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恩正] 在时间的铅幕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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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恩正] 在时间的铅幕后面-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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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6年8月11日,安阿贝尔欧阳去非的寓所。一周过去了,梅琪并没有打电话来,欧阳去非对她的思念与日俱增。有好几次,他拿起了电话,想拨那个现在他已经记熟了的号码,可是最终还是下不了决心。他生性腼腆拘谨,害怕给对方留下一个纠缠不休、邀功图报的印象。
    然而这种思念,却是难以忍受的,他只有借工作来冲淡。
    他是从两方面对那铜片进行研究的:一方面,他广泛地从整个中国南方的神话系统中收集资料,力图正确解释铜片上图形的意义;另一方面,他又对三十年代到四十年代外国人在七星岗进行考古发掘和调查的细节,作了详细的调查。他相信这两者之间,是有某种内在联系的。
    对中国国内的资料,欧阳去非本来就很熟悉,但是他知道,近一个世纪以来,有很多宝贵的研究资料已经流失到了国外。所以他利用密执安大学的计算机网络系统,对美国各大图书馆和博物馆的中国藏品,逐一进行检索。这是一桩很繁重的工作。欧阳去非每天要在荧光屏前坐十几小时,一直到两眼酸痛,不能分辨屏幕上的文字为止。
    辛勤的劳动终于有了初步的结果。他发现在华盛顿的美国国家档案局和弗利尔美术馆,都有他感兴趣的资料,于是通过怀特馆长的协助,发出了借阅照片的申请。
    每天深夜,当他回到自己那陈设简陋的公寓时,孤寂的感觉就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中。他等待着一个声音,一个在他看来是世界上最甜美的声音。可是电话机一直是沉默的。
    这天晚上,他终于听到了电话的铃声。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听筒的。
    “哈罗,我是欧阳。”
    “哈罗,我是梅琪。”
    欧阳去非闭上了眼睛,千言万语一齐涌来,他一时说不出话了。
    “喂,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时间太晚,我打扰你了?”
    梅琪的声音中充满了犹豫。
    “不是,不是,我刚回来。”欧阳去非急忙说,“你好吗?”
    “我还好,你呢?”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欧阳去非笑了,一周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笑。
    “如果我知道你在等,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也不说话了?”
    “这个周末,到我家来玩玩,好么?”梅琪轻声说。
    1986年8月15日,底特律梅琪的寓所。
    梅琪的寓所在西森林街,靠近黑人区,对于一个单身姑娘来说,这里并不是理想的住所。
    梅琪住在一栋陈旧的住宅的二楼。当欧阳去非轻轻地敲开她的房门时,他发现梅琪今天穿着一件红白相间的衬衣,长长的秀发用一根缎带系在脑后,薄施粉黛,越发显得光艳逼人。
    “大学者光临,欢迎,欢迎!”
    这套房屋很小,仅仅有一间寝室和一间起居室,室内布置的寒伧也使欧阳去非感到意外。这时他忽然想起梅琪讲过她要负担弟弟的学费和生活费,不由对这善良的姑娘产生了深刻的同情。
    “告诉我,你是怎么学得一身武功的,过去我以为考古学家全是戴深度眼镜的老学究呢。”梅琪好奇地问。
    于是欧阳去非将自己少年时代的遭遇告诉她。当讲到自己父母双亡,流落他乡,九死一生,备尝艰苦时,梅琪眼中噙满了泪水。
    “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她喃喃地说。
    “梅琪,如果过去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就忘记了吧。”欧阳去非安慰她,“现在我们两人在一起,不是一切都很好吗?”
    “是的,现在一切都很好。”梅琪强作欢颜,“大学者,你的研究工作进展得怎样了?铜片的谜解开了吗?”
    “有一点初步的设想。”
    “可以告诉我吗?”
