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至于我,到底也没有落得什么好下场。无数次地叫家长不遂的新班主任终于对我失去耐性了。那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先是痛骂了我一顿,然后又扬言要让校长开除我。而此时离中考只有二个月。我毫不在乎地表示理解,“如果开除我可以帮助你多拿奖金的话,我很乐意帮忙。”他一直很想拔掉我这个眼中钉,我怀疑他每天都在祈祷我在马路上被车撞死。因为在他看来,我不仅是全班的害群之马,而且还是使升学率上降低的那个百分点。而我所在的学校,学生的升学率是与老师的奖金挂钩的。我这一说,正好刺痛了他的要害。他的脸变成了猪肝色。“你——你居然敢——”
“操!想当婊子就不要立牌坊!”我对一个伪君子的耐性确实太低,所以,在他的话还没说完之前,我便将这句让他爆血管的话扔到了他的脸上。
他终于忍不住了,为人师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张牙舞爪地向我扑了上来。我本就是个混蛋,也没有什么好客气的,一脚正中他的腹部。这时,保卫科的人进来了。
这件事情作为爆炸性新闻短时间内在这个县级中学通过口耳相传而尽人皆知。从而成为自这个死寂的地方诞生以来的首件典型的通俗流行事件。
震惊,无论老师还是学生,全都震惊了!而且,事情还远不止这么简单。这件事情俨然已经成为最前卫的话题。每一个人都在怀着无比兴奋的心情谈论这件事情。同时,任何一点关于这个事情而又与过往所有人所说的稍有不同的言语都会成为当场最炽热的焦点。
而作为事件的当事人与传奇故事的领衔主演,我也意外的从一个籍籍无名的人成为了这间中学当之无愧的头号明星。
我知道,有很多人在明里暗里打听我的情况。有关于我的任何资料都在学校的每个角落贩卖。任何稍带新意的资料都无一例外的在人群中引起惊人的波澜。
事情发展到后来,我惊奇的发现,对于这件事,我已经成为最无知的了。学校里任何一个人都能对这件事情做出长达三十分钟的精确描述。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的这样一个纯粹出自一时冲动的行为居然产生了巨大的社会效应。至少,我的行为奠定了一大批人的信心,比如我的那帮猪朋狗友。他们本来都是一无所长,关于任何事情都没有发言权而只能蜷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吹口哨的人。然而现在,他们终于有了值得卖弄的资本,也终于可以堂而皇之的在大众面前摇摆着舌头与身躯。
因为有着如此之强大的民众关注率。所以学校领导对于这件事情也表现的颇为重视。全体领导集体研究了好几次,又通过一大堆无聊的程序,才对我做出了具体的裁决。
那一天,艳阳高照,班主任红光满面的亲自来到我的寝室,走到我面前,红光满面而又得意洋洋的对我宣布:“校长说,‘你这样的学生,还读什么书?’”
我本来是想大骂他几句,甚至于再次痛打他一顿也未尝不可。但是最后,我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他于是摇着他矮矮胖胖的臃肿身材,无趣的走了。
这个晚上,我写了我的最后一篇日记,之后我便将它与从前写的日记及其他东西一起一把火烧了。
“5月14日星期四阴
无望!十六年之中,我独独悟出了这两个字。我无望!人类无望!世界也是无望!
我们可怜而又可悲。我们的生命在这浩瀚的宇宙中短得几乎等于不存在。但我们自出生之日起,却要为了生计而奔走忙碌。人类的所谓建设是个可笑的游戏。如同堆积木一般,垒了又倒,倒了又垒。自始至终,不增一分,不少一分,只见人类的忙碌。
人们似乎很有追求,他们追求所谓的成功,并从中得到满足。但,什么是满足呢?一个人没死之前,不可以盖棺定论,说他成功了。等到他死了之后,成功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本以为人类是堕落成禽兽不如的。今天我才知道这人原本就禽兽不如。禽兽可远比人类快活得多。
我还能说什么呢?在这一片的无望之中。”
烧完日记之后,我来到了敖老师的宿舍前。我在门口徘徊,难以决定是否应该敲门。
“进来吧。”门内传来她的声音。我于是推门而进。
她的手里端着一杯茶,低着头正襟危坐在那张木沙发上。我突然紧张起来,于是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坐吧。”她指着一个木沙发不远的一个凳子说。她的声音很柔软,里面好像夹杂着叹息,我听着很心酸。
我发现,在有些时候安静是很要命的。
“你先找个亲戚住两天,我再帮你跑跑,看看还能不能挽回。实在不行的时候,你再回家找你爸爸吧。”沉默了许久之后,她终于说话了,她看起来那么无奈。
