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走,手里炫耀地挥舞着那根鞭子。苏格拉底蜷着身子缩在木板上,等着挨打。我等他差不多快走到苏格拉底身边了,然后一下子猛扑上去。他和我扭打起来,我头脑是清醒的,而他是醉得稀里糊涂的;我抓住他一条腿,使劲地拧,他用力挣脱了,摇晃了一下,然后掉下去了——消失在激流里。
我看见他的脸在不远的地方露了一下,他尖叫了一声,又沉下去了。
我转过身来对苏格拉底说:“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你自由了,苏格拉底,咱们回家吧!”
詹宁斯的脑袋又在水面上冒了一下,微弱地喊救命,苏格拉底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地喊了声:“主人!”
然后,他一下子从桥上跳了下去,疯狂地向他那个快淹死的主人游过去。我拼命地喊,但他一点也不理会,我也想跳下去,但我知道我连游到他身边都不行。我绕着河岸一直奔到瀑布流水奔腾的地方,苔丝一直跟在我后面。
我在瀑布跟前看见了他们:苏格拉底已游到詹宁斯身旁,用牙齿咬住了他的衣服,设法想往岸边游过去,但是不行了,水又冲了过来,他们被卷到激流中去了。
我盯着河水,等待他们冒出头来,但他们没有露面。
他们永远不会再露面了。
我有时想到苏格拉底如果给予机会可能做到的那些事情,光是那些只有他才能看到的奇妙东西,就足以给人类知识作出巨大的贡献!当我想到他死时还不到一岁,这种丧失了的可能性使我敬畏又感到伤心。
如果苏格拉底能活到成年,他一定能在他选择研究的奇怪领域内超过一切专家,这个想法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
只有一件事仍使我忧心忡忡:苏格拉底这种狗确实是真正的变种,因为那一窝子全是一样的。但他是生命力特别强的一只吗?他的智力大大地超过了其他狗的智力吗?这是一个关系重大的观点。
苔丝不久就要生小狗了。
《宿命》作者:星新一
李有宽 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星球上就有了机器人。这儿是机器人的一统天下。也许是由于大气压中含有某种有毒成分吧,在整个星球上找不到任何有生命的动植物,只有机器人在到处活动着。除此以外,就是一望无际的奇岩怪石,乌黑如墨的海洋人……
这些机器人不知疲倦地努力工作着,挖掘出大量的矿石并加以冶炼,进行加工,制作出各种各样的零件,然后把这些零件装配成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人,连镌刻在躯体表面的号码都完全相同。
无论是大雨滂沦、水流成河的雨季,还是滴水成冰的严寒隆冬,机器人们从未休息过,始终是勤勤恳恳地埋头工作着。在不懈的努力之下,机器人的数目不断地增长着。
有时候,机器人也会互相谈论起一个问题来。
“我们为什么会存在于这种地方的呢?”
