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闲事!”他劝我说。
“把沙发拿回来,”我说,“有人已经立了收据。”
”让收据见鬼去吧!”乡巴佬说,一边朝身后看了看。
这时,又有两个人出现在房间里:一胖一瘦,两人都穿着有条纹的睡衣,活像新新监狱关在同一牢房的犯人。
“科列夫!”胖子大声嚷道,“是你偷了那张沙发?真不害臊!”
“你们都该滚到——”小伙子说。
‘你这个满口脏话的流氓!”胖子大叫道,“应该把你驱逐出去!我一定要告你一状!”
“去告吧,”科列夫说,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这是你们的拿手好戏。”
“你怎么敢这样和我说话!你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如此不懂礼貌。你把魔杆忘在这儿了,差点伤了这位年轻人。”
“我已经受到了伤害。”我插嘴道。“沙发不见了,我只好像狗一样睡在地板上,每天都是吵吵闹闹的。还有那只臭不可闻的怪鹰……”
胖子转过身来看着我。
‘如此目无纪律,是前所未有的。”他大声说道。“你可以上告……至于你,你应该感到羞愧!”他又转过身去对科列夫说。
这时,那个瘦子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但是有点幸灾乐祸。
“你把那本论文拿走了吗?科列夫。”
那个小伙子愁眉苦脸地咧了咧嘴。
“根本就没有什么论文。”他说,“你们怎么还傻乎乎地唠叨个没完?如果你们不让我偷这个沙发,那么给我另外一个转换器……”
“难道你没有读过那条法令?这儿保存的所有东西一概不能拿走!”瘦子严厉地说。
科列夫把手插在口袋里,抬头望着天花板。
“你有没有听到学术委员会的决定?”那个瘦子问道。
“听到了,星期一从星期六开始,达明同志。”
“所以,不要做扰乱他人的工作,”瘦子说,“立刻把沙发还回来,不许你再踏进这儿一步。”
“沙发我不还,”科列夫说。“等试验做完了再还。”
胖子怒不可遏。“简直目无纪律!”他大声嚷道。“完全是流氓行为!”这时那只怪鹰又躁动不安地呱呱叫了起来。科列夫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双手仍然插在口袋里,一转眼便穿墙而去。胖子紧跟其后,大声喊道“'口歪',不!你必须把沙发还回来!”
瘦子对我说:“这都是些误会。我将采取措施,保证类似情况不再发生。”他点了点头,也朝墙那边走去。
“等一等,”我大声喊道。“那只鹰!把那只鹰带走!还有它的臭味!”
瘦子半个身子已进到墙里了。他转过身来,手指向鹰招了招。怪鹰扇动翅膀,从火炉上飞起,被收进了瘦子的指甲里。转眼间瘦子不见了,刚才的紫光也越来越暗。外面天黑了下来,雨又开始敲打着窗玻璃。我打开灯,仔细检查了一下房间。一切都原样未动,只是多了怪鹰的利爪在火炉上刨出的深槽和天花板上乱七八糟的鞋印。
“牛奶制成的清纯的黄油,”那面镜子开口说道,听上去有点傻乎乎的,却颇有道理。“并没有增加什么营养,不过如果加工得当的话,却是最可口的食品。”
我关掉电灯,躺下来,心想明天老太婆肯定会唠叨抱怨个没完。
第六章
我用眼光质问他。“不,”他回答说。“我不是俱
乐部成员,我是个鬼魂。”
“很好,即使这样你也没有权利在俱乐部里游来
荡去。”
H·G·威尔斯
早晨醒来,我发现沙发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了我并没有感到吃惊。我只是想老婆子终子达到她不让我睡在沙发上的目的了,沙发在那边角落里,而我却睡在这边角落里。我收拾好被褥,开始做起床操,心想人到了一定程度上,可能就见怪不怪了。显然我已经远远地超过这个程度了。事实上,我对现在经历的事情已经感到厌倦了。我试图想一件现在能让我感到吃惊的事,可惜一件也想不出来。这使我大为失望,因为我无法忍受人没有惊奇感。当然,我还远远没有达到“不管什么,我以前都见识过”的地步。我目前的处境和艾丽丝漫游幻境时差不多。我好像在睡梦中一样,能够接受或者准备接受任何奇迹的发生。我希望这种奇迹不仅能使人目瞪口呆。而且需要他作出各种各样的反应。
我还在做着起床操,突然外面的大门砰的一声打开了,接着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咳嗽声,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一个人用命令的口气大声喊道:“娜依娜·基耶芙娜同志!”
没有听到老婆子的回答。门口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那是扇什么门?——噢,我明白了。还有,这扇呢?”
“这是通向陈列室的门。”
“还有这里?这是什么?”
“她是个把什么东西都管理得井井有条的女人,杰勒斯·波留克托维奇。这是电话。”
“那张赫赫有名的沙发在哪儿?在陈列室吗?”