“不,不,不,不用了。”我忙站起来拼命摇着双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中带点疑惑。
“真的不用了。”我也鼓起勇气看着她,郑重的说道。
“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呢?”她用目光确定了我的决心之后,问我。
“我也不知道。不过敖老师你放心,我不会成为一个坏人的,永远不会。我白扬这辈子只折腾自己,决不去做害人的事。”我决然的站起身,“我今天其实是来向老师辞行的,往后……或许就不能再见了。”
我的声音有点压抑,我感到我的眼角温热,吐字也没有开始时那么清晰。于是,我赶紧冲出门去。冲到门口,我轻轻的关上门,然后在门口站着。
“唉——”屋子里面最后叹出一口气。
之后,我回到宿舍,拿着早已准备好的背包,走到学校的门口。学校的门口是一条宽阔的大路。就是从这里开始,我开始了我的的旅程。
这一年,我十六岁。
第九章
这趟旅行好象是一时冲动,又似乎是蓄谋已久。究竟事实是怎样,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我只知道,这趟旅行或许会很远,很久。又或许很短,很快。我打算就沿着大路向前走,直到我因为某种原因而无法再前行。
在这次以茫然为目的地的旅行中,我的灵魂终于又和我在一起。因为它和我一样毫无去处,它只能无奈的选择与我一起流浪。
白天,头顶有白云,我们一起经过树旁,耳边是断断续续的知了声。夜晚,天上是星星,我们躺在河畔,听着潺潺的流水声。我们感到难得的安详,当萤火虫在我们眼前飞过。
这是一次没有希望的旅行。旅行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旅行本身。我需要让自己不停的运动,直到累得半死,决不能有半刻空闲。这是一种极端空虚、无聊的行为,但这也是让我觉得充实的唯一途径。
一个多月过去了,我不能违心的说这一个多月充满快乐。但是至少,这是没有痛苦的一个多月。那时候,我丝毫没有怀疑,我会就这么一直流浪下去,一直到死。
但是,在经过一所城市的时候,我的衣衫褴褛引起了一个民警的同情心。我于是被莫名其妙的带到一间派出所。
派出所的干警们在我的周围围成一圈。他们关心的问着我的名字与年龄,还有种种琐碎的情况。
我沉默着一言不发。他们于是以为我是过度紧张所导致的恐惧,以至于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其实我是觉得眼前的事情实在过于无谓。
我的沉默并没有打断他们同情心泛滥的兴致。他们自顾自的讨论起我的情况来。
“你爸爸妈妈呢?”
“大概是个孤儿吧,要不然怎么会四处流浪?”
“那也该有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之类的吧。”
“说不定都死了呢?”
“喔?那还真是可怜。”
“当然可怜了,要不然会四处流浪?”
……
“你是十四岁吧?”
“哪有?我看不至于那么老。”
听到这里,我不禁微笑了起来。时光对于我真是极尽伪善之所能。尽管我在风尘里翻来滚去,但是我的脸上却不见丝毫伤痕。我的脸依然是那样的洁净,那样的天真。连我苦笑的样子在别人看来似乎也充满童贞的暗示。
“咿,你们看,他笑了也!”一个干警小声的惊呼,仿佛他看见的是一头猩猩的笑脸。
我就这样被他们折磨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直到我最后被迫无奈拿出父亲的电话出来。
一天一夜以后,父亲的车停在派出所外。一阵矫情的感激与寒暄之后。他将我领了出去。
“你怎么会在这儿?”出了派出所的门之后,他愤怒的质问我。
“我被开除了。”我不假思索地说。
“什么!”父亲显然很愤怒,但更多的是惊讶,“为什么?”
“我踢了老师一脚。”我没有加丝毫地粉饰。父亲真的愤怒了,他大步走过来,扬起巴掌,狠狠地打了下来。我没有躲,我昂起头,冷冷地盯着他。巴掌在我的脸庞边停住了。他被我的目光震动了,正如当年被我奇怪的笑吓到一样。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我这样年纪的人怎会有如此恶毒的目光,正如当初他无法理解我怎么会有那么可怕的笑容一般。
“先上车再说吧。”司机走下来挽着我往车里走去。父亲一脸威严的愤怒着微微欠了欠身,看得出来他在顺着台阶下。
车在路上飞驰了大概三四个小时。路上司机专心开车不敢说话,我不愿说话,所以都没有说话。父亲也许是乐意与人交谈的,但没有人与他说话,他也就只好沉默了。气氛很僵硬,空气很僵硬,它们都好像在我的嗓子里凝固了。使我不得不使劲咳嗽几声才好受一些。这也许是一路上车子里唯一的声音。
车子在一间房子前停下。我走下车来,模糊觉得曾经来过这个地方。走到那门前时,我才记起来,这不正是我当年和养父一起坐摩托车来到的门前吗?
