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跑就是她来,这点工资全扔给铁道部了,马华还不像其他人,没个工作,孩子也马上要生了……熬到正连,还不知道要哪一年。”
林连长表示同情:“胜利呀,你说的都是大实话,我知道了,有机会我和指导员都会朝上反映的,干部提职虽然重在能力表现,但也不是不考虑个人的实际情况,况且,你的工作也是不错的吗,来,把这点酒喝了。”
李胜利高高兴兴回宿舍了。
二
为了争创先进食堂,李胜利想了很多办法。伙食是一方面,节余似乎更重要。根据他的经验,上级往往把节余这一块看得很重,到年底一算账,你这个食堂今年节余了多少,节余的越多,自然就说明这个食堂的当家人会理财,最起码没了多吃多占的嫌疑。一个司务长,如果他很贪心,食堂的账面上是不会有那么多节余的。
红领章 第十九章(2)
李胜利就这一点最好:他从不贪。不像别的连队司务长,群众背后骂什么的都有,他李胜利这方面的口碑就是好,别人说不出几闲话!
边防三师居住的这一带属于高寒地区,副食品种少,价格贵,客观上也为搞好伙食带来了难度。李胜利把主要精力用在节余上,饭菜质量却难以保证了。赵海民是副连长,分管后勤,由于食堂是李胜利当家,他以前管的不多,反正他也相信李胜利。最近,看到大家对伙食议论纷纷,赵海民有心留意了一下,发现这一个星期,中午和晚餐光是面条就吃了四次!而且曾经连续三天没有荤菜,大家快受不了了!
就在这时候,马华来部队生孩子了。在师医院,马华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一看就是李胜利的种,小眼睛,宽额头,尖下巴,活脱脱一个小李胜利。
有了儿子,李胜利更有了做父亲,做丈夫的神圣感,他暗暗发誓,尽快把她们母子的户口弄到部队。眼下干部提拔调动的风声日紧,机会总该光顾他了吧?
马华住院期间,李胜利两头跑,既要照顾马华,又牵挂着食堂,常常是自己吃不上饭,眼睛都熬红了。马华吃的用的,都是他到军人服务社自己掏腰包买的,一点公家的便宜都没沾啊!
这天晚上,部队开过饭,李胜利刚要走,上士跟过来,悄悄说:“司务长……给嫂子带两包奶粉去吧,小仓库里还有。”
李胜利叹口气:“算了,我自己准备了麦乳精……这么个抠法,这个月还是没节余多少。”
上士不理解:“那也不在乎两袋奶粉呀?你一个堂堂的司务长,嫂子来队生孩子,连袋奶粉你都舍不得往回拿,说出去谁信呀?你看看人家连队的司务长……”
李胜利叹口气:人“家是人家,我是我。能抠一点是一点吧。”
他骑上自行车走了,上士钦佩地望着他远去。
马华在师医院住了五天。就是这五天里,让李胜利日思夜盼的干部调整计划下达了!师政治部干部科的科长亲自到侦察连传达了命令:侦察连连长林勇到边防九团司令部任作训股股长;副连长赵海民担任连长;副指导员马春光改任副连长,空出的副指导员位置被师宣传科的干事杨传军占了!
李胜利傻眼了!而他一直以为,副指导员位置非他莫属的!可老天爷偏偏又和他开了一个玩笑!
他回到单身宿舍,坐在床沿上呆愣着,大口大口地吸烟。烟灰盒里,烟头满了,屋里烟雾腾腾。不知何时,赵海民推门进来,叫他一声,他把头扭向一边,梗着脖子,不吭声。赵海民在他对面坐下。他摁灭烟头,起身要走。赵海民堵在他前面:“一块走吧,到外面去。”
他们来到营院外的沙丘那儿。以前当战士时,经常来这儿,后来提干了,时间少了,就很少来这儿了。两人坐在那里,李胜利无奈、伤心极了:“……唉,想想也满足了,谁让咱没后台呢?能走到这一步,就算不错了,知足吧……”
“胜利,你知足吗?要是真知足,你就不说这个话了。”赵海民单刀直入。
李胜利突然咆哮起来:“赵连长!你高升了,当连长,我一点意见没有!我高兴!我恭喜你!……可副连长、副指导员呢?明明有位子,空出来了,可硬从上面下来一个,把我的路给堵住,你说句公道话,这合适吗?公平吗?让我这个拼死拼活干工作的人不寒心吗?”
