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半车麦秸-姚雪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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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半车麦秸-姚雪垠-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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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身量与筋肉都发展到年岁前边去;二十来的岁,他已经很大很高,虽然肢体还没被 年月铸成一定的格局,可是已经象个成人了——一个脸上身上都带出天真淘气的样子的大 人。看着那高等的车夫,他计划着怎样杀进他的腰①去,好更显出他的铁扇面似的胸,与直 硬的背;扭头看看自己的肩,多么宽,多么威严!杀好了腰,再穿上肥腿的白裤,裤脚用鸡 肠子带儿系住,露出那对“出号”的大脚!是的,他无疑的可以成为最出色的车夫;傻子似 的他自己笑了。他没有什么模样,使他可爱的是脸上的精神。头不很大,圆眼,肉鼻子,两 条眉很短很粗,头上永远剃得发亮。腮上没有多余的肉,脖子可是几乎与头一边儿②粗;脸 上永远红扑扑的,特别亮的是颧骨与右耳之间一块不小的疤——小时候在树下睡觉,被驴啃 了一口。他不甚注意他的模样,他爱自己的脸正如同他爱自己的身体,都那么结实硬棒;他 把脸仿佛算在四肢之内,只要硬棒就好。是的,到城里以后,他还能头朝下,倒着立半天。 这样立着,他觉得,他就很象一棵树,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挺脱的。
  他确乎有点象一棵树,坚壮,沉默,而又有生气。他有自己的打算,有些心眼,但不好 向别人讲论。在洋车夫里,个人的委屈与困难是公众的话料,“车口儿”上,小茶馆中,大 杂院里,每人报告着形容着或吵嚷着自己的事,而后这些事成为大家的财产,象民歌似的由 一处传到一处。祥子是乡下人,口齿没有城里人那么灵便;设若口齿灵利是出于天才,他天 生来的不愿多说话,所以也不愿学着城里人的贫嘴恶舌。他的事他知道,不喜欢和别人讨 论。因为嘴常闲着,所以他有工夫去思想,他的眼仿佛是老看着自己的心。只要他的主意打 定,他便随着心中所开开的那条路儿走;假若走不通的话,他能一两天不出一声,咬着牙, 好似咬着自己的心!他决定去拉车,就拉车去了。赁了辆破车,他先练练腿。第一天没拉着 什么钱。第二天的生意不错,可是躺了两天,他的脚脖子肿得象两条瓠子似的,再也抬不起 来。他忍受着,不管是怎样的疼痛。他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这是拉车必须经过的一关。 非过了这一关,他不能放胆的去跑。
  脚好了之后,他敢跑了。这使他非常的痛快,因为别的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地名他很熟 习,即使有时候绕点远也没大关系,好在自己有的是力气。拉车的方法,以他干过的那些 推,拉,扛,挑的经验来领会,也不算十分难。况且他有他的主意:多留神,少争胜,大概 总不会出了毛病。至于讲价争座,他的嘴慢气盛,弄不过那些老油子们。知道这个短处,他 干脆不大到“车口儿”上去;哪里没车,他放在哪里。在这僻静的地点,他可以从容的讲 价,而且有时候不肯要价,只说声:“坐上吧,瞧着给!”他的样子是那么诚实,脸上是那 么简单可爱,人们好象只好信任他,不敢想这个傻大个子是会敲人的。即使人们疑心,也只 能怀疑他是新到城里来的乡下老儿,大概不认识路,所以讲不出价钱来。及至人们问到, “认识呀?”他就又象装傻,又象耍俏的那么一笑,使人们不知怎样才好。