父亲走前去按响门铃,开门的仍然是一个女人。不过已不是十二年前那女人。她用一种进攻的眼神看瞪着我。显然她没有做好准备来迎接我的到来。
“喊妈妈。”父亲叫这样称呼她。那女人的眼神立刻转变成惊讶,继而变成敌视,最后是愤怒地投向父亲。“妈。”我像念英语单词一样生涩的拼出这个发音。她连难看地假笑一下都没有,一甩手就自己直接进了里屋。
“你坐吧!”父亲让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又开始继续上车前的问话,“你为什么踢老师?”不过显然,他现在的心情平缓了许多。“你都会关心我的吗?”我反问道。正低下头去点烟的父亲抬起头看着我。他并没有大发雷霆,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委屈。他知道谈话无法继续下去了。
父亲让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自己起身进了里屋。客厅很大,没有堆太多东西,显得很宽敞。一个鱼缸,一架电视,一套沙发,一张大理石桌,几张凳子,一个书柜,如此而已。跟从前并没有什么太多变化。原来这个世界,并没有像我一样变化得那么快。
里屋传来一阵争吵声,我知道来源于谁,也知道为什么。但我不愿理会,不愿去想,我毫不关心,似乎这与我完全没有关系。我踱着步子,走回沙发,坐在上面养起神来,对于此时的我来说,任何一种安排都是可以接受的。
在我几乎睡着的时候,父亲走出来了。他坐在我的身旁,摸摸我的脑袋说:“从前的事,我们都有错,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以后就和爸爸一起过,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我坐在那里,被他摸着脑袋,我有些反应不过来。我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结果。脑子里一片莫名其妙,眼泪却哗啦啦地流了下来。我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如此容易满足的人。一点点关怀就足以让我内心的冰山在顷刻间融化。
“不过,你妈这个人脾气差了点,以后你凡事让着她点。”父亲嘱咐我说。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的点头。
晚上,我睡在父亲为我安排的房间里。房间不是很大,一桌、一椅、一床之后便没有多大空间了。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无法睡去,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给弄得内分泌失调了。我难以置信,但我更不忍心怀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好好表现,抓住眼前所拥有的一切——这个家。在兴奋了整个晚上后,我终于在黎明时,晕晕地睡去。
第二天早晨,“你这个儿子可真勤快啊,十点钟还在床上睡大觉,怪不得会被人家光荣开除呢?”我朦胧间听到了一个女人阴阳怪气的声音。赶紧起了床,推开门正撞上父亲。“你在学校也每天都起得这么晚吗?”父亲没好气地问。我觉得这个时候不适合争辩,于是低着头紧闭着嘴巴。“去吃饭吧。”父亲没有再说什么。
在饭桌上,我被特意安排和那个女人坐在一起,我觉得很别扭。于是将头伸进碗里拼命地吃,吃像相当难看。我又听到了那刺耳的声音。“瞧你这好儿子,一看就是标准的农村少年犯。过两天阿红回来,让他们俩比比,看谁更乡气。”我真想站起来回她几句,但想到父亲的话,我就只好忍着了。
“白明,叫哥哥。”父亲出来缓和气氛。我抬起头来,才发现原来桌上还有另一个人。他比我小些,大概十一二岁,是一个长得十分清秀的小男孩。“哥哥。”他听话地喊了一声。尽管是父亲叫他喊的,但我总觉得他这一声喊的十分真挚。我于是也客气的笑了笑。
饭后,白明拿着一大堆的零食来我房间给我吃。我是一个不大吃零食的人,但又不忍心拒绝他的好意。在他的强力推荐下,我随便吃了一些。他毫不介意,自己吃得不亦乐乎。一边吃一边还不停地说话。
“你知道吗?我一直想有个哥哥。每次看到别人有哥哥,我都会怪妈妈为什么没给我生一个哥哥,没想到今天一觉醒来,天上居然会给我掉下一个哥哥来,我真是太高兴了!”我冲他笑了笑,真是是个可爱的小男孩。
“你多大了?读几年级?”我问。
“我还有九个月就十二岁了,但现在还喊十一岁,五年级了,哥哥你呢?”他歪过头反问我。
……
正当我们聊得开心的时候,我看见那女人正从客厅向我房里看来,似乎略有不满,但又没有做什么。我装作没有看见,继续和白明聊。而白明则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个家里不和谐的气氛。仍然在那里天真地笑着,说着。
我突然很羡慕他,他是多么的快乐。但我决没有半点妒忌。他是如此的善良,如此的单纯,快乐属于他,我的心是平衡的。
看着他那阳光的笑脸,我发觉自己老了,旧了,都快发臭了。
第十章
就是这样,我无所事事的在这女人的讽刺声中过了一个多月。每个月除了拖拖地、洗洗碗时可以稍稍消解些无聊外,就只有偶尔和弟弟白明在一起聊聊天可以令我高兴些了。无聊依然是生活的主要部分。我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用读书和胡思乱想来打发时间。众多的书中,最能博得我欢心的无疑是叔本华。
我渐渐发觉我所梦寐以求的家庭生活原来也并不是那么美好。
有时,看着那女人匆匆的背影,我会怜悯起她来。她的生活中只有愤怒与算计,比起我的无聊来却是更加可怜。我虽然有如此多的不平的遭遇,但我并没有去像她这般愤懑每一个人。对我来说,绝大多数人都是陌生人,对于他们,我所应该采取的方式只有麻木。不理会,不理解,也不试图被理会,被理解。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