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准备起身,她的嘴巴动了动,我于是又坐下了,一般话本子里,这个时候躺在床上的人都会说梦话,而且一般会透露很重要的信息或者说出自己爱的那个人。
所以我坐下来听听她会说什么。
可是我等了半天她也没说什么,原来她刚刚只是单纯的动了动嘴啊……我有些失望,转身打了水来。
正当我帮她擦脸时,她竟然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而我由于太过专心,被她吓了一跳。
“怎么醒了?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年和姑娘素来以德报怨,这是我的一个好品德。
她皱着眉头摇摇头,将被子紧了紧又闭上了眼。
我见她又睡了,便端了水出去,又下楼去叫了几个菜要小二做好后送进房里。
等我再进去的时候,叶洛半撑着身体坐在床上。
“菜等会送上来,要不要喝茶?”我倒了半杯热茶递给她。
“……谢谢。”我相信她这句“谢谢”说得十分别扭,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
“你们在树林里怎么了,能跟我讲讲吗。”我其实并不是用的疑问句。
“那匹马带我冲进林子里,我吓傻了,不过最后华原哥哥飞上前勒住了马。”她吹了吹茶,继续说:“马安静下来后,华原哥哥四周检查了一遍就拉着马向外走,这个时候突然有银针向我射过来。”她微微抿了一口水:“华原哥哥就牵着马带我换了一个方向躲开来。其实当时我什么都没看见,是有一根针还是躲避不开,华原哥哥用手握住了,我才知道那个时候有暗器。”她依然维持冷冷的表情,但她说道这些的时候声音有些抖,我相信这次真的把她吓到了。
“然后呢?”
“后来的我不知道了。”她喝完茶。
也是,她是最后是晕了的。
这个时候有人敲门,我接下她手中的杯子去开门。
“小姐您的菜。”是送菜小丫头,笑得十分甜。
“放桌子上吧。”我也冲她一笑。
她放下菜后帮我带上门。我转身冲叶洛说:“能下床吗?”
她没回答我,兀自穿了鞋走到桌前,走得有些虚但还还算是走得稳。
我没有多大的胃口,宋华原没有回来,我一直心神不宁,所以叶洛吃着我就看着她。
看了一会觉得无味,便去推开了窗户,这个客栈建的位置是个闹市,下面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我看着那些卖灌汤饼的,卖糖人的,卖首饰的,好不热闹。走过的人也是各式各样,有腆着大肚子的大官人,有衣衫褴褛又瘦嘎嘎的小姑娘……正看得高兴,我注意到老远的地方一个蓝衣公子的背影,感觉有些像李安义,不过因为太远,我看不真切。
开始的时候还激动了一下,不会在这里都能碰到他吧……真是有缘分啊。
不过理智很快告诉我,这不是戏楼里的折子戏,没有那么多的才子佳人相遇,也没有那么多的机缘巧合,我只不过是看到蓝色衣服,想起了他而已。
其实我想,李安义现在指不定在跟安阳公主赏花呢,可能就跟之前我和宋华原在戏楼里看戏时,听到的一句唱词里写的场景一样——“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正想得高兴时,宋华原推开了门,我跟叶洛都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望着门口的他,他本来是风尘仆仆地回来,被我们这么盯着也楞了一楞,随后就笑了,虽然我觉得他的笑有些勉强:“怎么了?”
我率先回复过来,说:“找到林苑了吗?”
他随手将门关上:“在城南有个客栈的老板看见过她,说她似乎是往城外走了。”
我觉得事态越来越复杂了,便要他先吃饭,他摇头说自己有些累,想回房去睡一睡,等会再吃。
于是我跟着他出门,临走前跟叶洛说有事就到旁边找我们。
“怎么了?”宋华原很少有疲惫到白天都要睡觉的时候。
“今天太累了。”他单手推开房间门。
我上前握住他的手,跟从前不一样,他的手心这回烫得厉害。
“不会是发烧了吧?”我有些担心,用脚将房门带上。
他仍是摇摇头,笑了笑说:“我定了三个房间,今晚你可以不同我睡在一处。”
“你快睡吧。”我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在这坐着休息下,不吵你。”
他又是一笑,坐上床,解了外衣,也没放下床幔就睡了。
他的背对着我,睡姿十分的好看,说实话,连睡觉都摆得出好看姿势的人也只有宋华原了,不过也许还有李安义。
我看了他一会,约莫着他大概睡着了,于是起身去摸他的额头,十分烫,我有些担心,便悄悄打了冷水来想跟他敷一敷。
打来水后我将毛巾浸了水,叠成长方块,正准备往他额头上贴,手不小心碰到他的额头,又觉得寒得刺骨。
我慌了神,将手探进他的领口,发现他身上也凉得惊人,忽冷忽热,莫非是医书上说到的疟疾?
我将毛巾丢进盆子里渐渐镇定,想着去叫大夫,正要拔腿走,宋华原皱着眉头睁开了眼,他才睡没一会。
“你舒服吗现在?”我十分担心。
“还好,还想睡。”他笑笑,展开皱着眉头。
“你睡着的时候一会发热一会发冷,你是不是病了?”
