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固然他恢复记忆,前后两世人生贯通,然一面对女子,依然是有话直说,转不过弯来。
没想他会这么问,三人错愕。
杜怡抿嘴笑道:“你这人真逗,说话有趣得紧!”说到这里,忽而色变,叉着蛮腰道:“不过,姑奶奶可不吃这一套。哼……”她囿于生得貌美,汴梁城内的纨绔公子便时常纠缠,时日一长,她对旁人卖弄嘴舌,着实厌恶。须臾,她又道:“我来问你,你究竟有什么样的本事,值得我爹爹把你当贵宾迎进门?”
“这、这……”小石头“这”了半天,都回答不出。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一无事处,确实没甚真本事。何以杜老前辈对自己恁好?
“喂!你倒是说啊!别老这啊这的……听得人,头都痛了!”杜怡趁胜追击,期望能把这惹人厌的家伙,糗跑了就好。
被她一催,小石头情急生智,道:“多半是缘分吧!我与杜前辈一见如故,是而……”
未待他说完,杜怡呸道:“什么缘分?满嘴胡说八道。依我看来,我爹爹大概是上了大当,被你蒙混了吧?”
小石头大急,”不、不……怎么会?”说话间,拭汗不已。觉得面对眼前这个女子,比当日在秦营独自对付数千汉军,尚要来得可怖。
常笙不忍再看下去,师妹的脾性,他打小就了解。忙道:“师妹,师傅说了,石兄弟医术精湛,出神入化,连他都敬仰万分。你焉能如此待人?”
“哦?医术精湛?出神入化?嘿嘿……”看着小石头,她不怀好意地笑起。过半晌,她道:“既然你医术厉害,那我便来考考你。不过,你要知道,我的医术可不比我爹爹,就算你赢了,那出神入化四字,仍不会落在你头上。这一点,你终须记住!”
闻着要考医术,小石头倒是不惧。淡笑道:“那个自然……”
瞧他突而神定气闲,杜怡暗讶,不知他是胸有成竹,抑是打算豁出了。
当下道:“好,你能记住就好!我来问你……”思虑片刻,又道:“针刺秘要中有治神与守神两说,且问你,何谓治神?又何谓守神?”说完,很是得意,心道,我自诩聪明,又出身医学世家,昨日,子伏大哥出了此题,我差点糗大。嘿嘿……看你这家伙岁数不大,谅也回答不出。
那边厢的子伏闻着,先是吃惊她旧题新问,继而微笑。而常笙却是静观其变。要知道,在门口那会,杜雍说小石头医术精湛,他可是大大的不信。只是人家初到,即便心有疑窦,偏只能存在心头。现下,小师妹出题,说要考考,倒让他生出一番暗窥心理。心想,是骡子是马,只须拉出来遛遛,倘然他回答不出,终须禀明师傅,让其有所戒心,万不要受骗才是。
沉吟余裕,小石头道:“常言说,凡刺之真,必先治神。这八字在世间典籍里均有神化。其实说来,治神只是要求医者在针刺治疗中掌握和重视病人的精神状态和肌体变化。以求察观病人之态,乃知精神魂魄之存亡得失……”
说到这会,脑海里浮起元虚师傅当日教自己歧黄术时的飘逸丰姿,不知不觉,心神向往,说起话来更是抑扬顿拙,好像他本身有着千百次的灸针经验。又听他道:“至于守神,那便更为简单。守神是要求医者在针刺治疗时,精神集中,全神贯注,惟专心致志,方能体会针气之感和病人气机之衍。如此两者兼顾,医者如移山通渠,病人却似大地仓夷等待复苏……”
在三人眼里,小石头陡然变得很飘忽,看他容光焕发,渊停岳峙。一时让人兴起,即便再难的疑题倘落在他手里,必然迎刃而解。三人听得怔怔痴痴,要知道,小石头对针刺中,守神和治神的一番阐述,实比某些医经宝典尚要精微得多。
三人细细回味中,蓦闻小石头笑道:“杜姑娘,不知我这答案,你可否满意?”
