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冯大人,忠贞之士却娶了个水性杨花女人。我为了阿琰什么也不乎,可你却不行啊,冯家还指望着你光宗耀祖,你还指望着入阁拜相呢!”
应邑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戳破了冯安东每一个盘算。
冯安东一颗心沉到了谷底,眼前这个女人就像一条色彩斑斓毒蛇,蜿蜒得游枕边,时时警惕着她会随时随地地扑过来将他咬死推搡公主,导致公主小产,这能算作是家事儿,可当真放大周几百年里还真是无迹可循,皇帝会怎么处置他,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应邑看着冯安东由青变白脸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儿,手紧紧捂腹间,正好,正好!
驸马犯下了这样天大过错,是不是,是不是就有了理由和离了呢!
冯安东自然不晓得应邑想些什么,可他如今就像陷入了泥沼里,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了,梁家不知为何反目了,得罪了天家,贺家也攀不上,方家视他如眼中钉肉中刺手绛褐色泥浆里头乱舞,身子像被谁直直往下拽,一直挨不到底儿,落不了地。
被架了火上烤,又像陷入了冰窟里,冯安东手缩袖里,攥成一个拳,他想向眼前这个女人一拳挥过去,打瘪她眼睛,打断她鼻梁,让她嘴再也不能说话,让她耳朵再也不能听见,让她再也不能,呼吸。
应邑是累得喘粗气,冯安东是气得xing腔起伏。
既有气,有怕。
屋子里面空气静止凝固这一瞬间,应邑与冯安东就像两个伺机而动敌人,寻找着对方疏漏,再猛地扑过去,一口咬断对方脖子,所有恩怨便就此休矣。
可世间人心愿常常不能如人意,有小厮外面畏畏缩缩地扣了扣窗板,小声却清晰地一把将屋子里对峙打破。
“冯大人,有人门房候着您”
冯安东眉间一皱,正要怒斥,又听那小厮道,“说是急事,生死性命攸关,赖了许久了,您要不就过去瞧一瞧?”
应邑靠阿九身上,挺直了腰板,眉角一挑,冷声嘲讽:“冯大人真是处处都性命攸关啊,我若是你,活得这样窝囊,便一头撞死柱子上”说到这里,轻声一笑,“您也不是没撞过,可惜脑子却撞出一个包来,撞得轻重是非都不晓得!”
冯安东长呼出口气儿,到底忍了下来,拂袖而去。
冯安东身形一出院子,应邑便瘫软了阿九身上。
门房静谧无言,只有个带着幕帏男子候边上,冯安东风风火火过来,避到内间里去,那人一把揭开幕帏,冯安东顿时感到心都跳出了xing腔里,冲口而出一句话。
“方祈!”
第一百二二章 故梦(上)
定京城东郊被元河与绛河两厢围绕,一条像水头极好翡翠玉带,一条却像澄澈细密ì蜡串珠。元河源头从辽东来,雪山上冰化成了水,顺着细腻黑土地涓涓而流。绛河水从西北来,大浪淘沙,浑浊地卷过风沙铺成黄土,压面而来。
四方水土各有不同,却都汇合了大周朝心脏。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故而定京东郊打渔人家特别多。日头渐盛,有摆着摊没卖完鱼小贩百无聊赖地蹲摊子跟前,眼瞅着三三两两行人,日头大得让他都懒怠出声吆喝。
眼光游弋,后定了离集市百里远那对镇宅石狮子身上。
府宅庄严大气,灰墙绿瓦绵延不绝,时不时有穿着锦衣绸袍人进进出出,与集市热闹喧阗泾渭分明。
卖鱼小贩叼着狗尾巴草眼神发光,那是贵人们府邸啊,来往可都是公主王孙呢,往后娶了个婆娘生个崽儿,还能崽儿跟前充冒充冒,你老子我以前也是见过大人物人“啪”一声,隔壁摊上卖馄饨孙嫂子挥着锅铲,一下拍他后脑勺,啐了一口才厉声呵斥:“又管不住眼了!仔细公主府管事们又把俺们赶到外头去!贵人们也是你好看不成?”
小贩撇撇嘴“噗”地将狗尾巴草吐出三丈远,正想说话儿,他眼尖,眼神一亮,麻溜起身,凑到孙嫂子跟前朝那头努努嘴,嬉皮笑脸压低声儿。
“看那头!”
