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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之扬惊道:“叶大叔,怎的?”横剑封挡,发出“叮”的一声,叶拚笑道:“今日要分个胜负!”左臂抱着上官楚慧,右臂横砸竖劈,招招凶狠。江湖有云:“童叟无欺真铁锤”,招招都是真家伙,莫之扬不敢大意,全力抵挡。一边急道:“叶大叔,回头咱俩再比,成不成?”叶拚笑道:“哪有这样有意思?”莫之扬哭笑不得,心念一闪,转身便走。叶拚叫道:“不玩真的不行!”铁锤向他背心直奔过去,莫之扬无奈,只得回身又战。两人都是当世武林中一等一的好手,这一交手,妙招迭出,直将万合帮中人看得眼花缭乱。鞠开等人每见妙招,都禁不住喝彩,一时喝声如雷。范信举见莫之扬全力应付叶拚,悄悄向前两步,忽然判官笔一分,上笔插向莫之扬左肩,下笔插向他后背。他方才给莫之扬震飞双笔,好不容易才找回,愈想愈难咽下这一口气,此时便做出这等下作之事。莫之扬听脑后风生,知道有人偷袭,正使一招“良药苦口”全力招架叶拚,无法分身对付,当即大喝一声,运气于背,“扑哧”一声右臂中笔,刺向后背的那支“哧”地将衣衫划去一块,竟未刺进。
莫之扬愤然转身,却听得叶拚怒道:“臭东西,老子和他比武,谁要你来插这横杠?”一锤击下,范信举一声惨呼,脑浆迸裂,倒地气绝。叶拚余怒未息,大步走到魏信志身前,瞪眼道:“还有你个臭东西!”魏信志眼见范信举被他一锤打死,吓得傻笑一声,转身便跑。叶拚左臂挟着一个人,追赶不上,转而向韩信平走去。
韩信平心道:“今日纵然能逃得性命,‘太原七义’名头却再也叫不响了,大事难成,活着有何滋味?”吸一口气,道:“叶大护法,韩某不才,有一事要请教。”叶拚道:“快说!我还等着杀你呢。”韩信平叹道:“在下师兄弟想方设法助解帮主,以促使万合帮投入三圣教门下,叶护法身为三圣教右护法,何以不仅不予以帮助,倒要诛杀有功之人?不知是辛教主之意么?”
他此言一出,解东巨再不能装聋作哑,当即上前向叶拚躬身为礼,道:“叶护法,韩师兄所言极是。大事当前,万不可让教主责备。嘿嘿,若是教主不高兴,叶护法怕也担当不起。”他这话声音不高,但不少人还是听到了。有人道:“解帮主,到底三圣教辛教主是你什么人?我们为何要加入三圣教?”与会的帮中兄弟一齐出声指责。解东巨自知不是分辩的时候,也就装作没听见。叶拚笑道:“尔等狗屁不如的东西,别拿辛教主来吓唬我!当年他能当上教主,也有老子一份功劳。本来万合帮加入三圣教是好事一桩,可既然帮中都是些不成器的东西,三圣教要你们又有何用?来,姓韩的,你能挡得住老子一锤,老子就放过你。”
韩信平脸色惨白,沉声道:“如此韩某便请教高招。”慢慢举起剑来。此人当真是阴狠角色,莫之扬一旁看了,心中滋味好不难过:“师父若知今日之事,不知该作何想?”拔出右臂上的判官笔,剑交左手,上前道:“叶大叔,你放过他们,咱们这就去罢。”叶拚杀了一人,已发了癫性,瞪眼道:“你小子真不识好歹!来,这人还你,你先走,姓叶的杀了这几个人就去!”将上官楚慧一推,上官楚慧身子平平向莫之扬飞到。莫之扬赶紧跃上将她横抱起来,触手便大吃一惊,原来上官楚慧经这一折腾,性命已将垂危,身上已有凉意。莫之扬叫道:“娘子,娘子!”一探她鼻息,觉得似还有一口余气,心念闪动,将她放在地上,撬开她牙关,将右臂伤口压在她唇上,催动“两仪心经”加快血液流动,伤口汩汩流出鲜血,注进上官楚慧口中。鞠开、贝如加等今日真是大开眼界,心想:“这莫之扬行事处处不可思议,当真奇怪之极。”