见他嬉皮笑脸,杜怡直道是在炫耀。暗骂道:“呸,也不知撞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被他混蒙过关?”当下强颜一笑,慢条斯理道:“不错、不错……回答得嘛,还算马马虎虎,没犯什么大谬。”心想,他理论丰富,却难保实践水平也是一般无二。毕竟岁数的大小,也限制了他的阅历和经验。
常笙听她这么说,不禁暗笑,心道,什么马马虎虎,回答的简直太正确,比某些医书,尚要阐述得明白。这等睁眼瞎话,也亏小师妹说得出来。
这时节,杜怡又道:“我再问你,若有一人积郁困疲,忧郁难舒,久而久之,以致脾胃鼓胀,欠精乏神。那该如何医治?”她依旧不服,始终坚信小石头是块滥木,即便外表生得好看,那有何用?她这会暗中得意,须知,眼下所说的病例,乃是父亲记载在笔记中的疑难杂症,也是父亲一生中少有治愈的病症之一。
忖思半晌,小石头在院中来回踱步。就在杜怡想开口讥屑际,便听他道:“此症只须药物即可。以矗叭蕉セ挥昧莅肓揭园不辏嗥た煲涣诫醭蛘停依⑽福欢杰褪狄婢伟鬃牵娌拐嬖U馑奈兑┞垡┬跃闶羝胶停蚨恍杈簟N冶Vぃ艘┤耄娜说笨扇!薄�
他歧黄术均由元虚所教,说起药方,大有元虚的挥洒裕如,空灵仙气。尤其双眸,原本只是清澈灵动,刻下胸中得意,体内太素力大盛,竟而变得深邃幽明,仿佛那远处的星空,教人既想探索,又怕迷失,实难情禁。
三人见及,难免迷惘,各在心中猜测着他的来历。
但在他讲完药方,常笙首先大叫道:“不妥、不妥……即便药性再是平和,焉能不用君佐之药?岂不知药性阴阳,便需佐衡,而人体也蕴阴阳。石兄弟此药方一昧追求单性,其效力怕会对人体大不利。何况,常某学医十数年,更从未听过矗翱梢匀セ邓掠伲故羌锌赡堋;褂心橇荩H朔裥朔埽值苋从盟不辏思涞览恚〕D乘妓鞑怀觥M值苣苊餮越饣蟆!薄�
“是啊!是啊!你这家伙,是不是又想蒙混?哼……快快说个道理先,否则,就等着轰出去吧!”杜怡泼辣地嚷道。先前一问题,被他轻易答出,是下好不易寻着茬子,她是兴奋莫名。子伏随在她后头,一同诧异地望着小石头。不懂他何以说出一张与常理截然相反的药方。但见他气质高华,迥异常人,不该是骗子一类。
被二人质疑,小石头不慌不忙,道:“药物之效本就针对各人,运用起来,也是存乎一心,那有百试百爽的灵验药方?诸位既然不信,自可寻个病人,在下勉力一试就是。”
“哼!耍起赖皮来了!以为这里没病人,就提出这要求。你不知道一脉堂最多的就是病人么?”杜怡气恼地说着,转头对常笙道:“师兄,走……咱们看他到底有何真本事?让他吹吧……”说完,翩若惊鸿地领前而行,朝一脉堂的诊所走去。两条黑辫左右甩去,宛若叙述着主人的气呼呼。
望着她背影,常笙笑笑,对小石头致歉:“石兄弟,对不住了。咱这小师妹,实在被我等宠坏了!”
小石头道:“无妨,无妨!”
一行人笑着,又来到了外堂。
这会,杜怡已在四处打量,却见诊所内秩序井然,医者与侍者各司其职,看病的、抓药的、卖药的、亦是买药的,丝毫不乱。没轮上的病人,也均有座椅歇息,手上拿着号牌,等待医者召唤。见此一幕,她心下生傲。回头问小石头:“怎样?”
“什么怎样?”小石头错愕。
杜怡道:“我是问你这一脉堂的医疗秩序怎样?”
小石头恍然,忙道:“好、好……就一个字,实在好的没话讲了!”他这是言出由衷,能在古时,诊所有此规模,实当先进。杜怡大眼一瞥,皱着鼻子道:“油嘴滑舌……”看她又想说什么。
“哎哟,哎哟……哎哟,哟哟……”忽而一阵惨呼传来。
几人循声看去,原是一大肚孕妇,捧着肚子,在那呼疼,当下上前。便在这时,包厢内出来一位年老医者,说道:“田嫂,老夫惭愧。唉……”
见有异况,身为管事的常笙责无旁贷,上前问道:“李大夫,究竟何事?”