“首先,在这片陆地上出现了最初的第一个,然后,那个家伙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开始进行增添伙伴的工作,于是就产生了我们大家。除此以外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最初的第一个,这是事实,并非神话。机器人的电子头脑极为填密精细,容不得半点含糊不清或加以美化的想法。
机器人每制造出来一个新的伙伴,就把自己的全部记忆都输入对方的电子头脑之中。因此,无论是谁都知道这件事情。这样一来,最初的第一个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就无法解决了。因为大家的知识是均衡平等的。有关最初第一个出现以前的记忆在电子头脑里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印象,完全是一片空白。这里的所有的历史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如果从那以后的事情来考虑的话。可以推测,当初的第一个不可能是从天而降的。但是这又没有什么根据,只不过是一种假设而已。并且,机器人们在某种本能的愿望的驱使下,不顾一切在热衷于增添伙伴的工作,并不过多地考虑这件事情。
可是,一旦达到了某个数目以后,机器人们就停止了增添伙伴的工作。当然,决不会开始寻欢作乐,嬉戏游玩的。机器人们全力以赴,转入了制造宇宙飞船的工作。
与似前相比,这是一项更为艰难困苦的工作。从地面上开采大量的矿石,加以破碎,并对矿石进行精炼,然后制造出各种极其复杂的零件。为了获得宇宙航行所必需的能源矿藏,机器人们不得不挖掘了一个非常深的矿井。曾经有过好几次因为井壁塌陷而前功尽弃,不得不从头开始挖掘。但善于吃苦耐劳的机器人们全然不顾从井壁里渗透出来的污水,毫不停息地日夜奋战在井下。兢兢业业地挖掘着宝贵的能源矿藏。
有时候势不可档的狂风暴雨呼啸着卷地而来,有时候惊心动魄的落地响雷隆隆不息,有时候天崩地裂般的强烈地震此起彼伏。但勇敢的机器人齐心协力地向极其恶劣的自然条件作着艰苦的斗争,奋不顾身地建造着宇宙飞船。虽然不知失败了多少次,但仍然是毫不泄气,信心百倍:决不肯放弃这一计划。
“为什么我们如此热衷于这项工作呢?”
“这是由于某种义务感或者说是责任感在鞭策着我。这是一种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的冲动。如果能够制作成功,乘坐着宇宙飞船到星星的海洋里去邀游的话,肯定会遇上许多有趣的事情的。难道你们不想到宇宙之中去吗?”
“啊,当然想去啦!虽然说不出什么理由,但必须把飞向宇宙作为我们的最高目标。也许这可以称之为宿命或者命运吧、”
经过长期的艰苦奋斗,宇宙飞船终于制造出来了。每个机器人都折腾得焦头烂额,缺手断脚,破烂不堪,已经再也找不到一个完好如初的机器人了。
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只好推选了一个相比之下伤势最轻的机器人乘上了宇宙飞船。在全体机器人的注目送行之下,宇宙飞船出发了,尾部喷射着鲜亮的火焰腾空而起,向着茫茫太空直奔而去。
一旦到了完全失重的太空之中以后,这个机器人的电子头脑中就发生了某种变化,一种新的想法油然而生。于是,机器人便准确无误地指引着宇宙飞船沿着一条航线前进,在不计其数的星球中选定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机器人驾驶着宇宙飞船,穿透死一般的寂静,在虚无缥缈、广袤无垠的太空中努力地向着那个唯一的目标前进,前进,不断地前进!十万火急,刻不容缓!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一股巨大的力量,宇宙飞船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达到了最大限度。
最后,太空旅行结束的时候终于来到了。毫不犹豫,立刻着陆!可是,不知什么缘故,着陆缓冲装置突然发生了故障,宇宙飞船并未减速,呼啸着冲向大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翻滚旋转着向四处飞散。
远处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人们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一般蜂涌而来。其中有一个声音格外响亮,那是一位拿着麦克风的男子在拼命地呼叫。
“诸位,请安静一下,请安静一下!终于有一个勇敢的机器人凯旋归来啦!这是本世纪规模最大的竞赛!我们向每个星球上都派遣了一个机器人,并且按照不同的号码向大家发售了彩票,看哪一个机器人最早返回地球。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赌博:很抱歉,让大家翘首踏足、望眼欲穿地盼了好久,但现在这位勇士终于冲破重重艰难险阻,胜利返回了地球。如果您手中持有的彩票上的号码与这个机器人的号码相同的话,那就是万分幸运地中了头彩,立刻就能得到一笔数目极其惊人的巨款……”
机器人已经粉身碎骨,再也无法用电子头脑进行思考了。如果电子头脑能够进行正常的工作的话,那么听到这番话以后……
——即使一切都完好无损,并且能够听懂刚才的那些话,机器人也决不会产生任何感想的。因为所有这一切都是按照事先设计好的程序进行的,并没有发生丝毫差错。
《岁月倒流》作者:'美' 丁·巴拉德
洪涛 译
阳光倾泄于鲜花和墓碑上,把整个墓地变成了一座摆满雕塑艺术品的花园。两个掘墓的人,像两只瘦长的大乌鸦,在两座大理石天使雕像之间弓身倚在手中的铁锹柄上。他们弯曲的身影投射在一座新近才立起的坟墓的平顶之上。
墓碑上的金色大字仍旧十分鲜亮,没有一点污痕。
詹姆斯·福克曼
1963-1901
“终结不过又是开端”
他们开始悠闲地拨开疏松的草根土,然后掀开墓穴的顶盖,并用一块帆布将它裹好,把它放在另一排坟墓的后面。这两人中间年纪大的一个叫比德尔,是个穿着黑背心的瘦子。他用手指着公墓的大门口,第一批迎丧的队伍已经来到了。
“他们来了,咱们加紧干吧!”
