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蓝与黑 作者:王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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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蓝与黑 作者:王蓝- 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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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乱叫人?”美庄马上纠正我,“人家现在早不是副官了,也不能再叫他团总了——”  
  还没等美庄说完,曹副官立即掏出一张名片,笑嘻嘻地递向我来,上面印着他的头衔: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  
  “对不起呀,董事长!”我向他举一下手致歉。  
  “不敢,不敢,大家老朋友,老同志,有哈子关系?”他对我连做“老朋友老同志状”,几乎令我叫出来:“吃不消。”  
  接着,他告诉我:他在三十八年夏天奉美庄父亲的命令,出差到广州办事,广州陷落前夕,美庄的父亲急电召他返渝;可是,他观察大局情势,认为四川也难保住,所以便溜往香港,开始经商。  
  “总司令投共,太可惜了,我要在他身边,绝不能要他投共,可借我没有在重庆!”临走,他又摆了半天“忠贞反共”的面孔。  
  我似有一种预感:这个人撞进我和美庄的生活,我俩将同受到晦气与不幸。    
  八十三    
  团总变成了美庄的好友,美庄对我并不掩饰。一次,美庄来医院实地对我说:  
  “想不到团总这个人,这么慷慨,这么热,他一连几次到表姊家问候你的病,要我带他来看望你,我发现你对他并不太感兴趣,所以没再带他来;可是你不知道,他实在是一个好人,聪明、风趣、有礼貌、有见解。他还请表姊夫妇跟我吃过两次饭,这几天我烦闷得不得了,多亏他跑来,陪我聊聊天,吃吃咖啡,看看电影——我很感谢他,我想你也应该感谢他。”  
  渐渐地,我由美庄口中得以知道她和团总的“友谊”又有了进展:  
  “团总非请我去跳舞,我并不太想去,不过他跳得还不错——”  
  “团总带我到一位朋友家赌朴克,我赢了不少——”  
  “团总又陪我去赌朴克,结果我大输特输;可是,一文钱也没有付,都由团总代我付清了。我怪不好意思。团总直说:该由他付,当年他用过总司令不少的钱呀。我这才觉得用他点钱也很心安理得——”  
  “团总陪我去‘做’头发、修指甲,他好有耐心,一直坐在一边等了三个半钟头——”  
  “团总最近跟香港做了一笔大生意,他说赚了钱,送给我们一部新汽车——”  
  我想,我的修养功夫已有进步,对于美庄喜形于色地向我叙说的上面这些话,我以最大的忍耐与抑制,表示毫无反感。我深恐,我稍稍流露一点不悦,反会促使美庄更对团总袒护,倾慕。  
  表姊在一个晚上跑来对我说:她实在看不惯团总那份神气,希望我劝劝美庄还是少和那种人来往才好。  
  当我婉转地把表姊的话告诉美庄时,美庄勃然大怒了:  
  “唉哟哟!你还一直说你这位表姊仁慈、和蔼、富有同情心,哼,原来也是个长舌妇!”  
  “美庄,表姊是为了我们好。”  
  “为我们好?”美庄尖锐地叫着,“为我们好,为甚么要造谣破坏我跟你的感情?我和团总是光明正大地出出入入,谁敢批评我不对?要她多管闲事!我搬出来住好啦,她已经怀了几个月的孕,听说凡是怀孕的人,性情都不正常,我可不是受气包,她有气请往别处发罢!”  
  “美庄,表姊并没有跟我说甚么,她所说的你跟团总的情形还没有你亲自告诉我的多。她是一番好意。你应该看得出,表姊这个人娴静、谦和、安份守己、心地善良、生活恬淡、规律、简朴、与世无争、与人无争——”  
  “好啦,好啦,你还预备用多少形容词描写你的表姊呀?她这么好,当初你怎么不追求她?不向她求婚?你追求我干甚么?”  
  如果美庄继续单独骂我自己,我想我还能泰然处之;可是,她把无辜的表姊拉扯进来一齐唾骂,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我脱口而出:  
  “你不要胡说乱讲好不好?当年在重庆,最初可是我追你吗?”  
