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住,但走进来仍旧会叫人感觉到清冷,没有人气。
不管再怎么保留原来的模样,也已物是人非了。
从三进的院子出来,秦氏眼眶已红了,接着又去别的地方逛了一圈,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等回去时,秦氏才好起来。
四太太果真张罗了一桌席面,廖夫人也坐下来一道吃了。饭后坐着吃茶,楚云飞和陈明贤进来请安,廖夫人也没回避。楚云飞下午要去租来的宅子瞧瞧,陈明贤与他很谈得来,下午也陪着他去。
秦氏略一琢磨,道:“横竖今儿一早周嬷嬷去了,你把咱们带来的东西送了,你三叔公哪里也要去问个好。”
楚云飞点头答应,略吃了一会子茶,就出去了。
廖夫人目送楚云飞的背影,笑着和秦氏道:“令公子倒与他外祖有几分神似。”
秦氏笑着点点头,随即诧异起来,秦老太公已过世多年,廖夫人根本不可能见过。就是秦氏,对父亲模样的记忆也渐渐有些模糊。
廖夫人不等秦氏问,就道:“我们才搬来那会子,收拾屋子,有幸见过秦老太公遗相,也就是那时才晓得三进的院子,原是秦老太公身前住过的。”
秦氏神情有些激动,随即问那幅遗相的下落,廖夫人道:“不久后就给秦老爷送去了。”
这个秦老爷,自然就是秦氏那位庶弟了。秦氏忙问庶弟的下落,廖夫人低头想了想,道:“那还是七八年前的事儿,听老爷说,秦老爷住在城外庄子上,只是,两年后那庄子也易主了,秦老爷又去了什么地方,我们就不得而知。”
因见秦氏神色也不对劲,随即又道:“虽如今不晓得,只是也快到了收租金的日子,秦老爷总要打发人来。”
心里却忍不住好奇,秦氏竟不晓得弟弟的行踪。到底是别人家的家事,挖根揭底地询问显得失礼,也就按下没问。
秦家几代单传,虽秦老太公当年官至翰林,秦家人丁却十分单薄。换而言之,倘或秦氏娘家有人,楚大夫人也不会这样压着秦氏。
“他竟然不在京都,祠堂……父亲大人那里可有人供奉?”
廖夫人道:“我与老爷年年清明都会去,那里有一房人看守着……”
只是,秦家所剩的也就一座宅子,一座祠堂了,连祠堂周边的土地也已易主。那一房人守着祠堂,多靠在外做零工维持生计,廖家时常给予救济。当年秦家也有几房亲戚,只是当年秦老太公一事,让这些亲戚不敢与之来往。总而言之,秦家当年的事让秦家彻底落败了。
楚云飞早几年就来过京都,理应是晓得的,却从来没提过。明玉虽料到秦家必然没什么人了,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时悲从心生,秦氏这些年的日子比她想象的更难熬吧。
明玉忽然想起来京都之前,楚云飞说过多带些银钱的话,待廖夫人告辞,明玉服侍秦氏午睡,就说到这事:“……兴许相公是想把那些产业买回来。”
只是京都有权有势的大户多得去了,能买下可见家底丰厚,要买回来就更不容易。
秦氏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舅舅虽……可却不是那样的人,即便他无甚收益,守着这些祖业,日子虽清苦些,却不是过不下去,如何就买了呢?或许,他已经……”
后面的话却不忍说出来,秦氏闭着眼养神,明玉一时也不晓得说什么好。她对这位素未蒙面的舅舅一点儿也不了解,只是秦氏能这样说,必然舅舅为人还是靠得住。要不然,她也不会不闻不问,即便有某种缘故使她不能问娘家的事,她也会想法子。
明玉道:“要不然,明儿咱们去祠堂瞧瞧。廖夫人说祠堂还有老仆人在,兴许能打听到舅舅的消息。”
半晌,秦氏无力地点点头,坐了一会子才午睡了。明玉回到侧间却睡不着,只躺在床上养了一会儿神。四太太午睡时辰一般比较短,估摸着时辰,明玉吩咐香桃去看看。
香桃很快回来,说四太太已午睡起来了,明玉轻手轻脚去正屋瞧了瞧,秦氏还在午睡,便先去四太太屋里,说明儿出城的事。
没想到四老爷也在,正在外间一边吃茶,一边与四太太说话。不晓得说了什么,四太太的声音十分清冷,嗤笑道:“老爷打得好主意,妾身却拉不下这个脸子,要说老爷自个儿去说!”
