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摔痛?”徐妃的声音充满疼惜地问。
“不碍事,我皮厚,不怕痛。”皮薄乃是生在皇家的大忌。
“妳的肌肤,在我记忆中,打出世就十分柔嫩。”
“不可能,宫女说初生的婴儿,皮像蚯蚓又红又皱。”
徐妃回忆地说:“妳异于常人,尤其是妳出生就有一股甜香。”
朱影青傻笑地说:“东宫娘娘常说我是花妖转世。”
东宫周后,自恃是正宫娘娘,见父皇疼她远胜过她生的二太子和五公主,心里不爽,经常指着她鼻子骂她:人小鬼大,老气横秋,老奸巨猾,比老狐狸阴险,比老油条难吃,将来必定老大徒伤悲……
这个没有大脑的笨娘娘,实在该好好反省,为何田贵妃和她受宠?而她却只能吃干醋?
皇上冷落她的理由,全怪她那一张嘴像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
人人都在私底下说,伴君如伴虎,怎样才能陪老虎睡,又不被老虎咬?
不可否认地,田贵妃确实长得美,不过周后不输她,只可惜色衰爱弛,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除非背春永驻,不过这是不可能的,所以要想得到父皇关爱的眼神,嘴甜才是最重要的,而后宫第一马屁精,众人皆知,田贵妃当之无愧。
至于朱影青,略逊一筹,屈居第二马屁精,败在她不能和父皇亲嘴。
“她竟敢辱骂皇种!”徐妃脸拉了下来,嘴唇气得微微颤抖。
“她没说错,我不是人,是仙,因为我娘美若天仙。”
“妳的嘴巴好甜,难怪慈熠焰说妳深得皇上宠爱。”
“讨娘欢心,是人子的本分。”娘这个字,生平第一次叫,竟滚瓜烂熟似的,一点也听不出她心中的紧张。
不过朱影青仍不忘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旁边的慈熠,眼神射出疑问,他在这儿干什幺?慈熠向来与她水火不容,他是长平那一国的。
“慈熠,影青长得像我吗?”徐妃忽然问。
“像。”慈熠响应飨亮,十分肯定似的,完全听不出他在说谎。
一个过去骂妳是肥猪,现在骂妳是竹竿的家伙,突然改口说妳美得冒泡,绝非好事;朱影青立刻提高警觉,眼睛牢牢地瞪着慈熠。
坦白说,她从没有如此近看过他,他虽少吃她两年饭,却多长她一个脑袋,平时走路,头总是抬得高高地看着天,唯有见到长平,他才会低头,简直橡长平养的狗。
今日一见,她这才发现他英俊挺拔,皮肤虽然白皙,但眉宇间具有男性的英气,在她心目中,他是天底下第二好看的男人,仅次于那个刺客。
不对……她突然发现他和娘的面容有七分神似,难道慈熠是她……
“影青,妳大概还不知,慈熠是妳同母的王弟。”徐妃解答她心中的怀疑。
“难怪在我辈之中,我和他感情最好,原来是心有灵犀。”她睁眼说瞎话。
“以后更该如此。”徐妃语重心长地叮咛。
“闭门的时间到了。”这时老嬷嬷打断他们的天伦会。
当娘站起身,老嬷嬷立刻伸手搀扶着她,看着她们走台阶的模样,朱影青感到脸颊一阵湿……
天啊!她真是后知后觉!娘如果看得到她,就不会问慈熠她的长相如何,她的心好痛,谁能告诉她——娘脸上的疤痕和失明的双眼是怎幺一回事?
第二章
长夜将尽,天宇间出现青苍的颜色。
朱影青站在窗前,看着疏落的星星挣扎着最后的明亮。
风从树梢吹过,吹过窗帏,吹过额前的发丝,也吹过她的心湖。
从三年前的那夜开始,她已分不清这是她第几次失眠,以前她都是为情所困,现在则是被烦恼所苦。
打从仁寿殿走出来,她不停地在想娘的事,她和慈熠只差两岁,这样算起来,娘得宠的时间不过两、三年,是什幺原因使得娘失宠?她能问谁呢?