  这句话触到了美庄的致命伤,她在病房内跳起脚来:  
  “好,那你是说我追求你啦!好神气!好了不起!好一个道学先生!那你怎么不跑快点?别让我追到呀!”  
  “————”  
  “我用手抢逼你跟我订婚的吗?我这次不想来台湾,是那个男人哭哭啼啼地非拉着我来的呀?”  
  “————”  
  “我告诉你,我从没有追求过你,我从认识你那天起,我只是怜悯你!”  
  “那你现在再继续‘怜悯’下去好不好?美庄,你看我今天的境遇多值得你怜悯啊——”  
  “哼,本大小姐现在不想再怜悯人啦!反正这年月,好心总没得好报!”美庄扭开病房的门,一摔而去。  
  我被遗弃在孤寂的病房中,直如置身于一座阴森的坟墓。我突然想到死并不可怕,我这样地活着岂不比死去更难受!我咒恨命,我如果这次摔死在海南岛,倒比现在幸福多了——在我弥留人间的最后一刻,美庄给我的印象仍是美好的,我们的爱仍是完整的;现在呢,眼见我们的爱蒙了恐怖的阴影,我如现在死去,死不瞑目,我如现在不死,则有生之日俱是痛苦——  
  美庄倒是继续到医院来。可是,每次,我们都不能避免争吵。  
  表姊和贺大哥都主张美庄最好还是找一个工作做,时间可以打发,精神可以寄托。表姊丈建议美庄去投考邮务佐,贺大哥仍赞成美庄暑假后和他同校教教书,目前他可以先为美庄找到一个家庭教师的位置。当我跟美庄提到这个问题时,她把头一摇,把嚼着口香糖的嘴一撇:  
  “女人要做甚么事?笑话!女人不是靠父亲,就是靠丈夫!在家就是做小姐,出嫁就是做太太!”  
  “美庄,你应该学习着独立。”  
  “要我独立?我如果独立起来,还要你干啥子?”  
  “你是个大学毕业生,在社会上做做事不也很好吗?”  
  “要我做甚么事?邮务佐?教员?小公务员?干脆你们叫我去做女车掌,去擦皮鞋,去卖奖券,去当下女算啦!”  
  “这些工作并不卑贱,任何一个自食其力的职业,都很神圣!”  
  “好,好,好,人家都神圣,卑贱的是我郑美庄!对啦,我还忘了几宗更神圣的职业哩:当舞女,当歌女,当交际花,演文明戏,哪天我干了这一行,你就会更爱我了!”  
  “你不要再说下去!”  
  “噢,说到你的唐琪干的几宗‘神圣’职业,你就不愿意听啦!我偏要说,偏要说!我跟团总才玩了这么几天,你们就对我群起而攻之,你跟唐琪谈了那么久的恋爱,怎么没有人帮我说句公道话呀!”  
  唉,想不到美庄把话一转,竟转到久已不再提起的唐琪身上。一提到唐琪,美庄似乎更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了:  
  “请问你,我连一个普通男友都不能交,你却可以跟别的女人谈情说爱!你还天天讲自由民主,我看你是最独裁,最法西斯,最大的暴君!”  
  “你拿我跟唐琪,与你跟团总在一起比,是完全不对的!”我说,“唐琪认识我在先。我不是跟你相爱、跟你订婚以后,才认识唐琪的!”  
  “我在十岁左右就认识了团总呀!”  
  “可是,他是你父亲的副官,并非你童年好友!”  
  “你很明白呀!这一点倒是与你跟唐琪的情形不同。我真是惭愧极了,我在爱你以前,竟从未爱过任何异性;而你却早已不忠实地爱过了别的女人。你本事大,你比我高明,比我厉害,比我凶,比我经验丰富!”  