“胜利,你先别急,你听我讲。”
“你是不是想给我讲大道理?大道理我懂!赵连长!”
赵海民没有给他讲大道理,而是心平气和地说,咱们就谈点实在的吧,胜利,你我是在侦察连当战士一路过来的,从一个普通战士的眼光,你看看连队的伙食,你满意吗?食谱订的不错,可战士们吃到肚子里的东西呢?一月制订四张食谱,一年就是厚厚的一叠子,我知道你一张不落装订得整整齐齐放在那儿,那是留着将来评先进食堂用的,对不对?训练强度这么大,一周三顿面条就着小咸菜,你当战士的时候这样吃过吗?好不容易弄顿红烧肉,全是肥的,一块恨不得有二两重,是成心让战士们吃的吗?过去半片肉烧一顿不够吃,现在烧半片肉吃一顿,吃两顿,剩下的第三顿白菜粉条一放,又是一顿!顿顿有肉,可吃到战士们肚子里了吗?咱是部队,战士们吃肉不是为长膘,那是要化作战斗力的,来不得虚的!这半年你节余了上千的伙食费,我赞成节俭,也不反对节余,可不能从战士的牙缝里抠!
李胜利争辩说,我还不是想为连队争光!
赵海民瞪起了眼睛,争光?用战士们的肚子为代价换回的先进食堂,那叫争光?你当司务长的有光彩?不信你试试,伙食再这么下去,拿回的奖状,战士们不给你撕了才怪!
李胜利哼一声,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瞧,林连长、朱指导员的家属都在这儿,你说哪个连队的肉呀、油的没朝连长、指导员家送过,我送过吗?上士送过吗?咱俩是这种关系,你又沾过我什么光?这一套我李胜利不是不会,可我没做过!连队的一两油、一斤肉,一棵菜我都死卡着,没外流过。去买菜,为一分钱,我和老百姓争得脸红脖子粗,卖菜的见了其它司务长,烟上得呼呼的,大姑娘小媳妇的跟在屁股后头追,可一见了我人家就躲!马华来队生孩子,我没拿公家一个鸡蛋,一袋奶粉,连炊事班长想用剁下来的鱼头熬个汤给我老婆催催奶,都被我骂一顿,你们还要我怎么做!……
红领章 第十九章(3)
李胜利眼泪汪汪了。
赵海民动情地点着头,说胜利啊,只要是真心为连队,大家都不会忘记的。拉练的事你不会忘吧?想想那时候,全连官兵是怎么对待你的?入党、提干,包括你没要的那个三等功,全连官兵有一个不赞成的吗?……部队是硬碰硬的地方,什么事都得实,尤其是干部,是要带兵打仗的,得正,得直,得真心实意为官兵着想,不能玩花的,来虚的,耍小心眼儿,动花花肠子,更不能老想着打自己的小算盘,拐弯抹角的,虚头八脑的一时一事能过去,可长不了。晋职晋级也是要求进步,没有错,马华在农村,希望早点随军,大家都理解,也同情,也想让你早点解决,但你记住,个人的困难永远不能成为干部晋升的理由!这个时候,你应该先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赵海民说完,起身走了,把个李胜利丢在沙丘那儿反思。李胜利想哭,想骂人,想打人,可是面前一个人没有,他只能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那样,蔫了。
马华出院那天,炊事班的几个兵来到师医院帮着提东西,用三轮车把马华和孩子送到了他们结婚时住过的那间破败的小屋。前几天,马华一来部队就住进了医院,并不知道还会住这间小破屋。
李胜利暂时没把自己提级失败的事告诉马华,他怕马华月子里受不了。来到小屋门口,马华说:“哎,海民不是说,要在家属区帮咱们找间好点的房子吗?和他挨近点儿。”
李胜利气不打一处来,脸马上沉下,没好气地说:“干吗?住人家旁边你舒服呀?你男人没有当军官的老婆,没有当司令的老丈人!没脸跟人家混一起,要是眼气,你自己去,把儿子给我留下!”
