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无双周身压抑的气流不降反升,赵齐仁空咽一下口水,有种想夺路而逃的冲动,可是,母亲说如果这次安抚不了艳无双那么他就有可能成为尧天国第一个被休的男人,“无双,你不是说让我成熟一点吗?那为什么你不能成熟理智得来看待这次的事情?”
“不要为了这一次小小的错误就抹杀掉我们十五年的感情好不好?想想我们三岁时一起离年出走,六岁时一起玩过家家,我第一次学写字写的是你艳无双的大名,你第一次拿针线绣的是送我的香囊,这些你都忘了吗?啊,无双?”
赵齐仁把自己的声音努力放柔到最大的限度,态度也是极尽可能的讨好。说起一起经历过的十五年,他自己都有些感怀得红了眼眶。
艳无双却笑了,怒极反笑,“十五年,你怎么好意思在这样的时刻对我提起那过去的十五年?”
那只会提醒,她是如何失败了十五年!
艳无双再也忍无可忍,甩手就把砚台砸了出去。
正中赵齐仁脑后的墙壁之上。
啪——砚台碎成数块,白色的墙壁上留下墨点无数。
赵齐仁被吓得又是一哆嗦,再退一步。
艳无双逼近一步,“既然如此珍惜你我的十五年,为什么在笄簪摔碎的时候不急着修补反而追了那个只是有些扭到脚的知府千金而去?”
赵齐仁再退,艳无双再进,“既然如此珍惜你我的十五年,为什么听说我中毒也不急着回来看我?为什么在我倒下的时候没有伸手护住我?为什么口口声声说着想与我厮守一生转身却又送了那个说什么脚伤未愈的知府千金回府?”
一句一进,话完,赵齐仁也被逼退到了门口。
艳无双积攒已久的怒气一发而不可收拾,“十五年,十五年来,你除了口头上说如何珍惜这十五年如何心在我的身上不曾有半点转移之外,你可做过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赵,齐,仁!”
扑通——赵齐仁在退无可退的情况下被门槛拌倒,一屁股坐在了外面的地上。
外面,小五忙着吃肉包子,没看过来。
六月忙着研究天上的白云多还是她库房的银子多,也没看过来。
赵齐仁下意识地就想喊招福扶他,可话到嘴边又想起来,母亲说招福在昨日之后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而这次来示软求情又不便他人看到,所以他一个人过来的。
赵齐仁委屈地吸吸鼻子,自己爬站起来,“无,无双……”难道在她的眼里,自己就是这样的一无是处?
艳无双现在可没心情计较他的小心情,她的怒气还没发完呢,“还小小的错误?赵齐仁,虽然十五年的感情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场笑话,说出来都轻飘得没有一丝重量。可是,那也不能与你昨天的所作所为相提并论!”
她再瞎眼,也不比他的两眼一抹黑什么都能忽视更无耻!
赵齐仁咬咬下唇可怜地回看过来,“无,无双,难道你就不能忍忍退一步吗?”
又是忍,又是让她退!
艳无双连连冷哼,“好好好,赵齐仁,我艳无双就算戳瞎了眼为你退一步,把这一页当没事一样翻过去。可那知府千金怎么办?人家名节已经毁在你手,你娶还是不娶?”
“我我……”想说不娶的赵齐仁迟疑了,昨日那样的情况,不管原因如何,只要他不娶的话,刘清雅是会被逼死的。而逼死人的事情,他一介读书人如何能做?更何况明年开春,他还要上京赶考,他怎么可以在年前先间接逼死知府家的得宠千金?
赵齐仁嘴唇蠕动着,非常无奈地小声咕哝道,“虽然和她没有男女私情,可不娶她是会出人命的。”
闻言,艳无双又是冷哼一声,早就知道他会如此选择。
“不过,无双,你放心,我娶她只是名义上的,我不会再进她屋里一步,甚至不会再多看她一眼。”赵齐仁急急为自己解释,“你就当她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是了,好不好,无双?我发誓,我赵齐仁的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人!”
还是如当日棺前他对她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誓言时那样——三指竖起一般无二的起誓姿势。
算起来,这是艳无双第三次看到了。
常言道,事不过三。
所以,这一次,艳无双真的没有什么情绪来反应了。
再多说一个字,她都觉得浪费。
所以,她闭眼又睁眼,呼出一口气,然后开口。
“滚!”
简明扼要,意思直接。
有多远滚多远!
她再也不要跟他有所牵扯了,这个夫她就算惹上官家,她也一定会撇清关系!
赵齐仁脸上正端着的讨好之笑一下子就僵住了,这是艳无双对他说过的最重的话!即使昨日听到“休夫”一词之时,他都没有此刻来得绝望。
昨日发生那样的事情,他自知无辜却也是真正没理,所以他能理解艳无双因气恼而说出的休夫一话。所以今天,他其实是拼着被艳无双打一顿也要让她收回休夫的心思才来的。
他自问今天一直是好声好气在赔不是,可是为什么她的抵触情绪不降反升呢?最后更是仅仅给他回复了一个“滚”字,厌烦的情绪毫不掩饰。
赵齐仁的心险些停跳,什么时候无双开始不仅不喜欢他而且厌烦他了呢?