  ————  
  有时,我们两人吵来吵去,吵不出结果,便不再吵。我看我的书,她嚼她的口香糖。  
  有时,我们冷静地对坐半天,不交谈一句话,只在见面和分别时握握手,活像一对生疏的新朋友。  
  有时,我们相对啜泣,然后把头偎在一起亲吻。  
  可是,美庄又找到了一个新的折磨我的方法,每当我吻她的时候,她就问我:  
  “实地告诉我,你吻过唐琪没有?”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却不放松地追问:  
  “告诉我呀,你吻过她的手?眼睛?还是嘴?”  
  “你为甚么要问我这个?”我痛苦地瞅着她说,“我不说真话,你生气;我说真话,你更生气————”  
  “那你承认吻过她啦!你为甚么要吻她?你欺侮我!你为么要吻别人?你答应别人吻我吗?你肯让别人吻我吗?”  
  美庄的话,使我不寒而栗。也许我不该这么卑劣地猜想;可是我无法阻止这个念头往我脑子里钻撞——美庄被别的男人吻过了?她要我供认吻过别的女人,以减轻她内心不安,与对我的歉疚?  
  在梦中,我梦到团总跟美庄亲热地跳舞,梦到美庄斜着头玻Х熳叛劬Γ雷趴谙闾牵嫠咄抛芩淖斐渎曳迹缓笸抛鼙惚ё∶雷裎恰揖压矗隽艘簧砝浜梗秀敝形乙晕约菏窃谔猩缴希⒖谭硗菲笸加上旅嫒〕銮怪Γ急溉ジ抛芫龆罚豢墒且徽缶缌业耐韧矗嫠呶遥沂窃谝皆豪铮指嫠呶遥也荒芨魏稳司龆妨耍壹唇湮恢煌鹊牟蟹稀 �
  想到这儿,我原谅了美庄,也原谅了团总。我还在一直瞒着美庄,我没有再瞒着她的必要了,如果我早点告诉她,也许会促成她早日离开我,我如果真正爱她,应该不再使她这样痛苦不堪地,如受酷刑地陪伴着一个病人,一个即将被锯掉一条腿的病人了——  
  我觉得我还有足够的勇气告诉美庄;可是,当我见到美庄时,我完全变成一个自私的懦夫。我不甘心她被别人夺去,我对她付出过太多的感情。我仍然盼望我俩相爱,我太寂寞了,我太需要爱了。她来骂我也好,她来骗我也好,只要她叫我看得到,抓得到,吻得到——我要听她告诉我,她仍然全心全意爱我,绝不离我而去,哪怕那是一个谎,我也宁愿相信。我要活着,我需要爱,她的爱已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甚至,我渴望发生奇迹——医生突然宣布我的左腿不必锯掉了,我将很快地痊愈出院,我将恢复到以前的健壮,我可以如昔日一样地在田径场上创造新的纪录  
,我将在美庄心里,重新建立一个牢不可破的爱的偶像——    
  八十四    
  五月到了。锯腿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一天清晨看报,突然发现一条香港短讯——我们报社的那位总社长在香港创办了一份周刊。我真庆幸他并未陷身铁幕。我马上写信问候他,并探询最低领袖的消息。  
  总社长和最低领袖的信,同一天到达了我的面前,我高兴极了,这是我在台北住进臀院以后第一桩特殊快乐的事。原来总社长在广州撤退的前几天,已经前往香港,报社的同仁遣散的遣散,辞职的辞职,大部分也都离开了广州,在最危急中,最低领袖奉命代理总编辑职务,他是勇于负责的人,同时又为了等待我和美庄由渝返穗,所以他决心留守到最后撤退,当他不能再留守下去的时候,他却无法走掉,只好沦陷在广州——总社长把这情形告诉了我,并且一再赞扬我向他推荐的这位朋友忠可敬。最低领袖在信上告诉我,总社长现在已聘请他担任那个周刊的总编辑兼总主笔,他一定全心全力兢兢业业地工作,以答报知遇。他又简单地描述了一下广州陷落后的恐怖,与他由深圳逃往九龙,一路上的惊险。最后他特别问到美庄,他说他由报纸上看到美庄的父亲卖身投靠的新闻,极为寒心,并也为我捏了把冷汗,因为他担心我会被那个“不倒翁”扣留在重庆。  
  最低领袖给我来第二封信时,说他已请求总社长允许他到台湾来一趟,最好是能派他长期驻台,或在台湾办报,因为他听说台湾将要实行“三七五减租”“耕者有其田”等政策,他对此大感兴趣:  
  “我们的政府果真要实行民生主义,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我们如果早已实行,大陆何致沦陷?我一定要到台湾去,我多向往一个真正实行三民主义的地方!那地方不怕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当初国父革命的根据地比台湾还小得多。所以今天只要大家真心实行三民主义,收复大陆是可预期的!”  
