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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月亮慢慢升起,月光下,沙漠开始发光。他向远处眺望,起伏的沙漠连着天际,给人以沙漠静止不动的错觉。在他左方不远处坐落着,“仆人”,一大块凸出地表的岩石,被沙暴打磨成了一个矮子,表面布满皱褶,仿佛一条黑色的沙虫正冲出沙丘。总有一天,他脚下的岩石也会被打磨成这个形状,到那时,泰布穴地也将消失,只存在于像他这样的人的记忆中。他相信,哪怕到那时,世上仍会有像他这样的人。
“为什么你一直盯着‘仆人’看?”甘尼玛问道。
他耸了耸肩。违抗他们监护人的命令时,他和甘尼玛总会跑到“仆人”那儿。他们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秘密的藏身之处。那个地方吸引着他们,莱托知道原因。
下方的黑暗缩短了他与沙漠之间的距离,一段地面引水渠反射着月光,食肉鱼在水中游动,搅起阵阵涟漪。弗瑞曼人向来在水中放养这种食肉鱼,用来赶走沙鲑。
“我站在鱼和沙虫之间。”他喃喃自语道。
“什么?”
他大声重复了一遍。
她一只手支着下巴,琢磨着面前感动了他的场景。她父亲也曾有过这种时刻,她只需注视自己的内心,比较父亲和莱托。
莱托打了个哆嗦。在此之前,只要他不提出问题,深藏在他肉体内的记忆从来不会主动提供答案。他体内似乎有一面巨大的屏幕,真相渐渐显露在屏幕上。沙丘上的沙虫不会穿过水体,水会使它中毒。然而在史前时期,这里是有水的。白色的石膏盆地就是曾经存在过的湖和海洋。钻一个深井,就能发现被沙鲑封存的水。他似乎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看到了这个行星所经历的一切,并且预见到了人类的干预将给它带来的灾难性的改变。他用比耳语响不了多少的声音说道:“我知道发生了什么,甘尼玛。”
她朝他弯下腰。“什么?”
“沙鲑……”
他陷入了沉默。沙鲑是一种单倍体生物,是这颗行星上的巨型沙虫的一个生长阶段。他最近总是提到沙鲑,她不知道为什么,但不敢追问下去。
“沙鲑,”他重复道,“是从别的地方被带到这里来的。那时,阿拉吉斯还是一颗潮湿的行星。沙鲑大量繁殖,超出了本地生态圈所能允许的极限。沙鲑将这颗行星上残余的游离水全部包裹起来,把它变成了一个沙漠世界……它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生存。在一个足够干燥的行星上,它们才能转变成沙虫的形态。”
“沙鲑?”她摇了摇头,但她并不是怀疑莱托的话。她只是不愿意深入自己的记忆,前往他采集到这个信息的地方。她想:沙鲑?无论是她现在的肉体,还是她的记忆曾经居住过的其他肉体,孩提时代都多次玩过一种游戏:掘出沙鲑,引诱它们进入薄膜袋,再送到蒸馏器中,榨出它们体内的水分。很难将这种傻乎乎的小动物与生态圈的巨变联系在一起。
莱托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弗瑞曼人早就知道必须在他们的蓄水池中放入驱逐沙鲑的食肉鱼。只要有沙鲑,行星的地表浅层就无法积聚起大面积水体。他下方的引水渠内就有食肉鱼在游动。如果只是极少数量的水,沙虫还可以对付,例如人体细胞内的水分。可是一旦接触到较大的水体,它们体内的化学反应就会急剧紊乱,使沙虫发生变异,并且进裂。这个过程会生成危险的浓缩液,也是终极的灵药。弗瑞曼人在穴地的狂欢中稀释这种液体,然后饮用。正是在这种纯净的浓缩液的引领下,保罗·穆哈迪才能穿越时间之墙,进入其他男子从未涉猎的死亡之井的深处。
甘尼玛感到了哥哥的颤抖。“你在干什么?”她问道。
但他不想中断他的发现之旅。“沙鲑减少——行星生态圈于是发生改变……”
“但它们当然会反抗这种改变。”她说。她察觉到了他声音中的恐惧。虽然并不乐意,但她还是被引入了这个话题。
“沙鲑消失,所有沙虫都会不复存在。”他说道,“必须警告各部落,要他们注意这个情况。”
“不会有香料了。”她说道。
她的话说到了点子上。这正是生态系统改变所能引起的最大危险。这一切都是因为人类的侵入破坏了沙丘各种生物之间相互依存的关系。危险悬在人类头上。兄妹俩都看到了。
“阿丽亚知道这件事,”他说道,“所以才会老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你怎么能肯定呢?”