  两三个星期的工夫,他把腿溜出来了。他晓得自己的跑法很好看。跑法是车夫的能力与 资格的证据。那撇着脚,象一对蒲扇在地上扇乎的,无疑的是刚由乡间上来的新手。那头低 得很深,双脚蹭地,跑和走的速度差不多,而颇有跑的表示的,是那些五十岁以上的老者 们。那经验十足而没什么力气的却另有一种方法:胸向内含,度数很深;腿抬得很高;一走 一探头;这样,他们就带出跑得很用力的样子,而在事实上一点也不比别人快;他们仗着 “作派”去维持自己的尊严。祥子当然决不采取这几种姿态。他的腿长步大,腰里非常的 稳,跑起来没有多少响声,步步都有些伸缩,车把不动,使座儿觉到安全,舒服。说站住, 不论在跑得多么快的时候,大脚在地上轻蹭两蹭,就站住了;他的力气似乎能达到车的各部 分。脊背微俯,双手松松拢住车把,他活动,利落,准确;看不出急促而跑得很快,快而没 有危险。就是在拉包车的里面,这也得算很名贵的。
  他换了新车。从一换车那天,他就打听明白了,象他赁的那辆——弓子软,铜活地道, 雨布大帘,双灯,细脖大铜喇叭——值一百出头;若是漆工与铜活含忽一点呢,一百元便可 以打住。大概的说吧,他只要有一百块钱,就能弄一辆车。猛然一想,一天要是能剩一角的 话,一百元就是一千天,一千天!把一千天堆到一块,他几乎算不过来这该有多么远。但 是,他下了决心,一千天,一万天也好,他得买车!第一步他应当,他想好了,去拉包车。 遇上交际多,饭局①多的主儿②,平均一月有上十来个饭局,他就可以白落两三块的车饭 钱。加上他每月再省出个块儿八角的,也许是三头五块的,一年就能剩起五六十块!这样, 他的希望就近便多多了。他不吃烟,不喝酒,不赌钱,没有任何嗜好,没有家庭的累赘,只 要他自己肯咬牙,事儿就没有个不成。他对自己起下了誓,一年半的工夫,他——祥子—— 非打成自己的车不可!是现打的,不要旧车见过新的。
  他真拉上了包月。可是,事实并不完全帮助希望。不错,他确是咬了牙,但是到了一年 半他并没还上那个愿。包车确是拉上了,而且谨慎小心的看着事情;不幸,世上的事并不是 一面儿的。他自管小心他的,东家并不因此就不辞他;不定是三两个月,还是十天八天,吹 ③了!他得另去找事。自然,他得一边儿找事,还得一边儿拉散座;骑马找马,他不能闲起 来。在这种时节,他常常闹错儿。他还强打着精神,不专为混一天的嚼谷,而且要继续着积 储买车的钱。可是强打精神永远不是件妥当的事:拉起车来,他不能专心一志的跑,好象老 想着些什么,越想便越害怕,越气不平。假若老这么下去,几时才能买上车呢?为什么这样 呢?难道自己还算个不要强的?在这么乱想的时候,他忘了素日的谨慎。皮轮子上了碎铜烂 磁片,放了炮;只好收车。更严重一些的,有时候碰了行人,甚至有一次因急于挤过去而把 车轴盖碰丢了。设若他是拉着包车,这些错儿绝不能发生;一搁下了事,他心中不痛快,便 有点楞头磕脑的。碰坏了车,自然要赔钱;这更使他焦躁,火上加了油;为怕惹出更大的 祸,他有时候懊睡一整天。及至睁开眼,一天的工夫已白白过去,他又后悔,自恨。还有 呢,在这种时期,他越着急便越自苦,吃喝越没规则;他以为自己是铁作的,可是敢情他也 会病。病了,他舍不得钱去买药,自己硬挺着;结果,病越来越重,不但得买药,而且得一 气儿休息好几天。这些个困难,使他更咬牙努力,可是买车的钱数一点不因此而加快的凑 足。整整的三年,他凑足了一百块钱!