茫然的目光追过去,追上的是“砰”一声关上的门。
门是旧门,浮漆有些掉落,看起来便如那褪色已久的十五年。
赵齐仁忽然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唰”一下从心里剥离了出去,像是被撤离了支柱一般,不由自主地脑袋搭下,脊背弯下,连双腿似乎都没有了迈步的力气。
落在六月和小五的眼里,其实更像是鬼魂一样飘荡了出去。
人影消失,小五含着包子问六月,“其实他是真的很喜欢小姐吧?”否则怎么可能被主子一个“滚”字就伤成了那样?
六月难给怜悯,“自作自受而已。”
小五有些唏嘘,“可是看起来好可怜。”
六月鼻嗤一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如果不是他的没主见不坚定,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他可怜?如果他不可怜,可怜的就是咱家主子了。”丢下一句话,六月推门进屋,她想,主子的心里也不好受吧。
屋内,艳无双正蹲在地上自己收拾砚台的碎片,手上早已染得漆黑一团。
六月赶忙过去拉起艳无双,心疼道,“小姐,小姐!您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快坐到这边来!”
六月一边将艳无双扶到没有墨渍的干净地方坐下,一边招呼外面的人,“小五,快打盆热水过来。”
艳无双低头看着蹲在她前面为她清理身上墨渍的六月,也不说话,神色晦暗得一如地上的墨渍。
六月察觉得到,“小姐,这样的人不值得你为他伤心。”
艳无双扯扯嘴角,“不是为他伤心,而是为自己不值。”她到底曾在他的身上花过十五年的时间与真心,如果再加上前世的,那又何止是十五年?
如今虽然还未正式解除关系,但却真的是已经说清楚了。纠缠了两世的情感一朝到头,她说不清是自己的感觉是失落还是解脱。
艳无双长叹一声,“我到底是有些过于自信了,既然那个刘清雅牵涉到了里面,官府怎么可能会站到我这一边?”如果她考虑到这一点,把那天的事闹得再大一些,是不是就不会让知府找到翻盘的机会?
六月也想起了今天传来的告示一事,义愤填膺道,“没想到他们能如此反击,一个告示,轻易就将昨日还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两个人完全漂白了。”
一个当众斩杀,那些心有疑虑的人就算再不服也只敢在家里说道了。
这就是官威。
六月越想越来气,“那个徐老毒妇今天还利用艳氏净赚进了十六万两的银子,听说明天还要把库房里那些积压了许久因有些瑕疵而被舍弃但还未处理的成衣拿出来低价出售呢!”
急着掏空艳氏的心思可见一斑。
“小姐,我们不能再让她这么败下去了。郝掌柜传信来说,他已经被发配到管理库房的位置了。徐毒妇更是直接对他说,等百花楼的单子一结束,立刻让他卷铺盖走人。”
“是吗?”艳无双手抚眉头,轻笑出声,“原来我怎么没看出来这个徐氏还有这等手腕呢?”她说的是前世相处经年!
六月却以为她说的是最近徐氏变化得太大,“小姐宅心仁厚,当然看不出。如果不是上次误打误撞让尘杳现了身,谁能想到在无双城一直有着温婉贤淑之美名的徐大夫人其内心是如此的卑鄙不堪?”
艳无双赞同地点点头,撇除敌对的立场来看,人家戴面具的手法可比她娴熟多了。
六月急了,“小姐,你还点头?那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
艳无双露出安抚的笑容,“六月别急,这事不还没结束嘛!你家小姐是轻易言败的人吗?”
“这话对,这才是艳无双该说的话!”
伴着一声应答,赵纪青自己挑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进门先笑,“怎么,没休成夫这是摔东西撒气呢?”
六月上前就要接过水盆,被赵纪青躲过去了,“你先下去。”
六月无声地瞪眼,凭什么?
赵纪青抿唇一乐,眼神却倏地冰冷,久居上位的气场乍然袭出。
六月冷汗骤出,张口就要辩驳,艳无双出声了,“六月,你先下去。”
“是。”六月只得听令退出门口。
赵纪青旋及就笑弯了眉眼,然后在艳无双的面前蹲了下来,“爷侍候你洗手?”
艳无双没理他,直接说道,“我要官府承认休夫!”
☆、078 传无双
无双城最大的权力在知府手里,而目前来看,这知府一家明显已经站到了赵家的那一边。那么,如果她想和赵家撇清关系,又在知府那里找不到出路的情况下,她也只能且必须要找到比知府更有权力的倚靠所在才成。
而这个人,一定非赵纪青莫属。
他有着比官兵还训练有素的暗卫,数量不少,质量更属上乘;他可以谈笑间就将连弩那样的官家兵器收缴入手,一点也不怕引来官兵追剿的后患;他为了弥补不能如实相告身份之说承诺,只要她乐意,就可以一把火将官府烧个一干二净。
那一刻,他给她的感觉不再只是自信,而是狂妄。
因为有着某种的实力而狂妄。
艳无双深深地看着蹲在她前面的赵纪青,说得坚定,“我要名正言顺的休夫,我要光明正大的拿回艳氏,我还要知府付出他应有的代价!”
