府诸县。二十六日,郑成功的前锋到达江宁。 
  在攻克瓜州之后,张煌言率领另一路人马,溯江而上,取仪真、江浦,大江南北为之震动, 
  芜湖递上了投降书,这路人马便轻而易举地占领了这个号称米市的重镇。此后,张煌言相机度势,兵分四路:一军出溧阳,窥广德;一军镇池州,截上游;一军攻克和州以巩固采石;一军入宁国以图徽州,并传檄各府州县抗清复国。于是大江南北相率投款,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四府;广德、和、无为三州;当涂、芜湖、繁昌、宣城等二十四县皆降。张煌言考察官吏、黩陟廉明,父老乡亲争着出来迎接,老人扶杖,妇女焚香,青壮年杀牛送酒犒劳大军。人们望见明朝衣冠,无不涕泪交下,因为异族统治下,已经十五年没有看到过了。 
  这时,清朝的漕运总督亢得时因援救镇江兵败而投水自杀,各地方官自巡抚以下纷纷仓惶欲逃。张煌言力图乘此良机进军江西,驰书请郑成功急攻江宁。 
  七月十二日,郑成功大军十余万登岸,诸将分别屯兵,守住江宁城外各险要地形,连营八十三处,将江宁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江宁就是今天的南京,历史上多称之为金陵,是清王朝在江南的统治中心,也是控制长江、控制整个江南的军事重镇。倘若江宁失陷,就等于丢掉了整个江南,这对清帝国将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噩耗传来,不啻在福临头顶上炸响了一个焦雷!这当头一棒把志满意得的他几乎打懵了。他清楚地知道,金陵城内只有三千守军,无论如何不是郑成功十七万水陆大军的对手,速派救兵是挽救危局的惟一办法。可满洲大军远征云贵,鞭长莫及;近处的增援清军,不是大败而逃就是望风而降,金陵城内三千守军中满洲兵只有五百,汉人军队能靠得住吗?江南总督郎廷佐也是汉军旗人,他靠得住吗? 
  不是被攻陷就是举城投降,眼看金陵失陷就在早晚间。金陵一失,江南半壁就会完全落入郑成功手中!这可是朝廷的财赋重地,天下赋税一半都来自江南,一旦失却,不就等于断了朝廷的半条命吗? 
  更可怕的是,江南一失,淮北、山东必定像长江两岸一样,一呼百应、一呼千应,必定势如燎原;再蔓延到山西、直隶,京师就将被包围,那时候,普天下的汉人就会万众一心,一起动手,拿起刀枪,杀向占领和盘踞在他们祖居田庐上的凶暴的满洲人,清王朝就将陷入反叛的汉人的汪洋大海!天下的汉人有多少?满蒙八旗才有多少?那不就是满洲的末日吗?爱新觉罗氏不就要陷入灭顶之灾了吗? 
  惊慌和恐惧完全压倒了福临,他失去了理智和镇静,竟一头冲进慈宁宫,扑倒在母亲脚下,大声叫喊起来: 
  “额娘,我们退出山海关,回老家去吧!回到我们祖先呆的地方,回到我们应该呆的地方去吧!”   
  己亥之秋(3)   
  正在为金陵被围忧虑的皇太后被儿子的狂乱惊住了,连忙用责备的口气问: 
  “皇儿,你疯了吗?” 
  “不!不!”福临惊慌地蹿起来,浑身不住颤抖,语无伦次地说,“江南已经丢了!郑成功就要攻陷金陵,安徽山东一反,畿辅危在旦夕!汉人几千万,几千万哪!哪里容得我们!额娘,我们快走!” 
  这是福临自尊自傲掩盖下的自卑怯懦的一次大暴露。他潜意识里的东西在这一刻控制了他。 
  人们至少可以窥见他的两重深层心理。一重是,作为一个人数少的、经济文化落后的民族,要去统治一个人数多的、经济文化先进的民族所必然产生的自卑感。很可悲,不仅福临,后来的清朝统治者,即使是在中国历史上很有影响的英明有为的康熙帝、乾隆帝,也同样存在着这个心理弱点。由此而造成有清一代的思想钳制超过历史上任何朝代的历史现象。这种严酷的思想钳制,窒息了中国的思想文化生机,消磨了人才,也限制了统治者本身的进取精神,降低了他们的素质,给中华民族留下了潜在的灾难。 
  福临的另一重深层心理与这种民族自卑感有关。其实在他的感觉中,只有关外的东北大地是真正属于他的,而中原是抢夺来的,是强占的明朝天下,也就是说,在福临的潜意识中,进关伐明是不义之战!这种心理的形成,既来自儒家的仁政王道,也来自汤若望神父的基督精神。这与福临的大清王朝皇帝身份完全格格不入。 
  政治家就是政治家,皇太后绝不像儿子这样丧魂失魄、多情善感,她勃然大怒,一反平日的温和、慈爱和明智,突然爆发,指定福临,把叱骂的话,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一样砸向少年皇帝: 
  “你这个败家子,窝囊废!怎么长成了一颗兔子心?你的父亲和祖父流血拼命打下了江山,你竟然胆小得要弃土逃跑?你怎么配当爱新觉罗的子孙?你的血里怎么就没有祖先的英雄气概?你这个懦弱卑怯的东西!我生你的时候该拿你扔出去喂鹰!……” 
  起初,福临被母亲骂得呆若木鸡,继而羞愧得满脸通红,到后来,涨红的脸变成紫色,太阳穴卜卜乱跳,浑身发抖,突然挺身一跃,竟发出狂暴的急怒,他大吼一声: 
  “看我去收拾这个郑成功!” 