马华被吓住了,几个战士也吓得不敢吭声了。战士们离开后,马华愣愣地望着丈夫,眼圈红了。孩子哭起来,李胜利背过脸,眼里也是一片潮湿……
马华和儿子李军一直在部队住,一直到1980年底,儿子李军快会跑时,营院里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这一次不是为打仗,而是为演习。
三
1980年2月,中央军委做出决定,将在华北地区举行一次大规模军事演习,史称“八0二演习”,年底,上级正式公布了参加演员的单位。边防三师幸运地榜上有名。
1981年元旦刚过,师里在师部小会议厅召开了团以上干部会,师直侦察连、通信连的干部列席了会议,因为这两个单位的任务重要。会上,江师长说,这次演习,将是建国以来我军规模最大的一次诸兵种合成演习,可以预料,它会成为我军建设史上的一座里程碑!赵海民和指导员朱瑞目光炯炯,他们终于等来了这个难得的机会!
当天晚上,侦察连在会议室召开全体干部会,大家群情激昂,热烈地议论着。一排长高卫民说:“几年枕戈待旦,恋爱没仔细谈,婚结的马马虎虎,结了婚,又一直让老婆的肚子空着,就等着上战场,结果,战场没捞着上,等来一场大演习!也行啊,总算没白等!要不然,将来儿子找我算账,问我为什么一直让他一边稍息,不让出来,我还真不好跟他交待。”
众人一阵哄笑。
二排长李宏志说:“还是人家马副连长有远见啊,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马春光说:“你们怎么不说说指导员?他的孩子比我的还大八个月!”
人们又是一阵哄笑。
三排长崔文朝说:“是啊,这根弦一直绷着,再这么下去,我可就准备带上排里的战士,自己朝南边去了!现在好了,这股劲儿总算没白白地憋一场!”
朱瑞打断大家:“哎哎,先别这么高兴,这场演习可不是让大家释放的。四个现代化有一化是国防现代化,用师长的话说,这场演习就是我军现代化的开山之作,对于参演部队,它的意义决不亚于一场战争……言归正传,先请连长说说吧。”
所有干部都严肃了,赵海民说:“不是不亚于,对于我们,它就是战争!”
说着,他站了起来:“我宣布,从现在起,全体官兵一律停止探亲休假,已经休假的发电报,立即归队!”
李胜利不停地吸烟,他的脑子转悠开了,大演习对于他本人来说,何尝不是一个机会?他必须抓住,否则,真得向后转了……
赵海民把侦察连下一步的任务讲了,他讲得很细,从怎样训练,都有哪些课目,到怎样考核,以及参加大演习的具体要求,都告诉了大家。他要大家记住,大演习在秋天进行,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还有半年左右的时间进行训练。
当晚散会后回到小破房子里,李胜利失眠了。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着,他扭头看一眼身边的马华,一声轻轻的叹息。
马华醒了,拧亮床头灯,温柔而小心地问:“他爸,咋了?”