她不能问娘,那会勾起她的伤心……
那个老嬷嬷可能知道,天亮之后,她决定再去仁寿殿一趟。
不知为什幺?今晚的厮杀声特别大声,她感觉那声音似乎快要破墙而来,越来越多的脚步声迥荡在皇宫内苑,大明江山此刻就像快要坠落的星辰。她忍不住长叹一声,叹声还没止息,身后传来“砰”地一声,她猛一回头,就看到史锦卫焦急的脸孔。
“城门快守不住了!”史锦卫手上的长剑淌着令人触目惊心的鲜血。
“我听见了。”朱影青的反应异常冷静,其实她是六神无主。
史锦卫摇晃着她的肩膀。 “公主,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快去收拾细软。”
“什幺是细软?”朱影青回过神,但她却不知道该带什幺东西。
“珠宝,我们需要旅费。”史锦卫急声大叫。
“要去哪里?”朱影青拿起汤教士送的望远镜和镜子。
史锦卫打开妆奁,抓了一把珠宝往怀里塞。 “先去仁寿殿。”
“师父!你认识我娘!”朱影青限晴陡地一亮,眸里全是惊讶。
“我跟徐妃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史锦卫眼中闪过一抹悲伤。
“抉告诉我,我娘怎幺会变成那个样子?”朱影青命令的语气中带着央求。
史锦卫抓着她往门外跑。 “再不去仁寿殿就来不及救徐妃了。”
“什幺来不及?”朱影青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她几乎是被拖着跑。
史锦卫难过地说:“皇上下令,仁寿殿里的妃嫔今晚自缢。”
闻言,朱影青心如刀割,她奋力甩开史锦卫的手,冲向奉天殿,她耍请求父皇收回成命。
但是人还没走到奉天殿,就看见迎面冲来如蜂拥的宫女,一个个脸色死白,不停地喊着皇上发疯了,把长平公主的一只手臂砍断……
她停住脚,呆了一会儿,旋即转身往仁寿殿跑去,泪珠一滴滴的飞落身后。
堂堂九五之尊,居然落到如此狼狈的下场,在这种危难的时刻,她应该去安慰父皇,可是她不敢;因为父皇已经不再是父皇了,父皇疯了,父皇认不出她是他最疼爱的皇女,而她也不再是深爱父皇的公主,她怕死,为了爱,她想活下去。
来到仁寿殿门口,看到师父徘徊的身影,两人对望一眼,她从师父跟中看到担忧。
原来师父早知道父皇疯了,她因而感到羞愧,彷佛被人抓到这一生最大的把柄似的,但师父疾步走向她,安抚地拍了拍她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片片的雪花飘落,她现在瘦了,比以前怕冷,忍不住浑身打寒颤,细心的史锦卫立刻脱下身上的长袍给她,虽然沾了血,但她没有怨言,因为再过不久,她将不再是八公主,而是丧家犬。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冷宫,真的好冷,连一盆火炉都没有,放眼望去,有披头散发的,有浓妆艳抹的,有喃喃自语的,有沉默不语的……
在这些曾为妃嫔的女人脸上,地看到无穷无尽的寂寞,她们每一个都是被爱拒在门外的可怜女子。
不知道娘的房间是哪一间,找了又找,终于在从一间没关门的漆黑房间里头看到娘,她独坐在桌前,面对着她根本无法看见的铜镜梳发。
“影青,是妳吗?”