  最低领袖又在信上大为夸奖美庄,他由我的信中知道美庄已来台北,他说:  
  “‘不倒翁’竟有一个倒向正义真理的女儿,请代我向这位巾帼英雄致最敬礼!”  
  我曾把最低领袖的信给美庄看。美庄似乎无动于衷:  
  “最低领袖不失为一名老实好人,可是这年月太老实没有用,我倒想写封信劝劝他,不必到台湾来,海南、舟山恐怕就会放弃,台湾实在不大保险——”  
  海南、舟山果然放弃了。是主动的彻退,国军全部登舰,未伤一兵一卒。民众们一连几天都人山人海地挤在基隆码头欢迎这些来台的国军,贺大哥也带着他的学生去参加欢迎的行列。当第三批由舟山撤来的国军在基隆登岸后,出我意外地,贺大哥自被欢迎的战士中带来了一位天津熟人,到医院看我。  
  那是为我开了两年多车子的庞司机。  
  在我过度的惊喜之下,我拉他近坐我的床头,一直谈到夜深,还不想放他走开。他必须严守军纪回营住宿;否则,我会留他细谈通宵。  
  庞司机告诉了我:他是去年跟随一位宁波籍的朋友,由天津跑到上海生,由于天津他实在蹲不下去了,因为他的罪名是“战犯的司机”;他跑到上海以后,看看也是一模一样的鬼世界,所以便和那位好友偷搭小船逃往舟山参加部队,目前已经升任驾驶班长。  
  他也告诉了我:我的姑母一家大小均尚平安,不过日子比以前苦多了,年迈的姑父每天要走路或挤电车去上班,表哥在银行由大职员变成了小职员,赚的钱饿不死也吃不饱。他又告诉了我:天津一下子涌现了大批盛气凌人的俄国人,共产党却一再叫喊:“一面倒!倒向苏联老大哥!”他更告诉了我:有哪些人已被捕、被杀,其中有好几位市参议员——他还特别强调地说:  
  “天津人倒是有‘真格’的,共产党报纸上公开地承认天津人不好对付,统计的结果,‘反革命份子’被捕被杀的人数以天津最多!就说这回沦陷吧,市长杜建时、警备司令陈长捷、部队长林伟俦、冀北师管区司令李兆镁、国民党市党部主委梁子青、警察局长李汉元,没一人事前逃走,全部被俘,生死不明,这在全国可算是头一份!头两年徐蚌会战,自杀殉国的黄百韬将军也是咱们天津人!所以我在舟山投军以后,大家看我是天津人,官长兄弟们都向我挑大拇指!”  
  经他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了一条天津好汉,我告诉他:  
  “还有呢,去年金门大捷,国军官兵人人英勇奋战,其中有一位团长杨书田,在古宁头战场建立奇功,听人说起他也是天津人(注:杨书田将军当时是第十八军(军长高魁元将军)一一八师(师长李树兰将军)三五三团团长。三十八年十月二十六日午夜一时,该团首先攻破共军盘据之古宁头核心阵地。)!”  
  “好样儿的!”小庞立刻挑直大拇指。  
  我俩谈得很开心。最后,他提出:如有可能,他仍然希望给我在台湾开车。  
  “庞班长,”我充满敬意地招呼他,“你不能离开部队,何况我现在也没有汽车。你要知道,担任军中的驾驶比给任何一个私人开车,有意义有价值得多了!”  
  临走,他想起来问候美庄:  
  “郑小姐也在台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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