紧接着就争执起来,守在门外的丫头早已见怪不怪低着头,只是顾妈妈有些担心,扬声朝屋里道:“十三姑奶奶来了。”
争执声才打住,四老爷的声音紧跟着传来:“进来吧!”
明玉理了理衣裳,略低着头进去。四太太与四老爷隔着一张榻桌对坐在窗台下的榻上,明玉上前行了大礼。四太太脸色略缓,叫明玉起来,四老爷却咳嗽了一声,明玉晓得其意,不敢起身。
四老爷盯着下面低眉顺眼的女儿,要说摆父亲的款儿,四老爷绝对不输任何人。他也是读书人,别的本事没有,背圣贤书中的大道理却极为拿手,说起来也抑扬顿挫很有张弛。起先不过说些妇德、夫妻之道,明玉洗耳恭听。
长篇大论下来,味儿却渐渐变了。四太太稍缓的神情也渐渐跟着变了,微微斜着眼用眼风盯着滔滔不绝的四老爷,嘴角那一抹嘲讽也愈发清晰明显。
大半年的日子,发生变化的事物不少,没有发生变化的事物也有许多。比如四老爷,明玉的父亲,他一点儿也没变。样子没变,性子更没有什么变化。
明玉暗暗叹了一声,顾妈妈微微蹙眉,在四老爷话还没明明白白说出来之前,借着给四老爷续茶水的空挡,恭敬道:“让十三姑奶奶先起来吧,这样子倒好像十三姑奶奶做错了什么事。”
顾妈妈打断他的话,令他十分不悦,瞪着顾妈妈质问道:“莫非女儿嫁了人,我便不能管教了?”
☆、117:扫墓
四老爷嘴巴上总是说不过四太太,被四太太冷嘲热讽一番,一甩衣袖便扬长而去。顾妈妈忙过来将明玉搀扶起来。
四太太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用眼神示意叫明玉去榻前的杌凳上坐下。明玉膝盖有些发麻,慢慢走过去。顾妈妈随即去倒了一碗茶来,见明玉接了,张张嘴想说点儿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明玉望着四太太,她不晓得父亲的话到底真不真,但她晓得四太太从不肯在人前示弱,哪怕是面对陈老太太也是这样。她总会把一切都打理好,好到明玉心里明明很清楚四房的情况,一方面却又觉得是自己多心。
忍了忍,终究是没忍住,明玉捧着茶碗,望着四太太,低声问道:“家里的情况,已经这样了?”
没想到神情已有所缓和的四太太,听见这话脸色徒然冷下来,比刚才还冷几分。她望着明玉,眉尖微蹙,活像明玉做了叫她不可原谅的事。嗓音亦十分冰冷,带着怒意,问道:“你才嫁人多久?!”
明玉哪里不晓得四太太的意思:“可就算女儿嫁了人,很多事也要靠娘家人撑腰不是?娘家对女儿亦有生育养育之恩……”
话没说完就被四太太冷声打断:“从前瞧你是明白人,却没想到,如今你也糊涂了!瞧着你婆婆待你好,你相公待你好,便自以为是了么?”
明玉只觉好似被人打了一耳光,双颊火辣辣的,不觉垂下头去。四太太现在的模样,比那时候还厉害。连顾妈妈也愣了愣,见四太太那样生气,忙劝道:“十三姑奶奶也是一片好意,太太何必生这么大气呢?十三姑奶奶虽已嫁人,到底年纪还小,太太觉得不对,慢慢说就好了。”
四太太冷冷哼了一声,明玉不是不明白,她只是很心疼四太太。
顾妈妈见四太太不说话,明玉垂着头,又忙过来安慰明玉:“十三姑奶奶是明白人,太太也是为十三姑奶奶好。咱们太太的心,想来十三姑奶奶总是明白的,就盼着爷们小姐们都好。再说,咱们老爷的脾气十三姑奶奶还不晓得么?”