热血灌进上官楚慧口中,不消片刻,上官楚慧已似有知觉,开始吞咽。莫之扬大喜,心想那三原名医“不医死人”陈金石果然是奇医奇方。上官楚慧身上渐有热气,呻吟出声。莫之扬叫道:“娘子!”却不见她回应,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心知不好,忙将伤口周围几处穴道封住,止住血流之势。奋力将上官楚慧抱起,只觉脚下发软。
只听路信朋道:“叶前辈,您也是江湖上成名有年的人物了,我们单打独斗,不是你的对手,在下和大师兄联手接你几招。”叶拚哈哈大笑,莫之扬道:“咱们快些离开此地!”叶拚一时没了主意,搔首踌躇。
忽听一声清啸,远远传来,声音清越之极。接着西北方向三支响箭呼啸着升起,在空中炸出黄、红、绿三团烟花。莫之扬知是三圣教独有的信号,但三箭齐发,却是第一回见到。只听叶拚失声道:“哎呀不好!是教主到了。莫兄弟,失陪了!”一阵风也似蹿出人群,向西北掠去。他身法极快,一瞬间便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之中。万合帮众听三圣教主就在不远处,均骇然。解东巨绝路逢生,大声道:“听我号令者,跟我去谒拜辛教主!”场中一时寂静之极。
三圣教近几年横行武林,教主辛一羞从不现身于江湖,但人人对他畏惧之极。解东巨挟此威势,见已有效用,接着道:“眼下各位面前一条是生路,一条是死路。咱们先拿下这姓莫的小子,再去找到秦三惭的孙子,交给教主,此为生路;咱们帮中兄弟必会蒙他老人家开恩,收为教徒,今后江湖之中,除了三圣教,再有哪个门派能横行无忌?”
兴光门的门主贝如加忽然道:“我不投三圣教,也不想再管万合帮的什么事。兴光门的弟兄,咱们今后还叫兴光派,不受任何人节制,好不好?”他兴光门参加此次大会的门人轰然叫好,分开人群,径自去了。其余各门受了启发,各自呼应离开。解东巨恼恨至极,欲要阻拦,但众人哪里肯听?
莫之扬心想:“万合帮纵使土崩瓦解,也强似给奸人利用。便是师父知道,只有高兴而无悲伤之理。”抱着上官楚慧,正要离去,忽见鞠开上前道:“莫少侠,请稍候片刻。”莫之扬道:“怎的?”
鞠开冲他抱一抱拳,转身走到解东巨身前,突然叫道:“解东巨,你狼子野心,到底意欲何为?万合帮今日之局,全是你之过!韩师兄,鞠某问你,你方才指证秦老帮主所谓种种罪行,到底是真是假?”解东巨勃然大怒:“你竟然对本帮主无礼?”韩信平道:“鞠师兄,韩某以半生为人之名担保,所言句句是实。当此之际,鞠师兄还应明断是非,早谋善途为是。”
鞠开冷笑道:“何为善途?加入三圣教便是善途?你以名誉担保,嘿嘿,以你这无赖无耻之小人,还谈什么名誉?各位兄弟,忠于万合帮的,和我一起锄灭奸人!”挥斧便上。其时群情激昂,鞠开言行惊醒众人,正所谓一人呼、万人应,万合帮帮众一拥而上,向解东巨、韩信平、魏信志等人围去。解东巨自称“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却未及使出一样兵器,便被鞠开擒住,韩信平、魏信志等人冲开一条路,向外逃去,除杨信廉被杀之外,余人都得以逃脱。帮众欲追,鞠开大声道:“且留住他们几日活命。”众兄弟听他号令,返回场中。
鞠开亲捡了数块大石,垒成一个平台,着人扛着几段枯木,横置台上,对莫之扬躬身道:“莫少侠,此处僻陋,请少侠上台坐,在下有言相商。”莫之扬见他言语郑重,不敢轻侮,依言坐了。
鞠开叫帮中所剩七十余人围上前来,朗声道:“各位兄弟,鞠某不才,今日带头造帮主的反,大家心里怪不怪我?”众人纷纷道:“此人算得什么帮主?”“鞠门主,如何处置这个奸人?”
