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会在这里的?这里不是随便就可以进来的。”
“嘘……安静点。我没有其他打算,先看看再说。”
当然兰吉艾不会这么轻易地相信对方。少年推开渥拿特,紧紧靠近睡床。
一直站在后面的波里斯也拿起灯向那边凑了过去,这才发现从床头透出来的那一点儿光线并不是灯光。
他看到兰吉美小小的脸蛋深深地埋在枕头里,她的额头上萦绕着异样的光芒。兰吉美的脸在光芒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苍白。可是仔细一瞧,她那犹如白蜡的皮肤透着红润的光。
“兰吉美……兰吉美?”
兰吉艾不知道在妹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凶狠的目光转向了渥拿特。渥拿特对他毫不理会,重新回到床边。只见他在床边跪了下来并且把胳膊肘支在床上,祈祷一般闭上了眼睛。接着将两只手合成了三角形。
没过多久,少年说出听不懂的两个文字——Rune,然后变成了简单的手印。坦开手掌向前伸出去重叠之后,重新缩回来的时候,外层窗户发出哐啷的剧烈响声,一股强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这时才想到虽然已是夜晚但窗户仍然开着。十五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那是一道深蓝色月光。
难道你是永远的少女?月光正在轻轻敲打着你的窗户,沉默的灵魂,难道你是永远的少女?
最后一句话犹如众人异口同声地说出来,带有神秘的音色,又仿佛竖琴发出悠扬的乐声。波里斯睁大了双眼。他一直单纯地以为渥拿特仅仅只是一个剑士,而且可以说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剑士,难道他还会使用魔法?
外层窗户被风刮起,发出沙沙响声。当渥拿特巨大的手掌放在兰吉美发光的额头的瞬间,波里斯看到少女的全身被一股蓝色的光芒包围着。
接下来,兰吉艾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哥哥……”
难道他此时此刻听到的……真的是他一直渴望听到的妹妹的声音吗?
兰吉艾俯视兰吉美,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他的心灵关闭了这么久,一直保持沉默,现在仿佛徘徊的灵魂带着伤痛回到了家,她犹如梦幻般生疏的声音……虽然听上去显然有些犹豫或者踌躇,但的确是他记忆中那幼时的声音……
“兰吉美……!”
渥拿特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兰吉艾扑上去一下子便抱住了妹妹。兰吉美的眼睛尽管仍然紧闭着,但她微张的嘴轻轻颤抖着。她是否也能感受到她重新找回声音的感觉呢?
波里斯觉察到渥拿特碰了碰自己的腰,能不能让他们两个静静地呆着?但渥拿特并不是总能预想到后果的。
“我的手艺怎么样?露一露你作为学生感叹的表情,好让我多少也满足一下。”
“这,这家伙……”
当波里斯哭笑不得的时候兰吉艾仍然在床边轻轻抱着兰吉美,而且摒住了呼吸。好像稍不留神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似的,他甚至连手指都不敢动上一动。
渥拿特开口道:“你妹妹现在挺好的。虽然现在只能说几句话,但逐渐会好转的,将来一定能说话。”
波里斯问道:“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你会魔法?”
兰吉艾抬起头,转身对着渥拿特,他的另一只手仍然放在兰吉美身上。
“谢谢你的帮助,但我一定要问你是怎么回事。兰吉美自从七岁发生一些不幸的事情以后,到现在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但今天突然看到她有了变化,就我而言不得不担心会不会有什么对她不利的作用。”
“这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已经跟她有过心灵的交流,她想哥哥稍微多一些。她很乖。如果像现在这样总有人在旁边伴陪着她,将来长大成人就会变成正常人的。”
兰吉艾放下兰吉美的手站起来,然后向前一步深深地朝渥拿特鞠了一躬。
“如果真像您所说的,我一生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报答您的。”
渥拿特用他那一贯的欢快声音答道:“如果我说错了,在这之前你似乎要跟我决一死战啊。”
兰吉艾抬起头微微笑了一下。
“或许会的。”
三个人不说话,重新走到兰吉美的跟前,看着睁眼的兰吉美,脸上看上去开朗了许多。虽然有很多不解的东西,但他们为了回答偶尔提出问题的兰吉美,彼此间什么都没有问。
搁着一盏灯,他们偶尔微笑着。波里斯不知为何心中充满温暖,比起下面热闹非凡的宴会,现在这份安宁更让他觉得心动。
《符文之子-2 冲出陷阱》作者:'韩' 全民熙
第五章 穿越冬季
“严格地说,苏碧艾小姐只是想利用我而已,而且因为我没有答应她,所以非常生气。”
自从那次宴会以后,兰吉艾从来没有再称呼过波里斯为“你”,也没有用过不带尊称的称呼与伯爵或萝兹妮斯说话。但可以明显感觉到自从兰吉美在那天夜里开口说话以后兰吉艾的表情变得开朗了许多。
自从在兰吉美的房间默默地度过那晚以后,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关系。
参加宴会客人接二连三告辞回家,到最后亚勒强生子爵一家也返回了卡尔地卡。苏碧艾自从那件事情以后再也没有跟波里斯说过话,但能明显感觉到她的不满。当她走了之后,波里斯才觉得应该问起那天晚上的事情。
“利用?”