那个年轻人是比德尔的儿子。他瞅着一小队人正穿过坟墓间曲曲弯弯的小路走来。他的鼻子刚刚闻到翻开的泥土的香气。“他们总是来这么早,”他咕噜着应了一声说。“真是怪事,从来没见他们按时来过。”
从柏树林中的小教堂里传来一阵钟声。他们迅速地干着,把松土一锹锹铲出来,在坟头堆起一个像样的小土丘。当教堂司事和打头的几个吊丧人来到的时候,平滑的柚木棺板已经露了出来。比德尔跳到棺盖上去,把粘在棺木铜框上的湿泥土刮去。
仪式十分简单。20个吊孝人的面孔上显现出一副独断专横的气质。不一会他们就回到教堂去了。比德尔给儿子打了个手势。他们把棺木从墓穴中抬出来装到一辆车上,用车上的绳子将它捆牢。然后他们又把泥土填回到墓穴中去,重新在上面撒好那一层草根土。
当他们把车推回教堂的时候,阳光正明亮地照耀着那些小小的坟丘。
48小时之后,棺材运到了詹姆斯·福克曼家那座灰色石头筑起的房子里。这幢房子在蒙特密尔公园的坡地上端。那条两侧筑起高墙的大道十分荒凉,几乎没有人看到那辆柩车走进绿树成荫的大路来。窗子遮上窗帘,大厅中家具中间摆着一些大个的花圈。在一张红木方桌上福克曼一动不动地躺在棺材里。在暗淡的光线下,他那张长着坚实下巴的方脸看上去镇静而洁白。额头上方一缕扭在一起的短发使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像他妹妹那样严峻。
透过房前一棵浓密的梧桐树射下来一束阳光。随着早晨的时光渐渐推移,这束光线扫过了整个大厅,有短短几分钟照在了福克曼的双眼上。就在这束光线移动之后,他的眼球上仍有一点暗淡的光在闪烁,就像在井底看到的一颗小星的反射一样。
一整天来,福克曼的妹妹在屋子里静静地忙来忙去。她的朋友,两个面孔机灵穿着长长的黑外衣的女人,在帮着她忙个不停。她用轻快麻利的双手将小图书馆里鹅绒帷幕上的尘土掸掉,给书房中书桌上那个小型路易十六钟表上了发条,又在楼梯上重新挂上了气压计。这几个人彼此不说一句说,但仅仅用了几个小时整个房子就完全改观了。当第一批客人来到的时候,大厅中灰暗的木器都放出了光亮。
“蒙特费奥先生和太太……”
“考德威尔先生和太太……”
“伊乌林小姐和伊丽莎白小姐……”
“萨缪尔?班布里先生……”
当喊到他们的名字的时候,客人们一个个点头致意。他们列队进入大厅,走过福克曼的棺材,以小心翼翼的兴致观察着福克曼的面孔,然后他们就走进了餐厅。在餐厅里给他们每人斟上一杯波特酒,端上来一盘甜食。他们之中多数人是上了年纪的,在这温暖的房中显然感到有些不安。然而所有的人都显露出同一种静悄悄地期待的神情。
第二天上午,福克曼从棺材中被抬出来送到了楼上的卧室里去,从这间屋子可以看到外面的大路。裹尸布从他躯体上取了下来,他瘦长的身上穿着一身厚厚的羊毛睡衣。他躺在冰凉的床单里,没有目光的灰色面孔十分安详。他根本不会知道在他身边的高背椅上坐着的妹妹正在轻声哭泣。只是在马克哈姆医生来到之后他的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的时候,她才控制住了自己。由于刚才的哭泣,她感到宽慰了一些。