“我肯定。”
现在,她知道了他烦扰不堪的原因。这个原因给她带来了一阵寒意。
“如果她不承认,各个部落就不会相信我们。”他说道。
他的话直指他们面临的基本问题:弗瑞曼人会企盼从九岁的孩子嘴中说出些什么呢?越来越远离她自己内心世界的阿丽亚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我们必须说服史帝加。”甘尼玛说道。
他们像同一个人一样,转过头去,看着被月光照亮的沙漠。刚才的觉悟之后,眼前的世界已经全然不同。在他们眼中,人类对环境的影响从未如此明显。他们感到自己是构成整个精密的动态平衡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了全新的眼光,他们的潜意识也发生了巨大变化,他们的观察力再次得到了提升。列特一凯恩斯曾经说过,宇宙是不同物种间进行持续交流的场所。刚才,单倍体沙鲑就和作为人类代表的他们进行了沟通。
“这是对水的威胁,各部落会理解的。”莱托说道。
“但是威胁不仅仅限于水,它——”她陷入了沉默。她懂得了他话中的深意。水代表着阿拉吉斯至高无上的权力。在弗瑞曼人的骨子里,他们始终是适应力特强的动物,能够在沙漠中幸存下来,知道如何在最严酷的条件下管理与统治。但当水变得充裕时,这一权力象征发生了变化,尽管他们仍旧明白水的重要性。
“你是指对权力的威胁。”她更正他的话。
“当然。”
“但他们会相信我们吗?”
“如果他们看到了危机,如果他们看到了失衡一对,他们会相信我们的。 ”
“平衡,”她说道,重复着许久以前她父亲说过的话,“正是平衡,才能将人群与一伙暴徒区分开来。”
她的话唤醒了他体内的父亲的记忆,他说道:“两者相抗,一方是经济,另一方是美。这种战斗历史悠久,比示巴女王①还要古老。”他叹了口气,扭过头去看着她,“这段时间里,我开始做有预见性的梦了,甘尼。”
【① 示巴女王:《圣经》中的人物,与所罗门同时代。】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他说道:“史帝加告诉我们说祖母有事耽搁——但我早已预见到了这个时刻。现在,我怀疑其他的梦也可能是真的。”
“莱托……”她摇了摇头,眼睛忽然有些潮湿,“父亲死前也像你这样。你不觉得这可能是……”
“我梦见自己身穿铠甲,在沙丘上狂奔。”他说道,“我梦见我去了迦科鲁图。”
“迦科……”她清了清嗓子,“古老的神话而已!”
“不,迦科鲁图确实存在,甘尼!我必须找到他们称之为传教士的那个人。我必须找到他,向他询问。”
“你不认为他是……是我们的父亲?”