这对于波里斯是一个相当敏感的词。兰吉艾详细地告诉他:
“在卡尔地卡那个地方,能够得到社交界的认同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在亲戚朋友之间轮流进行各种主题宴会,在室内则流行随身有外貌出众且对于礼节非常熟悉的童男童女陪伴。最近对他们来讲,侍童是非常重要的饰物,所以跟随他们的侍童本身优秀与否简直可以决定他们自身的社会地位。”
兰吉艾说到此处就很有节制地打断了。但对于宫廷语言不太熟悉的波里斯虽然开始有些怀疑,但不得不刨根究底。
“仅仅只是那样吗?”
兰吉艾微笑了一下,说道:“少爷从好多方面看,并不像一个真正的贵族。”
波里斯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而且也并不想成为这样的贵族。
兰吉艾继续说道:“第二个理由就是,要想在竞争中取得优胜,得到对方的内幕也是很重要的。贵族们有时喜欢对方的侍童就会相互交换一段时间。反正做谁的侍童都是一样,何况也没有资格拒绝,相对地会承担收集对方贵族信息的任务。比如对方贵妇人最近和谁走得比较亲密,最新的装饰品和裙子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他们的子女和谁谈婚论嫁,他们有没有被人知道的隐私等等。聪明伶俐而又深受新贵族宠爱的漂亮侍童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两个少年沉默着,不久兰吉艾突然说道:“少爷知不知道安诺玛瑞曾经有一段时间也是共和国?”
“共和国?”
这是一个让波里斯十分讨厌的语词。奇瓦契司夺走了他所有的一切。对他而言共和国犹如让善良的人们战斗到死的万恶之源。
不过他倒没想到这个国家曾经也是共和国?
“那是真的吗?”
“始于安诺玛瑞国历975年,终于985年。仅仅只有十年的历史。”
如果按照安诺玛瑞国历,975年正好,就是去年。波里斯用惊讶的声音慢慢说道:“那……时间并不算长,幸亏还能回到正常。”
但兰吉艾的表情有些好奇。
“您的意思是说现在正常?”
过一会儿又说道:“刚才,您说幸亏?”
波里斯仔细观察着兰吉艾的脸部。这时才觉察到他对共和国有着与完全自己不同的见解,但他还是无法理解。
“那么你是比较喜欢共和国吗?我不了解你是出于何种考虑才这么说的,但我有一段时间正好生活在共和时代,一直让我充分感觉到它有多么可怕。”
兰吉艾的脸又慢慢恢愎无表情的样子。他用生硬的声音说道:“并不是只有像奇瓦契司这样的共和国,安诺玛瑞共和国那短暂的十年令人惋惜,根本就没有时间堕落成奇瓦契司那样的共和政治,甚至连那短短的十年,共和政府的力量也只是限于首都卡尔地卡和周边几个大城市。那些对共和国的存在丝毫不感兴趣的旧贵族们则占领着大部分的国土,他们聚集在现在国王和芬迪奈公爵的旗帜下,最终将幼小的共和国扼杀于摇篮中。古老的王国一夜间摧毁在安诺玛瑞实非易事,那个十年可能要缩短为八年或者五年。共和国在它的初期受到大贵族们的威胁,后来则不顾共和国安危,只是为了它的生存而不得不斗争。它是一个不幸的政府,但为了这个短暂的政权,许多人为之作出了牺牲,并不是为了被选择的少数人,而是能使所有人当国家利益而献身。”
波里斯暂时合上了嘴,倾听着他一面之词。兰吉艾平时也不是开着玩笑说话的人,而他的话不只是真挚而近乎狂热。这为他带来了些许不安,而他的观点,在同龄人中对大人的问题抱有如此关心的显然是少数。
“我对这个国家的历史不太清楚,但我明白我生长的国家所经历的事情。虽然无法全面了解,单就共和国而言,我经历的已经让我对它厌恶透顶。的确,我并不关心共和国的体制,我所希望的只是我喜欢的人的生存与和平,但共和国夺走了全部。我认为无法给百姓带来和平的国家是不安全的。就我所知的共和国……你说过它代替贵族,将平民的意见反映到国家的运营当中,是吧?就我看来那是不可能的。当然,现在的奇瓦契司并没有贵族,而我爸爸也不是什么贵族。我在这里看到,安诺玛瑞的贵族和我爸爸的地位只是在势力上的差距,其他的实际上并无两样。如果是这样的话,没有贵族的国家到底怎样呢?”