那说话的医者,闻着有人喊他,抬头一看,见是一脉堂管事常笙和大小姐杜怡。忙道:“常管事,你来得正好。这位是王天井巷的田嫂,她今日骤感肚疼,便到我们这来治病。老夫帮看了,她多半怀胎之后,依旧做工不断,劳累所至,却是累及胎儿。唉……老夫实言相告,谁知田嫂她偏生想不通,说自己对不住她相公。”
“哦!原是这样!”杜怡听了,像极老大妈似的颔首,接着,走到孕妇身前,道:“田嫂,既然胎儿保不住,那大人终须要保重身体。反正……反正……”说到这里,嫩颜绯红。她是想说,反正胎儿还能再有。可她云英未嫁,这等涉及人伦的大事,一时断难出口。是以在那僵住了。
众人皆明,人人面浮笑容。杜怡羞极回首,恰是瞥见小石头辛苦忍笑的样子,迅即狠瞪一眼,娇好的面容,显得很是蛮横。小石头郁闷,寻思着,大伙均笑,为何单是我惹着她。这会,始终懒恹恹的小狻猊,在他怀里弓了弓身子,抬起头,一双充满灵性的乌溜眼珠,四下张望,教人一见难免心生欢喜。
杜怡分外愕然,适才只知小石头抱着宠物,殊不知,居然这般可爱。一时,不禁踯躅。既想开口,问他要来耍耍,又怕遭他拒绝,岂不大丢颜面?
便在这时,李大夫忽道:“大小姐,田嫂的丈夫,旬日前战死稷山,为国捐躯了!”
众人一闻,登即怔忪。而田嫂却“哇”的一声哭将出来。直听得众人心下凄凄,皆为之悲。
小石头蓦道:“在下能试着看看么?”
大伙一愣。李大夫道:“你?”说话时,望着常笙。要知道,田嫂已由他看过,并断言保不住胎儿。可小石头居然要再看,明显就是不相信他的医术。甚至是说,自己的医术连这怀抱宠兽的公子哥,也比之不上。这简直便是莫大侮辱。教他如何不恼?
常笙暗叫糟糕,这李大夫原也是京城内有名的医者,后来感佩师傅医德,便自荐上门,来一脉堂出诊。平时,自己都小心伺候着,怎料,竟被小石头一句惹恼。情急余,他抬出杜雍招牌,道:“呵呵……李大夫,这位小哥是家师极力推崇的当代名医。他既要看,就让他看看吧。毕竟人命关天!你说是不?”
第93章 回春之手
“是倒是!可他……”李大夫说着,眼内却透出不信。望着锦衣华袍的小石头,杀掉他都不愿相信,这家伙竟是当代名医。又道:“要看是可以,但尚须征得田嫂同意。她眼下是胎儿不保,若被他看后,万一连大人也……嘿嘿……岂不毁了咱一脉堂苦心竖起的金字招牌?”弦外之音,无非是讥讽小石头自不量力。
常笙极是尴尬,道:“是、是……李大夫说得不错!”又问小石头:“石兄弟,你可有把握?”
小石头道:“至于把握,尚须把了脉才知!”
常笙点头,心骂自己糊涂,人家都没把脉,如何说得出把握。又想,这也是事发仓猝,自己连常理都忘了。当下朝着杜怡眨眨眼,杜怡机灵,上前问孕妇道:“田嫂,咱们这里还有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夫,想替你看看。你答不答应?”说话间撇嘴、白眼、瞥向小石头。
小石头哑然,心道,怎地自己在她口里,一下就成了不知天高地厚呢?田嫂却道:“愿意、愿意,只要能保住胎儿,我情愿为你们做牛做马。”
杜怡一笑,退开几步,让开空隙,朝小石头瞪眼斥道:“不自量力的家伙,还不上去把脉?”