明玉点了点头,确实是自己错了。她遇上那样的事,她很明白自己内心需要的不是同情,这样的性子,不也是跟着四太太养来的么?四太太有自己的骄傲,这样的骄傲支撑着她,她不许有人去冒犯,反之若是这骄傲没了,四太太……
明玉“扑通”一声在四太太跟前跪下:“女儿知错了!”
四太太神情稍缓,语气仍旧清冷:“错在哪儿?”
除开四太太之前说的“自以为是”,另一个错便是四太太与秦氏的交情,因为她们的交情,秦氏无条件信任明玉,连楚云飞亦是如此,家里的一切都交给她,几乎不再过问。可再好的关系,不好好维护也会生出嫌忌……
四太太神色慢慢缓过来,让顾妈妈扶着明玉起身,语气就比刚才好多了,她缓声道:“你去了夫家大半年的日子,你婆婆是怎么熬过来的,族里其他人如何待你婆婆,你也该明白了。说话做事要三思而后行,要试着换个角度去琢磨。你婆婆性子好,但若是你婆婆不是老姐姐,是别的人呢?”
明玉汗颜,四太太一语中的,因为晓得秦氏的性子,楚云飞的性子她才会有这样的心思。
四太太瞧着明玉的摸样,心知她明白过来,又道:“咱们家是比不得旁人,可也不见得旁人就比另外的人好,这就是所谓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再不济,家里的日子也会照旧过下去。日子好坏,注重的不是表面,是实实在在。”
明玉点头:“太太,女儿明白了。”
顾妈妈就笑道:“十三姑奶奶还是明白人。”
明玉艰涩一笑,可还是心疼四太太。转念一想,四太太或许不需要吧。她想通了,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可四老爷哪里……
四太太似是看出了明玉的心思,道:“老爷是好面子的人,不过在你面前说几句。”
母女两说了一会儿闲话,明玉才想起来见四太太的目的,说了明儿去城外的事。原来四太太也寻访过,因那守着祠堂的老仆人认得四太太、姨太太,相较廖大人夫妇,吐露出来的信儿也就多了。
可再多也不过一句——秦老爷八九年前就没了音信。
“……据说是八九年前沾上毒瘾,为了还清赌债,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留下的也就那么一处宅子和祠堂,留着这宅子也不过想着租给别人好维持生活。”
明玉大惊。
秦氏不止一次说那位舅舅为人不错,秦家亦是读书人家,读书为了功名也为了修身养性,如何会沾上毒瘾?
四太太的模样看起来似乎也不相信,秦氏比四太太年长,秦氏的庶弟应该与四太太岁数相当,两府相隔不过一堵墙,又是自幼一块儿长大的,即便男女大防,或多或少也有所了解。
四太太敛了笑,神色沉下去,“我原就打算告诉老姐姐,只怕她如今也猜到了。”顿了顿,声音格外凝重地吐出几个字——“秦家已后继无人了。”
这样说来,那位素未蒙面的舅舅已不在人世!
秦氏在直估府里一待就是十几年快二十年,等她从那府里走出来,等着她就是这样的打击。明玉脑海里又浮现,那日她初次随秦氏去库房秦氏满眼刻骨恨意的眸光。
明玉觉得自己似乎又做错了事,秦氏倘或瞧见曾经属于秦家的东西,都归了别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而这紧邻的两家人,顾家只得四太太、姨太太两个女儿,秦家虽留了一位庶子,却……
“太太……”她有些无助地看着四太太。
四太太叹道:“即便老姐姐未曾亲眼所见,只怕也预料到了。”
明玉几番犹豫,终究没忍住问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太太却闭着眼养神,半晌都没说话。她坐在背光处,不晓得是不是明玉错觉,她觉得四太太身上也蒙上了一层不堪回首的怅然。当年的事,四太太的父亲明玉的外祖父也受了牵连。
明玉明白自己提了不该提的问题,正暗暗后悔。只见四太太睁开眼来,语气甚平静:“明儿出去走走也好,后天便是赵大奶奶六七,你也跟着我去吊唁吧。”
秦氏午睡醒来,面上瞧着并没有什么,照旧与四太太说些儿时趣事,或家长里短的话。只是,秦氏时常走神,到了晚上,特意把楚云飞请了进来说话。
就说到明玉下午说的话,明玉反有些忐忑,她不过猜测。没想到楚云飞闻得这话,立即站起身来,赔了个不是,低着头认错:“儿子事先未曾与母亲商议就擅自做主,还望母亲莫怪。”
秦氏脸上的神色是悲是喜已分不清楚,半晌才问:“你舅舅的信儿打听到了没有?”