两个人情不自禁地已经开始拿具体的问题讨论起来了。
“我想少爷可能弄错了假贵族和真正的平民。少爷的父亲可能与这边的贵族是一样的。共和国并不是贵族换一种称呼来经营、操作的地方,甚至像我这样的下人都能参与讨论,只有形成这样一种制度才是真正的共和国。安诺玛瑞是真正的共和国吗?当然不是。但它是努力而争取的一个过程,是想要存在的共和国,我想奇瓦契司也是以这萌芽开始共和国的。但它没有运转好,至少没有打断过去贵族们的势力,所以才造成现在的这种局面。”
“照你说的,真正的共和国是幻想和虚渺的世界?那么凭什么相信他会形成呢?凭什么为那样的过程而牺牲人们的性命?我干脆更希望稳定的政权。毕竟人不是永恒的,他喜欢的人也同样会死去。我憎恶让他们尽早死亡的所有东西。”
“正因为像少爷这样思考的人支持着我们的过去,所以人们到现在还生活在没有发展的世界上。有权利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正是因为人,人为了按人的方式生活,才选择了为死亡而生活。”
“人完全是为了生活而存在,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死亡变得理所当然?你认为真的有什么东西比生命更可贵吗?那些不过是狡辩,只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进行的狡辩。”
“出生就为人的人对人以前的问题是不会关心的。出生不能成为真正的人的人,则为了作为‘人’的价值而付出生命。当然并不是所有都这样,但至少能感觉争取自由的人都会这样。共和国能使所有的人成为真正的人,并不是一小撮的贵族,而是出生在这片土地上任何公民。”
两个人为了对立的主题而如此敏锐地对话这还是第一次。波里斯为自己如此过激的言语而暗暗惊讶,兰吉艾好像也没有想到对方能有如此明确的意见,他诧异的神情说明了一切,两个人相对无言。
过一会儿,兰吉艾重新恢复了冷静,用稍微低沉的声音说道:“好了。我只是没有想到少爷会这么想才说了刚才这些话。其实,在这个国家谈论共和国是要杀头的,除非不怕死的才敢谈论这个话题。少爷是伯爵家的养子,能有这样的想法其实是理所当然的。”
波里斯知道兰吉艾不想再和他讨论这个话题,波里斯也非常了解兰吉艾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主张的,他只是因为考虑到自己下人身份,所以才适可而止。但波里斯还有些话想对他说。
“你之所以谈共和国的事情,难道是为了讲贵族制度的不合理性吗?这种看法不能说没道理。但如果共和国真如你所说具有崇高价值……我觉得至少应该是一个追求向往的地方。我对充满憎恶的地方不感兴趣,对某些人来讲该死去的人,对其他人则是一种可贵的存在。”
兰吉艾沉默片刻,说道:“您说得很对。但大部分的人并不是可以完全区分仇恨和理想的。人会憎恶反对理想的东西,那憎恶之心反过来会成为一种动力使你奔向理想。但对于少爷您所说的,最终的目的应在于实现理想,这一点我也有同感。”
波里斯看着已恢复平静的兰吉艾,低声说道:“你是怎样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的呢?不,我不问这些了。只是你为什么这么了解首都的那些贵族的思想……或许,也就是说对苏碧艾姐姐的看法……”
“前面说的那些贵族的侍童,我自己也曾经当过。”
波里斯不觉睁大了眼睛。
“苏碧艾小姐想要我的原因正是在于她知道我可以成为她很好的摆设。但我并不想重新回到那样的生活中去。”
那些肮脏的要求……觉得如果是自己的话简直忍无可忍。兰吉艾可以吗?兰吉艾拥有奇瓦契司人们所拥有的那种绝不抛弃信念的坚强和绝不抛弃家族名誉的自尊等所有特点。他并不是接受那些贵族龌龊的要求而且揭发别人弱点的那种间谍。
但他敢于说自己做过。如果能抛弃那坚强和自尊,理由只有一个。
兰吉美。
“为什么……怎么会做那样的事情呢?”
兰吉艾毫无表情地说道:“我想您可以理解。可能是我的长相比较符合他们的要求,所以当初我和妹妹倒在后街被他们救了。”
当波里斯听到活下来的话时突然觉得脑子清醒过来,难道因为生活在贵族的城堡里所遗忘了吗?对于有着充分的理由活下去的人而言,为了生存是不顾一切的。
对于兰吉艾而言,如果那个理由就是他妹妹的话,对波里斯而言就是已死去的哥哥。生者和死者,如果兰吉艾为了保护弱小的妹妹而要生存下去的话,波里斯则为了补偿哥哥不幸的过去而要活下去。
两者似乎不太一样,但又是相通的感情。但既然如此,为什么两个人会有不同的想法呢?波里斯因为憎恶无法守护自己心爱的人而要离开那个国家,但兰吉艾表现出就算没有国家也要为之付出的态度。或许兰吉艾是更为强大的人。他与无法忘怀最终失去的人的自己完全不同,他会为了更多人的未来,他甚至连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也一定甘愿牺牲。
逐渐地,犹如陈旧的感情,波里斯感觉一种希望在慢慢升起。从某种角度而言,两个少年的处境相差不多。但,就像两者的信念根本不同,两个人要走的路也将各奔东西。
虽然在一个起点遇到,但从那里就要分开走……再次遇到的时候也许他们已经是完全不同道路上的两种人。
他忽然意识到,最终他们会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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