他听到我这话后把笑敛了,说:“只是有些嗜睡。你呢,要不要我抱着你休息一下?”
“你快些睡,我不吵你。”我摇摇头,然后推了门出去,宋华原今天十分反常,我一定要去找个大夫来。
我出了门喊了小二,递了一小块碎银子给他,叫他跟我将全城最好的一个大夫请来,医药费多贵都无所谓。
小二跑出去后我发了会呆,就发现小二正领着一个人上楼来。
大夫过来后我压着声音将宋华原的症状向他描述了一遍后打开房门领他进去,宋华原是睡着了,眉头皱着散不开。大夫躬下身把脉,然后很快就将他的手放开,喊了我出去。
我才刚刚跨出门,大夫说:“姑娘,从体征上看那位公子似乎患了疟疾,但是从脉象来看,又不像疟疾那么简单。至于究竟为什么脉象混乱,我医术不精,找不出问题根结,不过姑娘要不要老夫开两幅治疟疾的药先给那位公子喝看看?”
“那就先开两幅吧。”我想到寂仁师傅说的南方有劫,鼻子一酸。
送走大夫后我将抓药煎药的事情托付给小二,然后自己上楼来守着宋华原。
他躺在床上,不停地翻身,虽然没醒,可总是像睡的不安稳,过了一个时辰小二将药送了上来。
“宋华原。”我将药吹冷些后上前推了推他。
他眉头皱得深了些,并未醒。
“宋华原。”我俯下身拍拍他的脸。
他又朦朦胧胧睁开眼,哑着嗓子说:“年和——怎么了?”
☆、第五章(1)
“起来喝药。”我将温热的药端过来。
“什么药?”他皱了皱眉头。
“你睡得时候我喊大夫来看过了,这是大夫开的药,喝了就舒服了。”我一板一眼地跟他说。
他也不忍拂了我的意,端过碗一口喝完,嘴角还有药汁。
这个人,在睡觉跟生病的时候就是个孩子,我抬手用袖子帮他擦去残留药汁,朝他笑了笑说:“再睡一觉就好了。”
他点点头,正准备躺下来,却突然笑了:“我觉得你突然间长大了,会照顾人了。”
“你快点睡。”我瞪着他,我本来就很体贴,只是跟宋华原太强大,压根不给我照顾的机会。
待他躺下,我将窗户打开半边,有些冷风吹进来,有头发丝掉下来,拂得脸上很痒。
宋华原这一睡就睡到了傍晚,我一直在房里陪着他,他睡相极其好,睡品也没得说,至少他这整个过程中没有说过一句梦话。
不过今天我倒是从叶洛跟宋华原身上看清了一个事实——那些话本子里才子病了会喊佳人的桥段真真不可能在我们身上上演了。
虽然我挺想他在梦中喊几声“年和”的——大概这就是艺术与生活的差距吧。
正乱七八糟想时,有人推门,我给吓了一跳,门都不敲实在是太不礼貌了。于是怒目看过去,叶洛站在门口。
“有什么事?”
“我饿了。”她跟我说话一点也不客气,不过这也真到了晚饭时辰。
“你自己到楼下去吃吧,帐记着。”
“华原哥哥怎么还在睡?”
“你不是饿了吗。”我十分不乐意进行这个话题,一整个下午,我看着宋华原这样,又想起今天树林子的事情,一肚子火正没处发,她要是再多刺激我一会我就要爆发了。
我的脸色极其不好看,她也不笨,将门带上出去了,剩下我继续生闷气。
又坐了一会,看窗外,天已经黑了,我出门去厨房叫了两碗瘦肉粥,亲自端到房里。
宋华原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我只好推醒他。
“年和你怎的这么模糊?”这是他起床的第一句话。
“肯定是你睡觉的时候压迫了视觉神经。”我笑了笑,这么小孩子气的话他都说。“起来吃饭了。”
他做起来盘着腿,眯着眼睛问:“我都睡了一下午了?”
“吃了药肯定是有些嗜睡的。”
“你的声音听起来也好模糊。”说着他下了床,穿了衣服。
我踮起脚碰了碰他的额头,不烫了,看来那个药还挺管用。
他拉着我坐在桌前,夜晚天气有些冷,粥已经不烫了,我挑起一大口就往嘴里送,没有吃中饭我还真有些饿了。
“在树林子里究竟发生什么了?”今天的事情一定要弄清楚。
“南宫留了暗号,说他们中了毒被挟制。”他皱着眉头想了想。
我觉得这个好严重了,又问:“那关于暗器的事呢?伤到你了吗?”