民不能与官斗,她现在已经有所觉悟了!所以,她要找到那个比无双城最大的官还要有权力的一个!她不要再处于任人宰割的被动一方!
赵纪青单膝着地,对着她邪邪扬眉,“想我帮你?”
“是。”
“为什么?”
“你买了我不是吗?”
“你不是说是我买了你,而不是你买了我吗?那为什么我还要为你的事情出力?”
艳无双作势起身,其实屁股不过离了座面一丁点,“不帮也成,我这就妥协去!”
“不准!”赵纪青先是厉声一喝,随即又了悟地笑了,“切,对我还用上小心思了。”
艳无双学他一样邪邪地挑眉,“彼此彼此。”他还不是背着她已经艳氏的身上花下了或明或暗的心思。
赵纪青别开对视的视线空翻个白眼,咕哝道,“你还真是不可爱!”
艳无双抿抿唇瓣一扫刚才因赵齐仁到来而涌现的憋闷之情绪。
俯身,艳无双自己去洗手上的墨渍,“如何让利益最大化是我们这些为商之人的最高宗旨。”从昨晚开始,她已经把自己卖给了他,虽然是空口无凭,可作为艳氏之首,她断然不会允许自己出尔反尔。
“而作为货物的我,艳无双,想来你也不想让她在户籍之上属于另一个男人吧?”
无关感情,就事论事。
赵纪青听得出来,可就因为听得出来,才觉得郁闷不已,“爷说过了,只要你开口,爷就帮你。”
视线落在艳无双越洗越白的纤指上,赵纪青些许落寞,“其实你只要蛮横地说你需要帮忙就好,何必……”说得那么直白,那么现实!
艳无双清洗的动作稍停,随后又继续,“货银两讫,这是规矩!”
说完,她就觉得头顶处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越来越热,越来越热,几乎要灼出洞来。
几乎就让她再也抗不住!
这时,赵纪青说话了,“好,货银两讫就货银两讫!那么敢问我的货,什么时候送到,啊?”
艳无双这次洗手的动作真的停下了,卖了自己是一回事,可把自己真的送到人家嘴边让人家去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的停滞动作好像取悦了那个刚才还一直目光充火的某爷,因为这一次的声音听起来明显心情好了不少,“我说,艳大小姐,你不是想一直以那个看得到吃不到的空中大饼来诱着爷为你一直免费服务下去吧?”
艳无双霍然抬头,正对上赵纪青看过来的目光。
目光流水般柔媚,明明轻佻得够可以,艳无双却能真实地感受他轻佻之下的认真。
对视片刻。
艳无双霍然又垂下了头,“好,一切事成之后,时间地点随你定!”不过卖了身而已,她的心还在就好。
“你——”赵纪青长叹一声,突然不想再说什么。罢了,此时确实也不宜谈论此事。
赵纪青将一旁放好的布巾递给艳无双擦手,“大年初一!”
艳无双没反应过来,什么就大年初一?
赵纪青起身向外走,“最晚大年初一,你的愿望都能实现!”
哎?这么简单?不用她做些什么配合配合?
赵纪青自己掀了棉帘扬长而去,没再回头看她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
……
转眼新年到。
大年初一。
无双城的家家户户贴上了新对联新窗纸,街道上也是每五丈挂上了一对新灯笼,地面上更是步步皆是昨晚燃放过的鞭炮烟花的碎屑。
年味十足。
人影却全无。
在这样太阳高挂的时刻,在本该是庙会拥挤的时刻。
刚刚进城的一辆马车停在城门口,赶车的问向一旁守门的,“官爷,借问一声,我们是从外地特意来赶无双城的庙会的,这……”
赶车的指指空无一人的大街,这没人没贩的,让他们怎么赶?
守门的冻得直哆嗦,忙着把头缩进立起的棉领里,听见也只当没听见。好不容易把嘴捂暖了,露出来再冻凉了怎么办?
眼睛正要懒懒地闭上,一个大元宝赫然出现在眼前。
而且是黄的!
阳光下,金灿灿的光芒立时让他从头到脚都如进了盛夏一般燥热起来。
双手即刻捧下,“老哥,你想问什么来着?”
守门的这才有心去看今日开城之后第一个进城的马车。
马车通体黑色,包括棉帘和窗帘都是一水的黑。也没有像当下流行的那样于车顶和侧壁等处雕上繁琐的花纹来彰显品味,貌似只涂了黑色的漆。可细一看,漆下,原木的纹理却是奇异地组合成了祥云的图案。
车前两匹黑马,个头肥瘦一模一样,毛发更是油光锃亮。在马车停下来以后,安静地待在原地,不焦躁地原地踏步,也没有大声出气。
车旁赶车的,一身黑色长袍,年纪在三十左右,明明脸上端着客气的笑,却给他一种屈尊降贵的不耐感。
守门的握紧手里的金元宝,即刻腰矮了一尺,“爷,有问题您只管问,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守门数年,看人无数,他如果再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