“问问你自己的心吧。”
“很可能是他。”她同意道,“但是……”
“有些事,我知道我必须去做。但我真的不喜欢那些事。”他说道,“在我生命中,我第一次理解了父亲。”
他的思绪将她排斥在外,她感觉到了,于是说道:“那个传教士也可能只是个神秘主义者。”
“但愿如此。但愿。”他喃喃自语道,“我真希望是这样!”他身子前倾,站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巴喱斯琴在他手中发出低吟,“但愿他只是个没有号角的加百利②,只是个平平常常、四处传播福音的人。”他静静地看着月光照耀下的沙漠。
【② 加百利:七大天使之一,上帝传送好消息给人类的使者。】
她转过脸来,朝他注视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在穴地周围已经腐烂的植被上跳动的磷火,以及穴地与沙丘之间明显的分界线。那里是一个充满活力的世界。即使沙漠进入梦乡,那个地方却仍然有东西保持着清醒。她感受着那份清醒,听到了动物在她下方的引水渠内喝水的声音。莱托的话改变了这个夜晚,让它变得动荡不已。这是在永恒的变化中发现规律的时刻,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可以回溯至古老地球时代的记忆——从地球到现在,整个发展过程的一切都被压缩在她的记忆之中。
“为什么是迦科鲁图?”她问道。平淡的语气和这时的气氛十分不相称。
“为什么……我不知道。当史帝加第一次告诉我们,说他们如何杀死了那里的人,并把那儿立为禁地时,我就想……和你想的一样。但是现在,危险蔓延开来……从那儿……还有那个传教士。”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要求他把他那些可以预见未来的梦告诉她。她知道,这么做就等于让他知道她是多么恐惧。那条路通向畸变恶灵,这一点,他们两人都清楚。他转过身,带着她沿着岩石走向穴地入口时,那个没有宣之于口的词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畸变恶灵。
第七章
宇宙属于上帝,它是一个整体,与之相比,任何个体都是短暂的。短暂的生命,即便是我们称之为智慧生命、具有自我意识和理性的生物,也只能在某个时期很不可靠地掌握宇宙的一个极小的局部。
——C·E·T·(宗教大同编译委员会)的注解
哈莱克嘴里说着话,但他真正的意图是通过手势传达的。他不喜欢教士们为这次报告准备的小接待室,知道这里头肯定布满了窃听设备。让他们试试破解细微的手势吧。亚崔迪家族使用这种通讯方式已经好几个世纪了,没有谁比他们更精于此道。
屋外,天已经黑了。这间小屋没有窗户,光线来自屋顶角落处的球形灯。
“我们抓的人中,很多是阿丽亚的手下。”哈莱克比划着,眼睛看着杰西卡的脸,嘴里说的却是对这些人的审问仍在继续。
“这么说,和你预料的一样。”杰西卡用手语回答。随后,她点了点头,嘴里说道,“审讯完成以后,我希望你提交一份完整的报告,葛尼。”
“当然,夫人。”他说道,随即又用手语说,“还有一件事,让人很不安。在大量药物的作用下,俘虏中有些人提到了迦科鲁图。但是,一说出这个名字,他们立即死掉了。”
“一个心脏停跳程序?”杰西卡的手指问道。随后她开口说道:
“你释放过任何俘虏吗?”
“放了一些,夫人——明显的小角色。”同时他的手指也在飞快比划:“我们怀疑是强迫性中止心跳的程序,但还不敢确认。尸检仍未完成,但我认为应该让你立刻知道迦科鲁图这件事,所以立刻赶来了。”
“公爵和我一直认为迦科鲁图是个有趣的传说,可能会有些事实依据。”杰西卡的手指说道。提到她早已死去的爱人时,她心头总会涌起一股悲伤。她强行压下自己的伤感。
“您有什么命令吗?”哈莱克大声问道。
杰西卡同样以话语做出了回答,下令他返回着陆场,报告任何有用的发现,但是她的手指却发出了其他的指令:“与你在走私贩中的朋友重新取得联系。如果迦科鲁图确实存在,对方只能通过出售香料得到活动经费。除了走私贩之外,他们找不到其他市场。”
哈莱克微微点了点头,同时用手语道:“我已经在这么做了,夫人。”毕生所受的训练促使他又补充了一句:“在这里你一定要非常小心。阿丽亚是你的敌人,大多数教士都是她的人。”
“贾维德不是。”杰西卡的手指回答道,“他恨阿拉吉斯。我想,除了比·吉斯特高手,其他任何人都觉察不到这一点。但我非常肯定。他有企图,阿丽亚看不出来。”
“我要给您增派卫兵,”哈莱克大声说道,避免与杰西卡的目光接触。她的目光显示,她并不喜欢这种安排,“我确信,这儿有危险。您今晚会住在这里吗?”