“我只是把针握住了,没有被刺到。”他捏着勺子摇摇头。
“没有其他事吗?但是你这一病病得奇怪。”我真心是怕宋华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是挺奇怪的。”他皱了眉头。“现在我觉得眼睛都看不清明了。”
我望了望房里的烛火,还算是亮。
“你不会是中什么毒吧。”我将从前从书中读来的种种江湖故事中的中毒惨状在脑海里理了一遍,心尖儿都抖了,再者这里又是下谷,济伯说这里俗称——毒城。
“若我真中毒了,你就从水路回家找轩成来处理我。”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公子真会说笑。”我勉强笑了笑。
他肯定是有什么事,只怕是现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吃饱了吗?”他吃完了粥放下勺子。
“吃饱了。”
“那就去洗洗睡,我想你都没睡午觉。”
“我要跟你一起。”我有些担心他。
“也好。”他眼角带出笑意。“有个人抱着挺舒服。”
“登徒子……”
之后我抱着宋华原躺了一整夜,睁着眼睛直到天空发白,并非是我不想睡,只是我一闭上眼“南方有劫”就从会冒出来,我只好不停念佛,一边是为宋华原祈祷,一边是麻痹自己。
这期间他身上一直是凉的,任我抱的再紧他也暖不起来。
待窗外的亮光透过窗户纸的时候,我小心翼翼下床出门,将三个人的早餐跟宋华原的药交代了一番,又敲了叶洛的门,打了一盆热水,最后才回到房里喊宋华原起床。
但是这次,我喊了他半天他都没有醒。
我又捏他的脸,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南方有劫”这句话在我耳边响起,越来越大,我望着他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做。
我期盼的自然是他能睁开眼睛,可是这又要涉及到梦想跟现实的差距问题了。
不过最后,在各种惊慌各种不知所措之后,我还是镇定了下来。
想着,现在害怕还早呢,于是我跑出去喊了小二叫他喊大夫。
大夫来了,诊了脉后告诉我,宋华原目前深度昏迷,可能是中毒。
我问是什么毒,大夫摇摇头,说南疆毒太多,这个也不是常见的毒。
我回想昨天一天,宋华原上午出去了一会,不过也是在城里,中毒的机会很小,倒是在树林子里那段,着实蹊跷。
不过话说回来,能够把宋华原的四个暗卫下毒后掳走的人,他在宋华原身上下毒的可能性也非常大。
“那大夫您知道有谁擅长解毒吗?”我知道这个希望很渺茫,但是还是试一试。
“药师岭的人。”看的出大夫是个很有学识的人,“不过药师岭这个门派好像前些年已经消失。”
“到哪里去找他们呢?”就算避世我也要去找他。
“不知道。”他无奈地摇摇头。“老夫也只是听说,再者药师岭救人从不留名,行事十分神秘。”
“华原哥哥怎么了?”我跟大夫又道了番谢正准备送他走,叶洛从房里出来看见我们。
我没理她兀自送了大夫下楼。
待我回房的时候,看见的是这番场面——叶洛坐在床边,正俯下身来吻宋华原。
我倚在门上咳了一声,她张皇回头,脸上有泪。
“你在这里照顾她,我出去一趟。”我上楼的时候忽记起济伯说有事情可以去找他,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也只有找济伯试试了。
再者济伯一看就是世外高人的模样,万一他认得药师岭的人呢。
我转身出门,还帮他们带上了门。
换做平时的我看到刚才这情景,必定是要醋一番的,可是今天,没心情。
我到客栈后院拉了小白就直奔城外,其实我方向感十分差,但是那片延绵开的树林实在是显眼,我沿着树林延伸的方向直走,不久就看到了济伯的房子,虽然把小白累得够呛。
下马后我去敲院子门,没有人开,正是着急时,身后传来济伯的声音。
“姑娘有何事情?”我转过脸去,他笑眯眯地看着我。
“济伯,宋华原中毒了,深度昏迷。”我尽量不说废话,用最简短的话概括所有。
“此话怎讲?”他走近,背上是一个药篓子,装着些绿色的草。
“昨天他睡了一整个下午,身上忽冷忽热,我喂他喝了一碗治疟疾的药,然后就好些了,可今天早上我喊不醒他,喊来的大夫说他深度昏迷,是中了毒。”
没等他开口,我又说:“那个大夫说药师岭的人能治毒,可是其他的他就不知道了,所以我来向您打听看看,再者万一您就有就宋华原的法子呢。”
济伯笑了笑,将院子门打开,放下药篓,说:“我进屋拿些东西,然后随你去看看宋公子。”
我拼命点头,我就知道济伯是个高人,正觉得松了一口气时,“南方有劫”这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我心尖一紧,将将宽慰的心又提了起来。
待我跟济伯推门进去的时候,叶洛正坐在桌前,目光呆滞,我们进来她也没看一眼。
我猜,我走后她肯定不死心地又喊过宋华原,还是没喊醒,然后心里承受力又不像我一样好,所以成了这副模样。
济伯上前跟宋华原把完脉,说还要进一步查看,让我们先回避。
可能高人都有些避讳展示自己的绝技,于是我从善如流地准备出去,可叶洛好像没有听见。还是一副痴了的表情看着床沿,我只好拉起她,好歹把她推出了门。
刚出门,她不知怎么一绊,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
我准备去扶她,弯下身去,恰巧看见她泪如泉涌。
“你这个样子,搞得好像我对宋华原很薄情。”我也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栏杆,最近着实有些累,有个词怎么说来着——“身心俱疲”。
她哭了一会,仍不见停,我心烦意乱也不去管她,默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