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们开始感觉到了离心力。李志把登陆艇飞进一处悬崖下面,让这座只有十几米高的悬崖抱笼他们。大转弯时,彗星将要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消蚀掉几百年运行中积累的角动量。登陆艇如果停留在光秃秃的地方,难保不会被甩入太空。而在彗星转弯时被甩入太空,就等于是被甩进了太阳。
李志关上发动机,要大家贴着顶部站好。这时,由于离心力在暴涨,顶部在大家的感觉中已经成了地面。四个人把最必要的饮水、强心剂等物品放在应手可及的地方,就贴在那里,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一时间,艇内只听见每个人粗粗的呼吸声。
“这样不好。放松,吸气要又细又长。”李志要求道。
正在这时,天空忽然变得异常明亮,五颜六色变幻不定的光芒取代了单调的白光,视野里再没有一颗星星可以看到。在多彩多姿的光幕上,镶嵌着一些小黑点,那是离彗核不远的碎石块。
江涛张大嘴巴,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我们已经进入日冕了!”
“保护眼镜,谁也不要看窗外。”李志命令道。舷窗上有透视夹层,可以根据入射光的强度自动调节。但这个夹层不是为了在这么近的地方观察太阳准备的。
接着,强大的离心力把他们死死地按在艇壁上,仿佛要一直把他们的身体挤压进去。 那些彩色光芒是彗发中各种物质剧烈燃烧、迅速电离时发出的。一路上糜集在彗核周围的尘埃、水滴和气雾成了最好的保护壳,抵挡着日冕的超高温。它们一层层地被焚烧成离子,同时消蚀着太阳的能量。日冕的温度高达200万K,其物质处于等离子态。它们惟一的弱点是密度极低。比人造真空中的物质密度还低。如果不是彗发的阻挡,这些高度粒子会一下子倾泄在彗核上,不仅是登陆艇,整个彗核都将被熔化掉。
“你们快看,辐射强度忽然减弱了。”一直盯着辐射监测仪的田丽忽然惊讶地叫道:“磁场的强度却在直线上升。这是怎么……”
田丽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登陆艇里的照明灯和指示灯都闪烁起来,各种仪器的显示器也一片混乱。
“辐射强度确实减弱了。”江涛答道:“这些现象表明我们正在穿越冕洞。”由于呼吸困难,江涛也没有多解释。
冕洞是太阳磁场的开放区域。那里的磁力线向空间延伸,大量的等离子体沿着磁力线喷涌来的形成太阳风。冕洞喷出的太阳风比别处强,随着太阳的自转,这股太阳风象灯塔的光速一样每27天扫过地球一次。
虽然冕洞喷出的太阳风十分强大 ,速度可达每秒1000公里至2000公里,但是由于组成太阳风的粒子密度只有空气的数十亿分之一,再加上有彗核的阻拦,所以冕洞对于登陆艇来说不仅没有什么危险,而且还是一片很安全的区域,因为冕洞发出的X射线很低。
很快,登陆艇里的设备都恢复了正常。彗星已经飞出了冕洞。
因为彗星已经到达了近日点,所以它的速度也达到了量大值。速度计上的读数是每秒钟移动540公里。不过速度计离他们呆的地方远,看不清楚。离心力还在巨增,每个人的胸口上都向压了块大石头。后背挤在艇壁上,钻心的疼痛袭击着他们。
“天哪,除了夸父,我们是离太阳最近的人了。”杨帆拼尽力气,叫了一声。他是在什么时候都不忘说笑的人。不过,也只是说了一句就再也讲不出口了。
在“夸父逐日”这个神话故事里,主人公一直走到了太阳里面。杨帆想,夸父是神,而他们是人,所以稍让一步,就在太阳外面擦肩而过吧!