“不,沙发应该放在这儿。”
“是在这儿。”一个忧郁的声音说道,听起来很耳熟。
我房间的门被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老头儿,细高个,一头漂亮的白发,可眉毛和胡子是黑的,长着一双深邃的眼睛。我站在那儿,只穿一条短裤,双臂下垂,两脚叉开着和肩膀一样宽。他一看到我便停住脚步,大声说道:“你好!”
在他的左右又出现了几张脸朝房间里探望。我边说“对不起”,边去拿我的牛仔裤。可是,根本就没有人注意我。四个人走进了房间,站在沙发周围。其中两个人我认识:一个是整天愁眉不展的科列夫,胡子拉碴眼睛通红,还是穿着那件邋遢的夏威夷运动衫;另一个是皮肤黝黑的鹰钩鼻子罗曼,他向我眨了眨眼,跟着便转过身去;白头发的那位,我不认识;还有身材高大结实的那位,我也不认识。他穿着一套黑衣服,衣服后面已经磨得发亮,他的举止俨然是这里的主人。
“是这个沙发吗?”穿黑衣服的那位说道。
“这不是沙发,”科列夫阴沉着脸说。“这是台转换器。”
“对我来说,这只是张沙发。”穿黑衣服的那位大声说道,一边翻开着记事本。“沙发,超大号,第123号。”他弯下腰,摸了摸沙发。“科列夫,你把它弄湿了,你一直在雨中拖着它到处走。看看,里面的弹簧生锈了,上面的垫子也乌七八糟。”
“这件东西的价值,”鹰钩鼻子罗曼用嘲讽的口吻说道,(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根本就不在什么垫子和弹簧上,其实里面根本就没有弹簧。”
“请你少说两句,罗曼·彼得诺维奇。”穿黑衣服时那位威严地说。“不要袒护你的科列夫。沙发是陈列馆登记了的,因此我们必须负责,沙发必须放在这里。”
“这是件机械设备,”科列夫无可奈何地说,“一个很重要的项目正需要它……”
‘我对此一无所知,”穿黑衣服的那位说。“不知道用沙发的项目会是个什么样的项目。”
“但我们有人是知道的。”罗曼轻声说道。
“请你闭嘴。”穿黑衣服的转过身来对他说。“这儿不是酒吧,这儿是工作的地方。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不是沙发’这个事实。”罗曼说。“或者用一句更能让你接受的话来说,就是这不仅仅是沙发。这是件机械设备,只不过外表像沙发而已。”
“我叫你少说些阴阳怪气的话,”穿黑衣服的那位不容违抗地说。“诸如‘更能让你接受’之类的。还是让我们各干各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制止这种滥用公物的行为——我现在做的就是我的工作。”
‘好了。”白头发的那位声音很洪亮,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和克里斯托巴·约塞维奇和费奥多·谢苗诺维奇讨论过了,他们说这张沙发纯粹是一件文物,曾经被鲁道夫二世用过,因此它的历史价值是毋庸置疑的。另外,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两年前曾经买过一架转换器。莫迪斯特·马特维维奇,你记得是谁去买的吗?”
“请等一等。”穿黑衣服的莫迪斯特说,一边开始迅速地翻着他的记事本。“很快就会查到的……转换器,功力加倍,TDX…8…OE型,凯特格勒工厂生产……是巴尔萨姆同志提出来买的。”
“巴尔萨姆每天都要用的。”罗曼说。
“这台TDX一文不值,”科列夫插嘴说。“因为它的选择性能才达到分子层。”
“是的,是的。”白头发那位说。“现在我记起来了。关于这台TDX型转换器的检测有个报告。选择性曲线上下起伏确实很大……对。那么这个…嗯…沙发怎么样?”
“这是手工制作的,”罗曼连忙说。“无可挑剔,是利奥·本·贝克扎莱尔的手艺。他拆了又装装了又拆,一共花了300年时间。”
“你这就说对了。”穿黑衣服的莫迪斯特说。‘他这才是工作的样子。尽管他年纪大了,但什么事他都是自己动手。”
突然镜子咳嗽了一声,随后说道:“他们在水里呆了一个小时以后,都变得年轻了。他们从水里出来的时候,一个个满面红光,英俊潇洒,充满活力,像20来岁的年轻小伙子。”
“一点没错。”莫迪斯特说。
镜子说话的声音和那位白头发的声音一模一样。
白头发的那位厌恶地翻了翻眼珠。
“现在我们暂时不讨论这个问题。”他说。
“那么什么时间讨论?”科列夫急不可待地问道。
“星期五,拿到学术委员会上讨论吧。”
“我们绝不能破坏文物。”莫迪斯特·马特维维奇说。
“好了,”白头发的那位说,“你们这些人的问题留到学术委员会上解决。至于你——”从他的脸部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经把科列夫的名字给忘记了。“从现在起。……嗯……禁止再到陈列馆来。”
他说完这些话,便离开了房间,是从门口出去的。
“这下你如愿以偿了吧”科列夫咬着牙说,一边盯着莫迪斯特·马特维维奇。
“滥用公物是绝对不允许的!”他不耐烦地说。
“滥用公物!”科列夫说。“你才不在乎什么滥用不滥用呢。你只知道打小算盘,多一笔账也不肯登记。”
“请你闭嘴!”莫迪斯特口气强硬地说,“我们要命令一个委员会调查一下,看看文物是否被损坏了……”
“编号是第1123”罗曼小声插话道。
“你不接受也得接受,”莫迪斯特神气地说。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我。“你是来干什么的?”他问道。“你怎么会睡在这儿?”