  他不能再等了。原来的计划是买辆最完全最新式最可心的车,现在只好按着一百块钱说 了。不能再等;万一出点什么事再丢失几块呢!恰巧有辆刚打好的车(定作而没钱取货的) 跟他所期望的车差不甚多;本来值一百多,可是因为定钱放弃了,车铺愿意少要一点。祥子 的脸通红,手哆嗦着,拍出九十六块钱来:“我要这辆车!”铺主打算挤到个整数,说了不 知多少话,把他的车拉出去又拉进来,支开棚子,又放下,按按喇叭,每一个动作都伴着一 大串最好的形容词;最后还在钢轮条上踢了两脚,“听听声儿吧,铃铛似的!拉去吧,你就 是把车拉碎了,要是钢条软了一根,你拿回来,把它摔在我脸上!一百块,少一分咱们 吹!”祥子把钱又数了一遍:“我要这辆车,九十六!”铺主知道是遇见了一个心眼的人, 看看钱,看看祥子,叹了口气:“交个朋友,车算你的了;保六个月:除非你把大箱碰碎, 我都白给修理;保单,拿着!”
  祥子的手哆嗦得更厉害了,揣起保单,拉起车,几乎要哭出来。拉到个僻静地方,细细 端详自己的车,在漆板上试着照照自己的脸!越看越可爱,就是那不尽合自己的理想的地方 也都可以原谅了,因为已经是自己的车了。把车看得似乎暂时可以休息会儿了,他坐在了水 簸箕的新脚垫儿上,看着车把上的发亮的黄铜喇叭。他忽然想起来,今年是二十二岁。因为 父母死得早,他忘了生日是在哪一天。自从到城里来,他没过一次生日。好吧,今天买上了 新车,就算是生日吧,人的也是车的,好记,而且车既是自己的心血,简直没什么不可以把 人与车算在一块的地方。
  怎样过这个“双寿”呢?祥子有主意:头一个买卖必须拉个穿得体面的人,绝对不能是 个女的。最好是拉到前门,其次是东安市场。拉到了,他应当在最好的饭摊上吃顿饭,如热 烧饼夹爆羊肉之类的东西。吃完,有好买卖呢就再拉一两个;没有呢,就收车;这是生日!
  自从有了这辆车,他的生活过得越来越起劲了。拉包月也好,拉散座也好,他天天用不 着为“车份儿”着急,拉多少钱全是自己的。心里舒服,对人就更和气,买卖也就更顺心。 拉了半年,他的希望更大了:照这样下去,干上二年,至多二年,他就又可以买辆车,一 辆,两辆……他也可以开车厂子了!
  可是,希望多半落空,祥子的也非例外。
  二
  因为高兴,胆子也就大起来;自从买了车,祥子跑得更快了。自己的车,当然格外小 心,可是他看看自己,再看看自己的车,就觉得有些不是味儿,假若不快跑的话。
  他自己,自从到城里来,又长高了一寸多。他自己觉出来,仿佛还得往高里长呢。不 错,他的皮肤与模样都更硬棒与固定了一些,而且上唇上已有了小小的胡子;可是他以为还 应当再长高一些。当他走到个小屋门或街门而必须大低头才能进去的时候,他虽不说什么, 可是心中暗自喜欢,因为他已经是这么高大,而觉得还正在发长,他似乎既是个成人,又是 个孩子,非常有趣。
  这么大的人,拉上那么美的车,他自己的车,弓子软得颤悠颤悠的,连车把都微微的动 弹;车箱是那么亮,垫子是那么白,喇叭是那么响;跑得不快怎能对得起自己呢,怎能对得 起那辆车呢?这一点不是虚荣心,而似乎是一种责任,非快跑,飞跑,不足以充分发挥自己 的力量与车的优美。那辆车也真是可爱,拉过了半年来的,仿佛处处都有了知觉与感情,祥 子的一扭腰,一蹲腿,或一直脊背,它都就马上应合着,给祥子以最顺心的帮助,他与它之 间没有一点隔膜别扭的地方。赶到遇上地平人少的地方,祥子可以用一只手拢着把,微微轻 响的皮轮象阵利飕的小风似的催着他跑,飞快而平稳。拉到了地点,祥子的衣裤都拧得出汗 来,哗哗的,象刚从水盆里捞出来的。他感到疲乏,可是很痛快的,值得骄傲的,一种疲 乏,如同骑着名马跑了几十里那样。假若胆壮不就是大意,祥子在放胆跑的时候可并不大 意。不快跑若是对不起人,快跑而碰伤了车便对不起自己。车是他的命,他知道怎样的小 心。小心与大胆放在一处,他便越来越能自信,他深信自己与车都是铁作的。