“还有我师父,史锦卫。”朱影青压制住喉咙里的哽咽。
“史大哥,别来无恙,你最近可安好?”徐妃露为出欢喜的笑容。
朱影青握住徐妃的手。 “娘,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妳快跟我们走。”
“我哪里都不去。”徐妃轻声说,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徐妃,老奴来了。”老嬷嬷从他们身后拿着蜡烛走进来。
“妳快来帮我梳头,我怎幺梳都梳不好。”徐妃孩子气的撒娇。
在昏黄的烛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见屋梁上悬了一条绳子,朱影青和史锦卫惊愕得说不出话。
这时慈熠冲了进来,一个伸手,想要将徐妃从椅子上拉起来,但徐妃却一动也不动,因为她一边肩膀被老嬷嬷按住。
“慈熠,你来得正好,娘有话对你们说……”
“娘,没时间了,城门已被贼人攻破,有什幺话我们路上再说。”
徐妃吐气如兰地说:“我要留下来,遵皇上的旨意。”
“娘,妳别傻了……”朱影青和慈熠同时泣不成声。
“影青,妳听娘说,好好照顾妳皇弟。”
“娘,我没办法照顾他,我自己还需要人照顾。”
“不管妳跟慈熠过去有什幺过节,但你们从此耍相依为命,相亲相爱。”
“都怪慈熠,他总是跟我唱反调。”告状向来是朱影青的专长之一。
徐妃嘱咐道:“慈熠,在这乱世要活命,就要听你皇姊的话。”
“皇姊好吃懒做,比猪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话不能听。”慈熠嗤之以鼻。
“如果娘有影青那幺聪明,今天不会住冷宫。”徐妃眼盲心不盲。
知女莫若母,朱影青不得不佩服想出这句话的人一定是大文豪。她和娘虽然不过是第二次见面,但娘却了解嗜睡是她逃避宫庭斗争的障眼法,理由很简单,她深得父皇喜爱的同时,自然也得罪了那些不得父皇疼爱的兄弟姊妹们。
光是周后说话的态度,就不难知道她有多恨她,再加上长平那个变态公主,她若不步步为营,小心谨慎,装痴卖傻,天晓得她这位八公主能活多久?!
“影青,慈熠,你们两个过来。”这时徐妃转过身,双手摸索地找到他们的手,将他们的手交握在一块,黝黑的眸里烁着泪光。 “娘只有一个希望,你们两姊弟日后一定要相亲相爱。”
这真是个大难题,朱影青和慈熠互看一眼,彼此很有默契地应了一声是,两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以微笑掩节心中的敌意。
瞎子的耳朵比常人敏锐,虽然徐妃听得出来两人的允诺有些勉强,但时间不多了,她也就不再多说了,转向对史锦卫说:“史大哥,答应我,让我的一子一女,活过这场浩劫。”
“忠下拚死也会保让他们出宫。”史锦卫用力点头。
徐妃露出放心似的笑容。 “有你这句话,我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忠下斗胆,请徐妃跟我们一起出宫避难。”史丝卫强烈恳求。
“史大哥,你应该很了解我,我绝不会违抗圣旨的。”徐妃无动于衷。
“皇上对妳无情无义,妳何必……”史锦卫的声音近乎哽咽。
不管这句话是不是出自好意,让旁人听到,可是要砍头的,尤其是慈熠在场,瞧他眉毛已经拧在一块,朱影青赶紧摀住史锦卫的嘴,一脸尴尬地对着慈熠解释。
“史锦卫不是故意冒犯皇上,他是个粗人,一时口快,请大家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妳用不着那幺紧张。”慈熠冷哼一声。
“那你干幺皱眉毛?”朱影青不客气地质问。
慈熠的眼中有层掩饰不住的阴影。 “我高兴,妳管不着。”
“你们两个别吵了,记得你们刚才答应过我的事。”徐妃咳声提醒。
“娘,是我的错,我不该跟皇姊顶嘴。”慈熠抢着在影青之前回答。
朱影青怔忡地看着慈熠,他的脸部表情很古怪,似笑似正经,完全看不出他是真心或是假意地向她道歉;不过很明显地他成熟了不少,一夜骤变,他学会了不露痕迹地压抑心事,这是好现象,因为他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她也不再是八公主,从今尔后,他们必须学会做个普通的平民百姓。
更不堪的是,他们即将在敌人虎视眈眈的监视下,第一课就是要忍受不对任何不利父皇的批评做出反击,惟有如此,他们才能活过这场浩劫。或许这就是慈熠在听到史锦卫大不敬的言论之后,敢怒不敢言的表现吧!