“我——”我嗫嚅道。
“你睡过沙发?”莫迪斯特冷冷地说,他的眼睛死盯着我,好像我是间谍似的,“你知道这是台机械设备吗?”
“不知道。”我说。“当然,我现在知道了。”
“莫迪斯特·马特维维奇!”鹰钩鼻子大声叫道。“他是我们新来的电脑专家,沙沙·普里瓦诺夫。”
“那么,他为什么睡在这儿?为什么不睡到公寓去?”
“他还没有注册登记。”罗曼说,一边揽住了我的腰。
“强词夺理!”
“你的意思是让他睡大街吗?”罗曼气愤地说。
“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莫迪斯特说。“有公寓,有旅馆,可这里是陈列馆,是国家机构。如果每个人都到这儿来睡觉……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是从列宁格勒来的。”我沮丧地回答说。
“如果我到列宁格勒去,睡在爱尔米塔博物馆的床上,那行吗?”
“当然可以。”我耸耸肩说道。
罗曼一直把我搂得紧紧的。
“莫迪斯特·马特维维奇,你说得对,这样会乱套的。今晚他将睡在我的床上。”
“那就对了,就照你说的办吧。”莫迪斯特宽宏大量地答应了。接着他又以主人的姿态将房间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见了天花板上的脚印,又立刻看了看我的脚。正巧我当时光着脚。“你得照着办。”他说。然后弹了弹挂钩上的脏东西,便走出了房间。
“十足的笨蛋!”科列夫咬着牙说“白痴!”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都去他妈的,今晚我还要把它拖走。”
“别担心,”罗曼轻声安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怪我们运气不好。你有没有看到是哪个杰勒斯?”
“是哪一个?”科列夫无精打采地问道。
“是杰勒斯—A。”
科列夫抬起头。“那还不是一样。”
“区别大着呢!”罗曼说,一边眨了眨眼睛。
“因为杰勒斯—U已经乘飞机到莫斯科去了,这一点对于这张沙发特别重要。还不明白吗?你这个偷陈列馆珍宝的盗贼。”
“啊,你真是我的救星!”科列夫说,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
‘你看见了,沙沙,”罗曼对我说。“我们有一位理想的领导。他有两个化身。其中一个是杰勒斯—A 波留克托维奇,另一个是杰勒斯—U 波留克托维奇。杰勒斯—U是世界上著名的科学家。而杰勒斯—A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行政管理人员。
“是双胞胎吗?”我好奇地问。
“当然不是,他是一个人,只不过是作为两个人存在。”
原来如此。”我一边说,一边开始穿鞋子。
‘好了,沙沙,不久你一切都会明白的。”罗曼鼓励我说。
我抬起头来问:“什么意思?”
“我们得有一位电脑专家。”罗曼诚恳地说。
“我特别需要。”科列夫有点兴奋地说。
“人人都需要程序编制员,”我说,一边又忙着穿鞋子。“还有,请不要再施催眠术或者魔术什么的。”
“他开始有点明白了。”罗曼说。
科列夫还想说些什么,突然窗子外面传来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
“那不是我们的5戈比硬币!”莫迪斯待大声嚷道。
“那么是谁的?”
“我不知道:那不是我的事l那是你们的事—抓住那些伪造者,警察同志!”
“这枚5戈比硬币是从一个叫普里瓦诺夫的人身上搜来的,他在鸡腿小木屋,和你们住在一起。”
“啊哈,是从普里瓦诺夫身上搜来的?我早就知道他是个贼。”
杰勒斯—A用责备的口吻说道:“可恶,可恶,莫迪斯特·马特维维奇!”
“噢——对不起,杰勒斯·波留克托维奇,我们绝不会听之任之的!警察同志,我们进去!他就在里面……杰勒斯·波留克托维奇。你守住窗口,别让他跳窗逃跑了。我将为此事作证!我绝不允许娜依娜·基耶芙娜的名声受到玷污!”
我感到一阵恶心,浑身发冷,罗曼已经预感到事态的严重。他从挂钩上拿起一顶油腻腻的帽子,扣在我的头上。
我立刻便消失了。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除了我自己以外,所有的东西都还是老样子。可惜罗曼不让我深切体会这种新感觉。
“这是顶隐身帽,”他轻声说道。“快走到一边去,别吭声。”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角落里,蹲在镜子底下,就在这时,莫迪斯特拉着年轻警察科瓦列夫的衣袖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他在哪儿?”莫迪斯特大声嚷嚷道,四下寻找着。
“在那儿。”罗曼指着沙发说。
“别担心,它是不会跑掉的。”科列夫插话道。
“我在问——他在哪儿?你们的那个程序编制员。”
“什么程序编制员?”罗曼假装不知道。
“你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