  因此,他不但敢放胆的跑,对于什么时候出车也不大去考虑。他觉得用力拉车去挣口饭 吃,是天下最有骨气的事;他愿意出去,没人可以拦住他。外面的谣言他不大往心里听,什 么西苑又来了兵,什么长辛店又打上了仗,什么西直门外又在拉案,什么齐化门已经关了半 天,他都不大注意。自然,街上铺户已都上了门,而马路上站满了武装警察与保安队,他也 不便故意去找不自在,也和别人一样急忙收了车。可是,谣言,他不信。他知道怎样谨慎, 特别因为车是自己的,但是他究竟是乡下人,不象城里人那样听见风便是雨。再说,他的身 体使他相信,即使不幸赶到“点儿”上,他必定有办法,不至于吃很大的亏;他不是容易欺 侮的,那么大的个子,那么宽的肩膀!
  战争的消息与谣言几乎每年随着春麦一块儿往起长,麦穗与刺刀可以算作北方人的希望 与忧惧的象征。祥子的新车刚交半岁的时候,正是麦子需要春雨的时节。春雨不一定顺着人 民的盼望而降落,可是战争不管有没有人盼望总会来到。谣言吧,真事儿吧,祥子似乎忘了 他曾经作过庄稼活;他不大关心战争怎样的毁坏田地,也不大注意春雨的有无。他只关心他 的车,他的车能产生烙饼与一切吃食,它是块万能的田地,很驯顺的随着他走,一块活地, 宝地。因为缺雨,因为战争的消息,粮食都长了价钱;这个,祥子知道。可是他和城里人一 样的只会抱怨粮食贵,而一点主意没有;粮食贵,贵吧,谁有法儿教它贱呢?这种态度使他 只顾自己的生活,把一切祸患灾难都放在脑后。
  设若城里的人对于一切都没有办法,他们可会造谣言——有时完全无中生有,有时把一 分真事说成十分——以便显出他们并不愚傻与不作事。他们象些小鱼,闲着的时候把嘴放在 水皮上,吐出几个完全没用的水泡儿也怪得意。在谣言里,最有意思是关于战争的。别种谣 言往往始终是谣言,好象谈鬼说狐那样,不会说着说着就真见了鬼。关于战争的,正是因为 根本没有正确消息,谣言反倒能立竿见影。在小节目上也许与真事有很大的出入,可是对于 战争本身的有无,十之八九是正确的。“要打仗了!”这句话一经出口,早晚准会打仗;至 于谁和谁打,与怎么打,那就一个人一个说法了。祥子并不是不知道这个。不过,干苦工的 人们——拉车的也在内——虽然不会欢迎战争,可是碰到了它也不一定就准倒霉。每逢战争 一来,最着慌的是阔人们。他们一听见风声不好,赶快就想逃命;钱使他们来得快,也跑得 快。他们自己可是不会跑,因为腿脚被钱赘的太沉重。他们得雇许多人作他们的腿,箱子得 有人抬,老幼男女得有车拉;在这个时候,专卖手脚的哥儿们的手与脚就一律贵起来:“前 门,东车站!”“哪*俊薄岸*——站!”“呕,干脆就给一块四毛钱!不用驳回, 兵荒马乱的!”
  就是在这个情形下,祥子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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