小石头郁极,心道,自己当真是自讨苦吃,原想救死扶伤,孰知在他人嘴里竟成了刻意卖弄。自怨自艾下,走到田嫂身边,先想把小狻猊放在地上。
杜怡忽道:“哎,你这家伙,这么漂亮的猫咪,居然放在地上,也不知疼惜。我来抱。”说完,迳直上前,便想抱起小狻猊。她一直在考虑用甚样的借口,向小石头要来小狻猊抱抱,时下良机稍现,立刻便逮住不放。行走间,更为自己的急智,轩轩自得。
小石头大惊,在幽谷时,两位师傅已为他仔细说了小狻猊的来历。刻下杜怡一介凡人,小狻猊势必不愿亲近。万一咬伤,那自己便头大喽。刚想要她止步,没想那小狻猊居然一跃而起,蹦到杜怡迎来的手上,大大的脑袋,尚且不断摩擦着她大违年龄规律的酥胸。
那副色相,教小石头既惊讶又好笑。
愕然之余,见及无事发生,自也不说了。索性为田嫂把起脉来。在大伙地注视下,片刻后,小石头眉头顿舒,喜道:“幸甚,幸甚……还算有救!”
大伙闻得有救,诚然如释重负,但神色间尽皆将信将疑。田嫂期期艾艾地道:“这、这位大夫,奴家的胎儿真能保住?”那眼中俱是冀望,不过,小石头却从里面看出一丝生怕听错的惊恐。
“嗯!不错!是有救。”小石头严肃地肯定道。又道:“时当炎暑,田嫂当多吃莲肉,以起清心醒脾之用。这对胎儿大有益处。”接着吩咐:“常大哥,能否为小弟配副药来?”
“可以,你说药名便是!”常笙回答得爽快,但心下依旧疑窦重重,生怕他是强要颜面,俟时,非但害了胎儿,且又伤及大人性命。
小石头淡笑道:“小草、远志、佐以木通、猪苓,每物各三两,渗三大碗水,熬煮一个时辰。给田嫂服下,保她胎儿无恙,母子平安。”
看他悠闲澹然,似非胡说。常笙半信半疑地下去抓药。杜怡道:“喂,你这家伙,没乱说吧?”
小石头一笑,没理她。
边上李大夫终忍不住了,问道:“石大夫,老朽适才为田嫂把脉,觉得她五藏皆虚,脾脏尤弱。要知道,五藏受精于脾,脾化精至胃,五藏皆由脾起、脾供,精、魂、魄,皆赖其。石大夫时下所开之药,似乎没一药益脾的,反俱有宁心之妙?老朽糊涂,望石大夫能释老朽疑惑。”
“是啊!你倒是说说看!谁晓得你有没胡说?”杜怡帮腔道。
小石头道:“肝藏魂,肺藏魄,心藏神,脾藏意,肾藏精。这五藏之说,李前辈想必了解?”看李大夫尽管点头,目中仍含费解,又笑笑道:“怀孕的人是靠五藏依次滋养胎儿,大约两个月变更一脏。如果按五藏传养次序和胎儿的月数,偏补母亲的某一脏,岂会保不住胎儿呢?呵呵……”
瞧大伙皆有所悟,他再道:“时下炎暑,正是心神不宁之刻,田嫂身孕也正有六月之久。如此,恰是心神供养。田嫂多半是听到丈夫身亡沙场,以致心神大乱,伤极之深,更而神气皆去,形骸独居。故此,晚辈开出药方,让田嫂宁心静神,这般处置,胎儿必得保全!诸位,尽管宽心就是。”
李大夫思索良久,蓦地长揖一礼,诚声道:“闻君一席话,老朽茅塞顿开,实比坐堂十数年,还要来得有用。石大夫果不愧当世名医,李修这厢佩服!”小石头忙着谦虚,见他长揖不起,又急忙搀扶。不虞,李大夫又道:“石大夫能来汴梁,当真是汴梁百姓之福,老朽感激至之!”这会念起适才尤在怀疑,刻下却是万分钦服,不免惭色顿起。
“哼,他有这么厉害?”瞧李大夫推崇小石头,杜怡不禁嫉妒,止不住地嘀咕起来。过片刻,又道:“厉不厉害,尚要看药方到底有没有用。若被他一番胡说,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