简直就像接到了某种信号似的,福克曼睁开了双眼。有一刹那,这双眼睛不安地眨动着,眼球虽不甚有神却也水汪汪的。然后他朝上看着他妹妹那泪痕斑斑的面孔,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就在她和医生向前一倾身的时候,福克曼脸上闪过了一丝笑容。他双唇分开露出了牙齿,现出一副极有耐心而又懂事的神色。接着,显然是由于极度的疲劳,他又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
把窗帘遮盖严实之后,他妹妹和医生从屋子里走了出去。楼下所有朝向屋外大路的门都关闭起来。整座房子一片寂静。慢慢地福克曼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平稳,这声音充满了整个卧室。外面浓郁的大树在风中摇摆着给这间卧室遮上了一片阴影。
就这样福克曼来到了世界上。他在卧室里又静静地躺了一周,身上的力量与时逐增,并能开始吃一点他妹妹给他做的饭食了。她坐在一把黑木椅上,丧服已经脱下,换了一套灰色的毛衣。她正以责备的目光打量着她的哥哥。
“我说,詹姆斯,你得想法多吃点才行,你这可怜的身体全都垮啦!”
福克曼把盘子推开去,让那双细长的双手横搭在自己胸前。他朝妹妹和蔼可亲地笑着说,“小心点,贝蒂,别把我变成牛奶布丁。”
他妹妹轻快地把鸭绒被伸展开来。“你要不喜欢我做的饭,詹姆斯,你就自己照管自己。”
从福克曼双唇上轻轻地透出了一声咯咯的笑声。“谢谢你告诉我,贝蒂,我正想这么做呢!”
他又躺下来,心中暗暗笑着。他妹妹端着盘子走出了屋子。和她逗笑差不多和她做的饭一样给他带来好处。他感到热血流到他那冰冷的双脚上去了。他的面孔仍然灰白,面皮松弛。他正认真地养精蓄锐,只有在他看轻轻飞落在窗架上的乌鸦时他才让自己的眼睛动上一动。
随着他与妹妹的谈话越来越经常,福克曼渐渐觉得有力气可以坐起来了。他开始对他周围的一切非常感兴趣了。眼睛通过大落地窗望着街上过往的行人,不时还和妹妹就他们说三道四地争论一番。
“你瞧又是萨姆·班布里,”当她看到一个像矮妖精一样的小老头上在路上蹒跚而过的时候,她故意说了一句,“和往日一样又是到天鹅酒吧间去!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找到个工作。”
“发点善心吧,贝蒂。萨姆是个很讲人情的人。我宁可跑酒馆也不愿意找个工作。”
她听后满心孤疑地哼了一声,看来她对福克曼性格的估计显然与这一说法不一致了。“别忘了你在蒙特密尔公园有一幢顶好的房屋,”她对他说,“我看对萨姆·班布里这一类人你可要小心些。他和你可不是一个阶级,詹姆斯。”
福克曼朝他妹妹有涵养地笑了笑。“我们都属于一个阶级的。要不就是离这里久了你忘记了,贝蒂。”
“我们都忘了,”她一本正经地说,“你也忘呵,詹姆斯。这真叫人难过。可我们现在又回到这个世界上来了,我们就得为此担点心了。如果教堂能替我们把什么都记住就好了。你会发现,大多数人都是什么也不记得了。也许这是件好事。”
她不大情愿把来访的人让进屋子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