孙嫂子手里攥着锅铲,抬起手狠狠地又敲一下,小贩捂着头呼疼,连声直嚷嚷:“有男人!公主府里头有男人出来!”
孙嫂子气得反笑:“多稀奇啊?那公主府没男人出来,还能有女人家抛头露面啊?俺们是没法子,不出来就没饭吃,人家可不得”
孙嫂子话舌头上打了几个旋儿,后头话湮没了这熙熙攘攘市集里——她眼看着一个白白净净却满身是气势男人走了出来,一佝头,眼神往这头随意一瞥,再将幕帏戴上,翻身上马潇洒而去。
该怎么形容那道目光呢?
像一柄剑,不对,像一柄沾了无数血迹剑,带着寒光,叫人心头梗住,血气都上不去了。
孙嫂子后怕地抚了抚xing口,这个人可不是公主府里管事,那些管事凶是凶,可还没凶到眼神就能杀死人地步!那人简直就像戏台上楚霸王,比楚霸王还要可怕!楚霸王拿着枪,才骇人,那男人啥也没拿,可就是唬得人一口气儿喘不上去!
小贩推了推孙嫂子,挤眉弄眼,瞧起来欢喜得十足隐秘。
“公主们名声可不太检点那男人长得不坏,嫂子,你说,会不会是那长公主那啥”
“那啥!哪啥!赶紧给俺卖鱼去,你瞅瞅,一晌午了鱼都半死不活了,早上没人来买,过会儿没人来,你个小子回去又得挨淘!”孙嫂子骂骂嚷嚷,后头有客人催馄饨了,利利索索地一挑腕一撒葱,吆喝一声便往后去。
平凡人算计着柴米油盐,温饱吃喝,不过片刻便将刚才锦衣华服心有余悸,抛到了九霄云外。
定京繁华与喧阗,走街串巷熙熙攘攘人群,让方祈,这个常年泡西北风沙里汉子蹙着眉头,坐马鞍上看着水泄不通人群。
指腹摩挲着已经起了毛马缰,终究双tǐ一夹马肚子,扭身从小巷里头窜去。
东郊和雨hā巷确切来说,隔得并不算太远,一个是清贵名流集聚地方,一个是天潢贵胄落脚位置,可骑马走大道难免不会遭定京城里繁荣给堵住路。
方祈才入京却已经将定京城里大街小巷得一清二楚了,哪条路适合往官道上跑,哪条小道适合逃脱到辽东去,哪条道里暗娼多——这可不是为了自个儿便利,这是为了抓到朝堂上那起子诵风吟月文人把柄文人们嘛,讲究个风流倜傥,好像没个知冷知热红颜知己,就丢脸得臊了八辈祖宗似。
呸!
方祈想起将才冯安东那瘪三样儿就想笑,明明有贼心没贼胆,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圣人君子,两袖翩翩模样来,嘴里说是这样话儿,眼神儿却直往别处跑,义正言辞模样加上缩得成只虾脊梁,可真是配应邑那老娘们啊。
贺琰那个龟孙子,就算心里头慌,面上还能镇定下来,笑着一张脸和他谈笑风生,时不时地还能扯出一句话来问“景哥儿是要过些日子回来住呢?还是住皇上赐下府邸里?雨hā巷是赐给平西侯,景哥儿久住那里,也不方便,左右是贺家儿郎,总是认祖归宗。”说得既无耻,却不能叫他撕破颜面,一口子闷心里头。
搁到冯安东这处来,啥啥都完蛋。不过也幸好冯安东是个软蛋,软蛋嘛,任着人压扁搓圆,又会审时度势,墙头草两边倒,又会见势不对,拔tǐ就跑,这种人他战场上看多了。
可看这书人穿着长衫披着道袍撒tǐ就跑,他还是头一回。
冯安东惊慌失措小白脸蛋,粉粉nènnèn,跟个小娘们似,是好看,和那些暗娼能有一拼。
方祈心里头过了一遍,挑眉一笑,见家门将近,亮声一“吁”恰好停了门前,毛百户守门口,方祈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他,粗声粗气地交代:“去宫里回事处说一声儿,七月半中元节请来了定国寺高尼给临安侯夫人唱经,若是皇后娘娘有心就赏点银子下来,我就去置办个荷叶灯,也算是祭奠了。”
毛百户顿时将一张脸垮下来,看了看四四方方天,又看了看自家将军这张白白净净脸,心里惆怅极了。
他不想进宫去啊!上回去是为了请温阳那个小丫头,这回凭什么又是他!