楚云飞沉着脸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道:“之谦也帮着打听,这两日之谦还未回来,儿子已问过,说隔两日他就回来了,到时候儿子再问问他。”
秦氏叹了一声,半晌才轻轻点了点下巴表示知道了,楚云飞复又坐下来,顿了半晌道:“那祠堂周围的田地,兴许能买回一部分,要全部买回来眼下还不能够。”
第二天一早,四太太就吩咐人预备了马车,太阳才晃出来,由楚云飞、陈明贤在前头骑马开道,秦氏与明玉同坐一辆马车,跟着服侍的另乘坐一辆,一行人朝城外驶去。
行了大约半个多时辰,马车便停了下来。隔着帘子,楚云飞说他先去给祠堂里的人说一声,让里面的预备预备再进去。
秦氏应了一声,竟有些近乡情更怯,等楚云飞返回来说可以下车了,她仿若未闻坐着不动。明玉上前搀扶,她吐出一口气,调整了情绪从马车里下来。
正值春播忙碌,周边大片良田可见劳作的百姓。到底是繁华之地,那些人虽瞧见华车华服一行人,却已见怪不怪。明玉却没想到,秦家的祠堂距离城里这样近,放眼望去,除了良田,亦能瞧见几处如眼前这般格局的建筑,有两处更像庙宇,晓得是私家家庙一类。
迎接她们的是一对老夫妻,看上去岁数都在六十岁以上,穿着棉布蓝色衣裳,显见是匆匆忙才换上的,衣裳上又多处褶皱。颤颤巍巍跪在地上给秦氏行礼,秦氏忙扶他们起来,老两口已泣不成声,“总算见到大姑娘了!”
秦氏热泪盈眶,只道:“辛苦你们了!”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皆摸起泪来,那老头儿强忍着朝老妇人道:“越来越没规矩,在大姑娘跟前哭丧着脸做什么?”
那老妇人忙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弓着背请秦氏等人进去。
明玉这才打量起眼前的建筑,四合院式的院子,虽瞧着有返修的痕迹,那砌墙的石头早已被风霜侵蚀,早没有石头的棱角,有些地方更千疮百孔,她心里也不由一酸。
说起来是祠堂,格局却不像,坐北朝南三间大屋敞开着,依稀可见里面香油灯明明灭灭闪烁。不时瞧见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手里提着小油壶从屋里出来,猛然瞧见院子里多了许多陌生人,小脑袋一缩忙又跑进去。
那老头儿唤了一声“虎头”,躲进去的小男孩才缩头缩脑慢慢踱出来,手里仍旧提着个小壶,却不知所措忙藏到身后去。
老头儿朝秦氏请罪,晓得这个小男孩是他们老两口的孙子,又道:“儿子媳妇在外头做工,我们三儿守着这里。”
楚云飞不觉蹙眉,老头儿见了,忙说之前楚云飞叫带来的银钱他们都存着,不敢动用。
楚云飞没有深究,老妇人只说外头太阳毒辣,请秦氏先进屋。秦氏擦了泪,心里也有许多话要问他们。可到了屋里,吃了一盏茶却不晓得从何说起。
明玉吩咐莲月给那小男孩赏钱,让阿寻领着孩子先去外头玩,陈明贤大抵觉得自个儿在这里不便,也说去外面逛逛。
一时,屋里就剩下秦氏、明玉、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