  他“嗖”的一下拔出腰间的七宝刀,上指苍天,目光疯狂、咬牙切齿地喊道: 
  “亲征!亲征!立刻御驾亲征!不得胜还朝,就战死疆场!额娘,你就静候儿的消息!” 
  说罢,他掉头就跑,箭一样冲出了慈宁宫,立刻奔向乾清宫,去宣布他的御驾亲征的圣旨!刚才还愤怒得双手颤抖的皇太后,此刻又被儿子突如其来的疯狂震惊了。这样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即令她是亲生母亲,也觉得非常意外。她决不容忍她的儿子成为一个怯懦的无所作为的君主;但是亲征,却是非常鲁莽的下策。因为皇帝一旦亲征失败甚至阵亡,那可真就是毫无退路、毫无补救了! 
  朝中大臣都懂得御驾亲征的危险,所以在乾清宫里一听到宣布圣旨,一个个都急得变了脸色,纷纷奏告劝阻,不多时,皇上的御座前、丹陛下就跪了黑压压的一大片。 
  不想这反而激起福临的更大愤怒,他登时双眉倒竖,操起御用宝剑,左右开弓,乒乓一气乱砍,把他那精雕细刻、金光闪闪的八宝金龙御座劈成了碎块,他“当啷”一声掷剑于地,暴怒地喊道:“谁再敢阻止朕御驾亲征,就要他像此座一样!立刻给我拟出亲征旨意,广告京师天下,晓谕百姓!” 
  谁还敢再说一个“不”字? 
  一连两天,整个皇宫内院乱成一团,都被“御驾亲征”搅得昼夜不宁、惊恐不安,惶惶不可终日。太后试图使这疯狂的皇帝恢复理智,用温言细语去平息他的暴躁,但无济于事;太后于是又派皇上的乳母去劝诫,因为福临一向敬之如生母。可是这位嬷嬷鼓足勇气的话还没说一半,皇上就跳将起来,恶狠狠地嚷道:“再要嗦,就把你劈成碎片!你不知道朕在乾清宫的宣谕吗?”嬷嬷吓得差点跌了个跟头,赶忙离开了这个不可理喻的人。 
  更大的混乱像瘟病一样,已在京城中传染蔓延。金陵失陷的谣言,本来就使许多人惶恐不安,生怕刚刚平息了十来年的天下又要大乱;而各城门贴出的“御驾亲征”的布告,更证实了他们的忧虑,一场大战乱仿佛就要从天而降,迫在眉睫了。一夜之间,全城各处都像被捅开的马蜂窝,乱成一片,商号闭门,闹市冷落,动作快的人家已经在收拾细软准备逃难了。八旗之家则不得不备马磨刀擦枪,等候征召出发。整个京城霎时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只有一个人能解开这个死疙瘩,那就是汤若望。 
  亲王、显贵、部臣、朝官排成长队,走马灯似的到汤若望住处请求他出面援助。汤若望却一直不肯答应。事情明摆着,皇上向来说话算数,又正在气头上,连母后和乳娘都劝不进,难道该汤若望去被“劈成碎片”?而且汤若望心里还有一层老年人的委屈,说不出口的忧伤。两年来,他的这位自幼亲授的学生,一天天亲近佛门,一天天冷淡和回避他这当年极为尊崇敬爱的玛法,使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老神父终究还是让步了,考虑若是清政权动摇,教会和传教事业也将受到影响,所以,就拿老命来孤注一掷吧!为了他进宫劝阻之举,教会的其他神父甚至先为汤若望做了弥撒神事,求上帝保佑汤若望安全归来,并流着眼泪同他告别。   
  己亥之秋(4)   
  人们多虑了。 
  “御驾亲征”,其实是福临的病态自尊受到强烈刺激后作出的超常反应,是用来回答和报复母后那异乎寻常的斥责的。他是个聪明人,盛怒一过,就明白自己的错误了。但是圣旨传了,布告发了,御座也劈了,怎么收回?怎么下台? 
  汤若望的冒死进谏,恰逢其时。汤若望是皇太后的义父,掌管天文天象的钦天监大臣,在民间享有“汤圣人”的美称,身份、地位、威望都超一流,就着他的手下台再合适不过,皇上不仅不失体面,还可以博得“上合天心、下合民意”的从谏如流的美名呢!这样,被人们想像得十分严重的汤若望进谏,很平顺也很简单地就过去了:皇上阴沉着脸却安静地听汤若望跪谏,然后情绪平稳地接过汤若望的奏疏,最后请汤若望立起,和缓地说,现在他知道,玛法的见解是正确的,是好的,他准备接受玛法的劝谏。 
  包括福临在内的许多人那紧张得几乎要绷断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皇上亲征作罢的新布告盖住了御驾亲征的旧布告,朝廷上下、京师内外渐趋平静。 
  半个月后,屡胜而骄、中了江南总督郎廷佐缓兵之计的郑成功大军,被清军总兵梁化凤攻破,损失惨重,不得已收兵登舟出海,所克诸府州县尽都丧失。一次本来很有希望的暴风骤雨般的大规模军事行动,以十七万对三千的绝对优势,竟毁于一旦,不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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