鞠开道:“万合帮是江湖大帮,此贼之上的历代帮主哪一个不是大豪杰、大英雄?偏生此贼欺世盗名,欲将我万合帮推入罪恶之门,来呀,押他上来!”鞠开手下门人将解东巨押出,解东巨全无半分骨头,竟不由自主跪倒,道:“饶我性命!”
鞠开斥道:“先前何咄咄,如今何惟惟?解东巨,快说,你一再要将万合帮推进三圣教,到底意欲何为?”
解东巨道:“事已至此,我也不必隐瞒。韩信平等人早就与三圣教合谋,要将万合帮加入三圣教,到时取了江湖四宝,都在计划之中。我本是三圣教中人,受教中差派,本意只是混进万合帮,不料何副帮主听信我能将老帮主救出,竟推举我当了帮主。我与韩信平等人密谋,由他们‘太原七义’出面,共同策反,促成加入三圣教一事。”他身上受了几处伤,疼得几欲昏死,说不了几句,就说不下去了。鞠开喝道:“好个奸贼!”上前一斧砍去,解东巨叫道:“饶……”“命”字便留在去阴曹地府的路上了。
莫之扬见鞠开做事干净利落,心中大为佩服:“此人倒真不愧豪杰二字!”起身谢道:“姓解的三番五次辱我恩师名头,鞠门主手刃此贼,莫之扬代师谢过。”鞠开道:“哪里哪里,今日若非少侠,我等听信奸人欺哄,怕要从此堕入邪途!各位兄弟,鞠某说的是也不是?”在场七十余人都是忠于万合帮的老帮众,想起方才受韩信平、解东巨等人蛊惑,竟自生了动摇之念,不由得十分后怕,齐声道:“正是如此!”
鞠开道:“万合帮帮主向来只有侠士英雄才能担当,那姓解的狗贼虽一时蒙骗了咱们,却算不得咱们帮主。我鞠开推举一位少年英雄出任万合帮帮主,此人是秦老帮主真传弟子,为人有胆有谋,智勇双全,便是这位莫之扬莫少侠,各位觉得如何?”
莫之扬吃了一惊,道:“不可不可,这如何使得?”
众人议论纷纷,忽然一齐拜倒,齐声颂道:“拜见万合帮第八任帮主莫大帮主!”其时万合帮所余人众不过七十,却称莫之扬为“大帮主”,自因万合帮向来以天下第一大帮自居,历代帮主上任,都给称为“大帮主”之故。鞠开大喜,正要祝贺,莫之扬已急道:“各位朋友,在下年纪轻轻,见识浅鄙,哪能胜任帮主?贵帮何副帮主、鞠门主都是豪杰英雄,人才济济,在下断难从命。”
忽听一人道:“姓何的善恶不辨,误听人言,还敢自称什么英雄豪杰?”三个人走过来,正是何大广、秦谢、席倩。帮众纷纷道:“是何副帮主回来啦。”何大广快步趋前,在石台前拜倒,道:“何大广自知罪孽深重,请莫帮主发落。”莫之扬慌忙将上官楚慧放在一侧,上前扶起何大广,道:“何副帮主言重了,你旨在救秦老帮主,一时不察,让奸人钻了空子,然而自能以死相抗,不致奸人计谋得逞,小弟甚为钦佩。”何大广再拜道:“谢帮主宽容。”莫之扬摆手道:“小弟不过是实话实说,可不是什么帮主。”返身抱起上官楚慧道:“在下与众位好朋友告辞啦。”万合帮众人方才拜他为帮主还不是十分甘心,现下见他要走了,却是十二分的着急,一齐苦苦央求。鞠开道:“莫少侠若是再推辞不就,万合帮将从此冰销瓦解,秦老帮主得知,必将成为终生憾事。他老人家自志平生以三惭为限,莫少侠于孝于义,均不该视万合帮此局面而无动于衷。请少侠三思!”