宫女儿脂粉气,软声软调语气,内侍公公们阴阳怪气,叫他不能生气提不上心气,凭什么蒋千户就能带着人马杀回西北,他就得留这四四方方定京城里头吃也吃不安逸,睡也睡不下去——那枕头还熏了香!甜甜腻腻也不晓得是个什么香,冲进鼻子里就让人打喷嚏!
“将军”
毛百户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方祈眼风梗了回去,舌头转了几圈:“都督”
都督,肚肚,什么鬼东西!
将军叫起来多好听,多威风啊!现还非得叫个肚肚!
方祈束着手往里走,轻哼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老蒋带着人回来了他和宫里头人熟,他是进过宫,还见过皇帝!”毛百户越讲越来劲儿,越想越有道理:“他去妥当了!我老毛头又说不清楚话,形象又还差,别堕了您老人家颜面”
方祈闷声一哼,焦点他前一句话上:“带回来是死人还是活人?”
“当然是活人了!连着他家眷还有四方邻居全都带回来了,虎口夺食啊虎口夺食,从梁平恭手里头抢饭吃,一个弟兄也没少!嘿!我老毛头除了将都督,佩服就是老蒋了!”毛百户话一说完,才发现自个儿已经被自家将军带跑了。
方祈顿了顿脚步,蒲扇大巴掌“啪”地一下拍毛百户头上“你还不进宫去!带个话儿能要了你命吗!那些宫女儿一个一个长得多好看啊!成天嚷嚷没女人没女人,送你进宫去看女人,还不去了!自己和蒋大脚拼酒拼输了,活该你去宫里,他回西北去!”
毛百户捂着脑袋,手里牵着马缰,三步一回头眼泪汪汪地望着方祈,宫里头女人那能是他看吗又是一番折腾,行昭挨着方皇后边看书边听林公公回禀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了,书是欢宜才送过来,《百年异遇志》,讲是书生遇上鬼怪话本,一番一个故事,原本认知里,妖魔鬼怪大抵都是坏透了,可这本书里头鬼怪大多都是重情重义,坏却是人心。
“方都督遣人过来递话,说是七月半要到了,请了定国寺定云师太去雨hā巷唱经,算是给先临安侯夫人祭奠”
行昭边阖上书页,边喜上眉梢,事儿成了!
若是请定国寺去唱经便是成了,若是回话说,请是明觉寺高僧,那就要再辟蹊径了!
林公公继续恭首边说:“也问皇后娘娘要不要给先临安侯夫人添盏荷hā灯,以慰旧思?”
方皇后笑了笑,语气却显得很平静,似乎对这个结果没有什么意外。
“称五十两银子吧,既添荷hā灯,也算作我香油钱,一定让定云师太多唱唱福。”
大周旧俗,买纸钱啊添香油钱啊送hā灯啊,只要是祭奠他人,无论亲眷关系再密,自己那份就一定要自己出钱,否则就不算自己心意。
昭想了想跟后头添了句话儿:“中元节不夜行,阿妩没有办法出门去,莲玉跟着林公公再去称三十两银子,交给舅舅,劳烦舅舅将阿妩心意也带还给母亲。”
第一百二三章 故梦(中)
小富婆终于找到了用钱地方,可声音却显得十分低沉。
林公公敛容称是,告了恼,“毛百户回事处还等着回音”便又弓着身子往外退。
蒋明英笑眯了眼,隔着桃花纸瞧了瞧窗棂外,瓦檐边已经没了连成一串珠帘了,耳朵边也没了淅淅沥沥雨声,边笑着撑出身子去将窗棂撑起,边软了声调说着话儿。
“主子得偿所愿,今儿个晚膳要不要加一盏杨梅酒?膳房才起出来今春酿杨梅酒,将才偷偷尝了尝,酸津津,没什么酒味儿。温阳县主好甜,顶多再放些蜂ì进去,好像也喝得。”
行昭抿嘴一笑,将书卷搁案上,笑着摇摇头,温声温气:“阿妩喝不得,母孝身呢。”
蒋明英笑容微滞,心里忐忑起来,大约这几日事事顺遂,竟让她忘了凡事要往心中过三遍规矩!蒋明英警醒起来,这是凤仪殿,能够容许她出错,可出了凤仪殿呢?有些人眼睛透着血光,直愣愣地盯着瞧,就怕你不出错!