    “我的初步想法是,这小铜片上的图形,实际上是一种方位标志,它是从一块大铜片上断裂下来的,那么那块大铜片上,可能刻有一幅地图。地图离开了方位标志,当然没有意义,但是只有方位标志而没有具体的地图,也毫无用处。这究竟是一幅什么地图?是不是蚕丛王的宝藏图?贾弗里的委托人那样急于要得到这块铜片,是不是因为他已经掌握了这份地图?这一切现在我还弄不清楚。”
    “你已经知道那方位了吗?”
    “现在还没有。古代的蜀国没有文字,他们是用神怪和自然现象的象征来表达意义的。不过当我需要的参考资料全部借到以后,我想我就会有所突破了。”
    “如果你的推测是正确的,如果贾弗里的委托人真正不择手段要得到那铜片,你就要注意它的安全才行。”
    “这一点我已经考虑到了。我只在办公室研究它,每次离开办公室都将它锁在保险柜里,开保险柜的密码是我新换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你还是小心一点好。我再说一遍,在美国,什么事都是可能发生的。”他俩又谈了许多话题,两颗心越靠越近了。
    梅琪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做梦似的说:“欧阳,你的胸膛好坚实,我能依靠在你身上,我感到好幸福!欧阳,安排一个时间吧,让我们离开尘世,离开一切可怕的事,舒舒服服地过上两天,我就满足了。”
    欧阳去非低下头,把自己第一个吻,纯洁的吻,献给了她。
    1986年9月8日,密执安州熊湖之畔。
    欧阳去非和梅琪在熊湖旁边的山顶上搭起了帐篷。这里周围有参天的古木,绿茵铺地,藤萝低垂,人迹罕至。惟一的缺点是附近没有水源,每次提水都要到湖边去。但是他们喜欢清静,所以决定在这里呆下来。
    两天狂喜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白天,他们在湖边钓鱼,在树中采蘑菇、浆果,在树荫下野餐,在山林中奔跑。晚上,他们裹着毛毯,仰卧在星空下,欧阳去非讲《聊斋》的故事给梅琪听。
    在这两天里,梅琪兴奋得就像个孩子一样。她不断地发出银铃似的笑声,不断地想出新的游戏方法。她似乎在贪婪地享受着每一分钟,每一秒钟。
    曾经有几次,欧阳去非想正式和她谈一谈今后生活的安排,谈一谈工作的计划,因为他一年访问学者的期限已满,回国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但是每到这种时候,梅琪总是恳求他:“回到底特律以后,我会把一切事情都和你商量的。但是在这里,让我们忘记一切。我不要过去,不要未来,我只要现在!”
    并不是她的语言,而是她那种凄凉的表情,使欧阳去非不能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第二天傍晚,夕阳西下,彩霞满天,又是晚炊的时候了。欧阳去非在帐篷前面点起了一堆篝火。
    “梅琪,晚餐的食谱是什么?”