“我们待会儿去泰布穴地。”她说道。
杰西卡迟疑了一下,本想告诉他不要再给她派卫兵了,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应该相信葛尼的直觉。不止一个亚崔迪学到了这一点。
“我还有一个会——和修道院的院长。”她说道,“这是最后一个会,我很高兴快要摆脱这地方了。”
第八章
我看到沙漠中走出另一只野兽:它像羔羊般长着两只角,但嘴里却满是犬牙,脾气像龙一样暴躁;它的身体闪烁着光芒,散发出蒸腾的高热。
——改编后的《奥兰治天主教圣经》
他称自己为传教士,但阿拉吉斯上很多人都认为他是从沙漠返回的穆哈迪——穆哈迪没有死。穆哈迪确实有可能还活着,试问有谁看到了他的尸体?但真要这么说的话,又有谁能看到被沙漠吞没的尸体呢?可疑问仍然存在——是穆哈迪吗?经历过从前那段日子的人中,没有一个站出来说:“是的,我看他就是穆哈迪,我认识他。”但尽管如此,他们之间还是有相同之处,可以作一番比较。
和穆哈迪一样,传教士也是个瞎子,他的眼窝是两个黑洞,眼窝周围的疤痕看上去像是熔岩弹造成的。他的声音具有强大的穿透力,和穆哈迪一样,能迫使你从内心最深处寻找答案。这一点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他是个瘦高个,灰色的头发,坚毅的脸庞上布满伤痕。但是绵延的沙漠给很多人都带来了这样的外表,只要看看你自己,就能找到证据。还有一个争议之处:传教士有一个替他带路的弗瑞曼年轻人,但没人知道这小伙子来自哪个穴地。有人询问他时,他总是说他做这个是为了挣钱。人们争论说,通晓未来的穆哈迪不需要向导。只有在他生命的尽头,当他承受的无尽痛苦最终征服了他时,他才会需要一个向导。这一点,人人都知道。
一个冬日的早晨,传教士出现在阿拉肯的街道上,一只古铜色的瘦骨嶙峋的手搭在年轻向导肩上。这位小伙子声称自己名叫阿桑·特里格,他以在拥挤的穴地练就的敏捷,带着他的主人穿行在充满燧石味的尘土中,从未让主人的手离开他的肩膀。
大家注意到,瞎子那件传统斗篷下面的蒸馏服非同寻常,过去,只有沙漠最深处的穴地才会制造这样的蒸馏服,跟现在这些蹩脚货完全是两回事。采集他呼吸中水蒸汽以供回收使用的鼻管由某种织物缠绕而成,那是一种现在已经几乎绝迹的黑色藤蔓织物。蒸馏服的面罩扣在脸的下半部,面罩上满是被飞沙蚀刻而成的片片绿色。一句话,这位传教士来自沙丘星遥远的过去。
那个冬日的早晨,许多路人注意到了他。弗瑞曼瞎子毕竟是很罕见的。弗瑞曼法律仍然要求将瞎子交给夏胡露。尽管在水分充足的现代社会,大家已经不再遵从这条法律,但法律条文从产生到现在一直没有变更过。瞎子是奉献给夏胡露的礼物,他们会被弃置在沙漠深处的开阔地带,任由沙虫享用。需要这么做的时候,人们总会选择被最大的沙虫——那种被称为沙漠老爹的大家伙——所统治的地区。这些事,城里人也知道,他们毕竟听过传说。因此,一个弗瑞曼瞎子足以引起大家的好奇,人们纷纷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