“蒋姑姑今儿个欢喜坏了,等晚膳时候姨母记得罚蒋姑姑三杯杨梅酒。”行昭捂着嘴笑,话里透着善意和温和。
行昭解了围,方皇后自然乐得卖面子,笑着将眼放蒋明英身上片刻,又移开:“罚她三盏杨梅酒,整日不学好,竟然还学会偷喝酒了,管事姑姑没个管事姑姑模样,可别叫下头小宫女有样学样。”
没提蒋明英忘记方福丧期事儿,避重就轻地将此事算是揭过了。
蒋明英低了低头,心头暗自警醒,宫里头日子是慢慢熬出来,她至今都还记得方皇后被这座富丽堂皇宫殿磨得头破血流模样——顾氏出身不高,可方皇后却母族强势,多年媳妇熬成婆,就该折磨下面年轻媳妇了,这放寻常人家都是够用,何况是皇家。顾氏折磨就像把软刀子慢慢地割,到底是皇家,她不叫你整日整日地立规矩伺候,手里头却掌着六司人脉和账本不放,硬生生地甩了方皇后一个耳光。
什么重要,钱重要。
什么顶用,自然是将自己人放显要位子,才放心。
手里头掌着钱,关键处安插着自己人,才算是真正成为了这座皇城主人。顾氏不放手,方皇后是将门虎女,心气儿高,得亏还与皇上琴瑟和鸣,否则腹背受敌,日子过得会过得艰难。
慢慢熬,一步一步站稳了脚跟,可只要凤仪殿有一个人,行差踏错一步,整个局面就会变得摇摇欲坠——尤其这个时候,方皇后攥紧了拳头,要与慈和宫宣战时候。
蒋明英恭谨地将腰弯得低了,朝着方皇后也是朝着行昭,温朗缓语:“是,奴婢牢牢记着,再不敢犯。”
方皇后一笑,过犹不及,对别人适用,对心腹适用,将话头转到了行昭身上,探过身去瞧了瞧搁案上那本已经泛黄书卷,口里将书名念出了声儿:“百年异遇志”
边轻声一笑,边将行昭揽身侧:“怎么想起来看这些鬼怪奇异故事了?仔细晚上吓得睡不着觉,挨着我睡又嫌热”
行昭脸一红,面带赧色,方皇后将她当做七八岁小娘子看,她却不能将自己当成那样幼稚小人儿看,方皇后喜欢将她放眼皮子底下,她到底是活过两世人,哪里就真习惯挨着长辈睡啊心里头发赧,话便只捡了前头回:“以前听人说这本书好看,上回便随口欢宜公主面前提了一次。谁曾想,她就记了心里头了,将才给阿妩送了过来。阿妩一瞧,才发现书页上头有崇文馆标识,心里头感念着欢宜公主记挂之情,便让人送了些白玉sū去”
宫里头相互往来一般不送吃食,就怕引火烧身。
可重华宫和凤仪殿情分一向不浅,莫说淑妃与方皇后情谊,就冲着欢宜从崇文馆借了一本书出来给她,她都心里头万分感动——崇文馆书可不好借,往前宫里头皇子都只能阁楼里头翻看,不许将书拿出去,如今皇帝膝下皇子少,几个皇子和公主就得看重一些,这才将条例松了松。
方皇后没意白玉sū,心全放了崇文馆标识上,伸手将书页翻了翻,果然上头青底蓝印是崇文馆印迹。
方皇后一笑,将封页阖了过去,捏了捏行昭脸,撵她去里间描红:“常先生问起来,我可是让蒋明英实话实说啊,没写就是没写,写了一张就是写了一张,到时候常先生愿意打你板子就打你手板子,愿意让你罚站你就到墙根下去站着,我是不会心软。”
行昭脸又是一烫,常先生谁面子都不给,说打手板就打手板,二皇子还学时候,整日被他打得“嗷嗷”叫,几个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