    “清炖鱼汤!”梅琪笑眯眯地说。
    她在火堆上绑了一个三角形的木架,把铁锅挂在木架上,开始烧水。
    “一百多年以前,这里的印第安人就是这样过日子的。丈夫提水,妻子煮鱼汤。”
    梅琪将空了的水桶递过来:“那么就做个好丈夫,去提一桶水来吧。我会煮一碗鲜美的鱼汤等着你,就像一个好妻子!”夕阳照在梅琪脸上,娇羞更加增添了她的妩媚。
    欧阳去非提着水桶下山去,在湖边汲了满满一桶水,然后再爬上山。因为怕水淌出来,他走得很慢。渐渐接近山顶了,这里树木比较稀疏,他可以看到帐篷,看到篝火。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站住了。
    梅琪没有在火边。铁锅仍然挂在那里,可是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一缕轻烟袅袅上升。
    欧阳去非小心地搜索着帐篷附近的可疑迹象,猛见帐篷的门缝中伸出枪管中冒出的火光,然后听到了枪声,子弹打在他头侧的树干上。
    “梅琪!”他高叫一声。
    没有人答应。
    他像一头愤怒的老虎,猛地向帐篷冲了过去。他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人,他也明白自己是手无寸铁,但是一想到梅琪正处于危险之中,他就别无选择。
    再也没有人对他开枪。欧阳去非三步两步就到了帐篷前面,一把掀开帐篷门,只见梅琪嘴被一块胶布封住,手脚被绑,躺在地上。帐篷的后壁被刀划破了一条长口子,敌人是从那儿逃跑的。
    “梅琪,你没事吧?”欧阳去非顾不得追敌人,急忙解开她的捆绑。
    梅琪摇摇头,突然紧紧地抱住了欧阳去非,泪如雨下。
    1986年9月9日,密执安大学人类学博物馆。
    欧阳去非把车驶入博物馆的停车场时,已快中午了。
    昨夜他护送梅琪回到底特律寓所以后,由于梅琪一直处在高度的惊恐状态中,而且开始发烧,所以他不得不留在那里,通宵守候着她。今天早晨,梅琪的精神已经安定了一些,他请梅琪的房东米尔斯太太陪着她,这才急忙驱车回到安阿贝尔。
    对于在宿营地遭受袭击的原因,梅琪提供不出更多的情况。她在煮鱼汤时受到两个蒙面持枪人的劫持,就被拖到帐篷里捆绑起来,以后吓得昏了过去。欧阳去非直觉地感到可能与那块铜片有关。十分明显,袭击者的目的并不想伤人,否则他和梅琪都性命难保。那么他们为什么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呢?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吗?想到这一点,欧阳去非十分为那铜片担心。所以他回到安阿贝尔以后,没有回寓所,而是直接到了博物馆。
    怀特馆长一见到他,就迫不及待地说:“欧阳先生,据夜间警卫报告,昨夜有人从窗口爬进了博物馆。我们检查了一次,发现只有你的办公室被撬开了,请你快去看看遗失了什么东西没有?”
    欧阳去非回到办公室,先察看了书桌、书架,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他取出记事本,按号码打开了保险箱,立刻发现,保存在里面的铜片不见了。
    像受到一次雷击一样,在几秒钟之内,欧阳去非丧失了思维的能力。接着,他竭力让自己安静下来,想一想这事的前因后果。
    窃贼一定是事先知道铜片藏在保险箱里的,而且知道正确的号码,所以才能开箱。因为这保险箱是最先进的产品,装有遥感报警系统,震动、受热或者乱旋号码,都会引起反响。
    那么除了欧阳去非本人以外,还有谁知道这个秘密呢?
    一个可怕的想法攫住了他。梅琪,只有梅琪才知道铜片藏在这里;只有梅琪才知道他有把密码记在记事本上的习惯;也只有梅琪,才能在两天野营生活中,轻而易举地偷看到这个记事本。
    沿着这条思路追溯下去,欧阳去非回忆了他们相识的经过。那天晚上在纽约遭受袭击时,梅琪是用汉语呼救的。她怎么知道邻近会有一个中国人?
    显然这一切全是预先安排的。好一个深谋远虑的、完整的阴谋!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他往梅琪的寓所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米尔斯太太。
    “我是欧阳,梅琪在吗?”
    “呵,欧阳先生,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梅琪忽然走了。”
    “走了?”
    “是的,她退了房子,搬走了。”
    “她一个人走的吗?”