莫之扬心头一震,暗道:“不错!大丈夫岂可为图清心寡欲之虚名,忍看正衰邪盛之世界?想当初梅伯伯怎样教我的?他若也是冷淡之人,当日将陆通推出门外,哪里会凛然赴死?我莫之扬不是因一连遇到热心快肠的好人,又焉有今日?”一时竟呆住。转身一看,见万合帮众人均拜倒在地,胸中一热,朗声道:“好,既蒙众位错爱,小可便斗胆应允了!”万合帮众人大喜,齐声欢呼。
莫之扬请众人站起,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大声道:“各位同门,小可自知无德无能,今后帮中事宜,还要多向众位请教。”请何大广、鞠开两人上前,道:“何副帮主仍为副帮主,主持帮中事宜,鞠兄为第二副帮主,大家意下如何?”帮众见新帮主不责罚何大广,又推文武全才的鞠开为第二副帮主,尽皆臣服。
鞠开道:“帮主身上有伤,又已劳累,今日议事便到此如何?”莫之扬低头看看上官楚慧,见她呼吸急促,必要好生料理,点头道:“不错。请鞠副帮主酌情安排就是。”鞠开与何大广商议几句,朗声道:“各位兄弟,天幸咱万合帮,危难之际,让真英雄挽救困局。咱们当今第一要事,是尽快与帮中老兄弟一一联络,传播新帮主登位的消息,将散失之部一一召回。各位明白么?”而后分派各门要联络的旧部,众人领命而去。
秦谢、席倩上前给莫之扬道喜,说道:“请帮主也给我二人一个差使。”莫之扬道:“雪儿呢?”席倩道:“梅姑娘说有急事,来不及与帮主道别了。”莫之扬心知她必定是怕三圣教追踪,暗道:“我发誓要好好照应她,哪里做到了?”叹了一口气,道:“秦兄,席姑娘,我正要去长安,你们二人可协助何副帮主、鞠副帮主办理帮中诸般事务。到时召回帮中各部,咱们再与三圣教决一雌雄。眼下咱们元气大伤,不宜正面为敌。”何大广、鞠开均点头称是。当下莫之扬将帮中诸事托给了何、鞠等人。约好见面时、地,天色已大亮,与众人告别。
赶回三原城中,找到雪儿住处,但见人去房空,铜锁高挂,只有那只藏犬依然伏在门口,见到他已不再吠叫,反而上前向他摇头晃尾,甚是亲密。莫之扬心道:“这藏獒跟着雪儿东奔西跑,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却不知主人已走了。唉,人也无家,犬也无主。天涯虽大,何事遂过人意?”长叹一声,抱了上官楚慧,租了一辆马车,直奔长安而去。
长安古道,秋风正紧。一辆马车在路上急急行进。
车夫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喜气洋洋。今日生意不错,搭车的一男一女出手很大方,给了足足十两银子。只是有一样,他觉得很难受,因为那乘车的姑娘似是得了重病,上车时是那男的抱上去的,到现下都没有出声,这就足以证明她病得不轻。车夫心想:“像这样的好人,老天爷不该让她得重病的!”自然,车夫只是直觉上感到这两人是好人。除了十两银子的车资之外,那男客的焦急与温和、女客的病容与呻吟,都是让车夫做出“他们是好人”这个判断的原因。
这两个好人,正是莫之扬与上官楚慧。
昨夜二人经历了一场生死,此时已坐上去长安的马车上,一路上的风景,从窗外匆匆后退,行路人却无心欣赏。莫之扬抱着上官楚慧,见她脸色越来越好,呼吸也近于常人,渐渐放下心,自己却觉得阵阵倦意涌上来,靠着车壁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上官楚慧厉声道:“放开我!放开我!”莫之扬一惊,见上官楚慧怒道:“你还有脸叫我娘子?你不是想杀了我么?”莫之扬道:“我怎会想杀了你?……”忽觉得头晕眼花,歪倒在车厢里。上官楚慧惊道:“傻相公,你怎的啦?”她这时才见莫之扬头发已烧去大半,脸上手上都是燎泡,这情形浑若两人初识之时,不由得反过来将他抱起,道:“傻相公!傻相公!”莫之扬睁开眼睛笑道:“我实在累得很啦,娘子,咱们这是去长安,到了那里,咱们再好好说罢……”呼呼睡去。上官楚慧拉开车帘,“咦”了一声,道:“把式,今天是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