“史大哥,带他们去投奔芙蓉,我的孩子就交给你们抚养成人了。”
“这样好吗?芙蓉的环境不适合他们……”史锦卫支支吾吾。
“芙蓉是他们的阿姨,我相信她会跟你一样尽力保护他们。”
“我不要阿姨,我只要娘。”影青和慈熠同时嗅到死亡的气息。
“嬷嬷,快去拿准备好的衣服,让他们换上。”徐妃不理会他们的命令道。
老嬷嬷放下梳子,拉着影青到屏风后面,把粗糙的苎衣放在她手上,然后拿着青衫走出屏风,交给慈熠。
两人很快地换好衣服,朝徐妃跪地叩首,在史锦卫强拉之下,依依不舍地离开仁寿殿,直奔密道。
到了密道口,真是冤家路窄,居然遇到断了一臂的长平!她肩膀上随意地扎着布条,布条上都是血,模样很可怕。
虽然朱影青讨厌死长平,但她一点幸灾乐祸的感觉也没有,她感到眼眶一阵刺痛。“皇姊,请跟我们一起走。”
长平没好气地说: “不用妳鸡婆,妳快滚出我的视线。”
好心没好报,朱影青气得额头上的青筋暴跳。长平这只母老虎,都已是亡国奴了,还这幺威风神气,不过她的嘴狠起来可足比老虎的尖牙还利。 “我不滚,我偏要用走的,而且我还要慢慢走,慢到让妳多看我两眼。”
“我数到三,妳若还在我视线中,我就杀了妳。”长平大动肝火。
慈熠柔声相劝。“两位皇姊请息怒,这时候下适宜吵架。”
“你先走,我要留下来断路。”长平向来喜欢慈熠。
“我陪妳善后。”慈熠就是这点可爱,有着一股傻劲。
“慈熠,你很勇敢,不过你还是快走,将来复国还需要你。”
“不,该走的是皇姊,皇姊足智多谋,武艺高强,复国需要的是皇姊。”
长平晓以大义地说:“你是太子,出师之名,你比我更有号召力。”
“皇姊,保重。”慈熠噙住泪搂抱长平,活像长平才是他亲姊姊。
“我一定会平安脱困,将来助你一臂之力。”长半不小心说到自己的痛处。
“一臂之力,说的好。”朱影青心中有股醋意,冷不防地发泄出来。
慈熠转过脸怒叱。 “妳少说两句,没人会当妳是哑巴。”
朱影青风凉地说: “我的舌头又没断,我为什幺不能说话!”
“贱女,我就让妳从此无法说话。”长平推开慈熠,剑光一闪而至。
“长公主,阋墙是不智之举。”史锦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拨开这一剑。
“大胆奴才!竟敢阻拦本公主!受死吧!”长平眼中杀气逼人。
慈熠扑身抱住长平的腿哀求道:“皇姊,求妳饶过他们!”
“这个贱女,现在不除,将来必是后患。”长平一口咬定。
慈熠磕头如捣蒜地磕拜。“她不能杀,她是我亲姊姊,求皇姊饶她一命。”
“有你这个弟弟,她真是好运。”长平一手拉起慈熠,拍去他额上的灰泥。
慈熠这幺郑潘煊扒嗨淙桓卸醇凡怀鲆痪涓行坏幕埃纳嗤肥窃蹒哿耍坎皇呛芑崴祷奥穑克较衷诓欧⑾肿约褐换崴岛莼啊⒒祷啊⑴穆砥ǖ幕埃床换崴敌恍缓投圆黄穑娓煤煤梅词 �
走入密道,沿途见到不少从她身芳快步通过的太子和公主,每个皇族的身旁都有各种不同在宫中任职的人牵着或背着,大家都形色匆匆,狭长的密道,只听见叹息声此起彼落,太不堪了。
出了皇宫,回首一望便看到熊熊烈烈的火焰窜到城墙上,而父皇登基的奉天殿,如今也被火舌吞噬。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出城门,城门已因宵禁而关闭,路人议论纷纷。
得知父皇在万岁山的寿皇亭上吊时,却只能忍着不哭,将泪水吞入肚子里的感觉,好咸好苦啊!
第二天清晨,德胜门打开,所有人被迫夹道欢迎闯王,只见李自成那个浑蛋,头戴白色毡帽,身穿蓝布箭衣,骑着乌龙驹,像只插了孔雀羽毛的乌鸦,装模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