    “不是,有两个男人把她接走的。”
    “你知道她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不知道。我问过她以后将她的信件转到什么地方去,她说找到新住处后再告诉我。”
    欧阳去非放下了电话。他觉得感情上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极大的侮辱。当他为梅琪付出一片真情时,梅琪却一直在玩弄他,欺骗他。
    他在心里默念着:梅琪,如果你需要那铜片,你就拿走吧!如果你需要我的生命,你也拿走吧!可是你却不能这样对待我的爱情,我一生中惟一的爱情。
    慢慢地,怒火在欧阳去非心中升起。他们掠夺了他,更主要的是,他们侮辱了他。他是一个外国人,无钱无势,孤立寡援,对黑社会的情况一无所知,但是他既已经被逼得无路可走,就只有决一死战了。
    1986年9月11日,安阿贝尔欧阳去非的寓所。
    欧阳去非已经静静地在书桌前面坐了十二小时。
    两套照片放在他的面前,一套是弗利尔美术馆寄来的战国时代楚缯书的红外线摄影照片;另一套是国家档案馆寄来的中国四川兴汉县的航测照片,这是1942年由美国陈纳德将军领导的第十四航空大队(飞虎队)所摄制的。
    这就是他去信索取的资料,今天上午才收到。整整十二小时,他没有挪动一下身体,高度集中注意力对它们进行了研究。他知道,要找回铜片,首先必须正确理解铜片上的图形所带来的信息,推测敌人一定要获得这铜片的真正原因。现在这铜片虽然不在手边,但是由于他曾经多次仔细观察过,所以那上面的一切细节,都能记得清楚,可以与照片上的资料相对照。
    楚国的缯书是1938年在湖南长沙出土的,这是一方15英寸高,18英寸阔的丝织品(缯),中央写有700多字,记载了有关楚国神灵、天文、历法的传说。四周有彩色绘制的图画,代表四时、方位的神怪。这是研究楚国文化最重要的资料。出土以后不久,就被卖到了美国,先存耶鲁大学图书馆,以后又为弗利尔美术馆所收购。由于年代久远,缯书上的部分绘画的文字已经漫漶退色,看不清楚,为研究工作带来不少困难。最近欧阳去非听说弗利尔美术馆利用红外线摄影,得到了比较清晰的照片,所以才写信去索取。
    兴汉县的照片一共50张,全部放得很大。欧阳去非找到七星岗所在的那一张,用放大镜观察,发现地面直径5米以上的东西,基本上都可以分辨。
    他思索了很久,推敲了每一个细节,他知道自己是在进行一场生死大赌,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误都会导致灭亡。但是在目前的处境下,他已别无选择。
    一套完整的行动方案终于在他的头脑里形成了。就像战士跃出堑壕开始向敌人冲锋一样,他已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看看表,这时已经是凌晨一时。
    他提笔给怀特写了一封信,感谢他一年来的照顾,将手边的工作作了一个交代。他又签了几张支票,付清了房租、水电和电话费用,然后将这一切全放在书桌上。最后,他将自己的衣物书籍整理了一下。一旦离开这房间,他就有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9月12日黎明,欧阳去非驱车去底特律机场,搭乘了第一班飞往纽约的客机。
    1986年9月12日上午,纽约第五十五街贾弗里的寓所。
    “喝点什么吗?咖啡?啤酒?威士忌?”贾弗里招呼欧阳去非在起居室里坐定。四壁全是高高的书架,整齐地排列着各种文版的有关中国考古学和艺术史方面的著作。
    “谢谢,来杯咖啡吧。”欧阳去非说。
    贾弗里从电热炉上倒了一杯咖啡给他,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然后打开冰箱,往杯子里加了几块冰。
    “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吧。”他在欧阳去非对面坐下了。
    “贾弗里先生,”欧阳去非在沙发上挪动了一下,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最近一个月来,我查索了你公开发表的所有论文,我发现你的专长,是鉴定中国古画和古瓷器,但对于中国先秦历史、中国神话和考古学,你了解很少,这是事实吧?”
    贾弗里啜了一口酒,道:“没有一个学者是万能的。”
    欧阳去非接着说:“不过要解开铜片之谜,却必须依靠多方面的知识,你所做不到的事,我可以做到,而且已经做到了!”
    “我没有研究过铜片,因为你拒绝提供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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