他坐起来,马华也坐了起来,两人靠在床头,他说:“部队马上要忙起来了,准备演习。马华,你知道,海民都提了正连了……”
“他爸,你别太要强,太难为自己……”
“我不是要和他比,我知道我比不过他,我是替你和孩子着想,想让你们早点过来。只要一随军,你好歹能有个工作,不管拿多少钱,至少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再脸朝黄土背朝天去受那份罪。还有孩子,你都看到了,这儿的孩子都吃的啥?玩的啥?还不会走路就送到托儿所,刚学会说话就上幼儿园,就有人专门哄着,教说话,教认字,教数数;咱山沟的孩子,有个老人看着,不冻着不饿着就算享了大福,两岁的孩子会喊个爸妈,五六岁的孩子能把手指头数清楚爹妈就夸孩子聪明。玩的啥?和尿泥,逮蛐蛐……”
红领章 第十九章(4)
“他爸,我和孩子在家里,比别人强,你别担心,好歹你领工资,我们娘俩不用为吃饭发愁。你的心思别太重,啊?”
他摇摇头,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说:“司务长这工作,平时看不出成绩,也出不了成绩,小心翼翼,七抠八攒,整天拨拉算盘珠子精打细算,可一顿饭吃不好,意见就一大堆,就前功尽弃!司务长这工作就盼着部队有动静,动作越大,生活越不正规,任务越重,伙食的重要性就越大,就越能施展本事……”
马华明白男人的意思了,男人是想借大演习露一手,于是她说:“胜利,你别说了,我懂,过几天我就带孩子走,不拖你的后腿。”
他这才点点头,不由自主地朝里面熟睡的儿子看去。
马华将熟睡的李军抱起来,轻轻放到两人中间:“来,军军,咱过几天就走了,好好跟爸爸亲亲……”
李胜利内疚而动情地把脸朝儿子的小脸贴过去。
按照他们原来的打算,本来是过春节一块带孩子回老家伏牛山区的,现在,李胜利肯定回不去了,只能是马华带儿子李军先走了。马华临走那天早晨,李胜利有些伤感,毕竟儿子和他有感情了,说走就走,他心里空落落的,他从马华怀里接过李军,一只手摸着儿子的小脚丫,轻声道:“好军军,路上好好听妈妈的话,不许眼妈妈捣蛋……儿子,不是爸爸狠心赶你和妈妈走,爸爸是想让你和妈妈早点回来,来了,咱就不走了……”
马华眼圈红了,轻声责怪:“胜利,你别说了……”
李胜利替马华擦着眼泪,擦着擦着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他这是咋了?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他心肠硬得很,可自从有了儿子,他就爱婆婆妈妈了。
送走老婆孩子,李胜利把小房子的门一锁,直接去了食堂。中午开饭时,他和战士们一起将蒸好的馒头取出来。赵海民提着腰带来到食堂,站到李胜利身后,看着他忙活。他和炊事员们一块干着,脑门上挂着汗水。
赵海民把李胜利叫到一边,责怪的口气:“你让马华走了?”
李胜利大大咧咧地道:“走了!”
“你可真行,马上要过春节了,过完节再走,有什么不行?”
“嗨!什么过节不过节的,娘俩在部队住的时间够长了,她回去陪老人过节,更好。”
“你等着看吧,就算你爸你妈不骂我,我妈不骂我才怪呢!就算马华要走,你也得给我说一声嘛!”
李胜利真诚地望着赵海民:“你们一个个都忙得四脚朝天了,我还跟着添什么乱呀?我还不知道你,给你一说,你肯定不同意马华走。放在平时,多住两月都没啥,可这会儿连队这么紧张,这孩子又不像大人,说闹起来半夜三更叫得哇哇的,影响战士们睡觉,白天还咋训练呀?再说,都这时候了,我也不想让他们娘俩分我的心……行了,你就别琢磨这事了,马华和孩子没事的!”
这几句话把赵海民打动了,李胜利说的是真心话。他又说:“哎,我打个保证,伙食这一块,你们放心!”
赵海民信任地点点头。
天气转暖后,积雪开始融化,侦察连的训练量明显加大了,赵海民、马春光等连干部们一门心思扑在训练上,很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