四个人闭上眼睛,耳畔传来登陆艇内部发动机的哀鸣,它要输出巨大的能量进行致冷,来抵御太阳的热量。在这个时刻,什么感觉都异常丰富,惟有听觉派不上用场。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分神去想一些与生死无关的问题。
李志想到的是,将来他们可以走在地球上任何一个沙漠深处,面对天空中的烈日,说一声,这有什么。
杨帆脑海里出现的是技术专家的念头:“太阳系里真是贫富不均呀。在这里这么容易得到的能量,却无法搬过地球那边去,该想个什么法子……”
江涛仍然为无法充分观测太阳而遗憾。他记得,这些年来,个别宇航学家为了实现远征宇宙的目标,提出过极端的方案,要通过基因技术,改造人类个体,使之具有抗高压、耐高温、忍饥渴等常人无法具备的超极素质,然后派出去,成为探索其它行星的先行者。对这个怪念头江涛以前一直反对,一个人一生的价值仅仅是用来实现一次科学考查是否值得?现在他准备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田丽脑海里想的事情要直接一些。她一直担心青龙号上的那些植物标本。没有她侍弄,它们会长成什么样呢?
经不住诱惑,她又一次睁开眼睛,瞥了一眼舷窗外。出乎她的意料,外面的光线并不刺眼,只是那些千变万幻的光幕离彗核又近了许多。那是一根炽烈的绞索,正一点点向他们逼近……
田丽眼前发黑。她知道,这是离心力干扰了体内血液循环造成的,但她没有办法,只有尽可能保持神志清醒,最后,一股沉淀淀的感觉从头上压下来,田丽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化为粒子,在广袤的宇宙空间飞散……
第八章
田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昏迷过去,但她肯定是第一个重新醒来的。
当她苏醒之后,第一个发现就是离心力已经小多了,而且,原来集中在登陆艇左侧,现在转移到了右侧。
“我还活着,我们已经掠过了太阳!”
这时,从几个小时内一直紧贴舱壁的背部那里,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痛,更加深了田丽的生存感觉。在她的一生中,疼痛从来没有如此美妙。
她一激动,上身向前一倾,差点摔倒。那股把她死死压在舱壁上的力已经不复存在。田丽伸手抓住储物架,直起身子。让血液慢慢地恢复正常流动。
李志、江涛和杨帆都靠在原来的位置上,紧闭双目,生死不知。田丽心头一紧,逐个去作检查。作为一个生物学家,田丽多少懂一些医治知识。她把他们摆成放松的体姿,逐个作着简单的救护。四个人昏迷的原因都是一样的:血液被离心力压到了身体后部,大脑供血不足。
李志、杨帆和江涛依次醒来。他们都受过急救训练。醒过来后就开始帮助同伴。半个小时以后,每个人都生气勃勃地活动在登陆艇内。
“我就觉得这次老天爷会放过我们。能在太空里中头彩,多坏的运气。老天爷怎么也会给我们些补偿吧。”逃过大难的江涛兴奋莫名。
“老江啊。”杨帆吃光一袋复水食品,把可食性食品袋放在嘴里,边咀嚼边说:
“我看你不是天文学家,分明是星象学家。”
“你们现在高兴啦?”田丽哼了一声:“说件让你们后怕的事吧:如果绕日旋转的时间再长一些,我们的大脑就会因为长期供血不足,受到永久性损害。你们见过严重煤气中毒的人吧,就是那个样子。”
“好吧,咱们大家多吃些东西,补充消耗,然后检查一下装置损失。杨帆,你去看看青龙号还在不在?”
杨帆来到驾驶台前,接通了青龙号的通讯系统。一个表示畅通的绿灯立刻亮了起来。李志离开青龙号时,将青龙号的导航系统锁定在登陆艇的连动位置上。也就是说,青龙号一直跟着登陆艇留在彗核的背阴面。
江涛那边报出了彗星的运动方向。“我们已经转过了一百八十七度,耗时一小时三十七分钟。彗星正在返航。”
自从彗星飞出日冕以后,大家都感到轻松了许多,他们仍然无法面对太阳,甚至无法把仪器送到直接面对太阳的位置上。但他们都知道,彗星已经走过了离太阳最近的地方。他们已经踏上归途。
由于表面上再没有什么可以融化并喷发,彗星背面看上去异常安静。尤其是与前些时间开锅般的景色相比,彗星仿佛是个倦极而眠的旅人。四个人在惊心动魄之后也能动极思静,李志安排大家两人一组去睡觉。结果,每个人都睡足了十个小时。
第二十个小时到来时,他们已经离开太阳数百万公里了。他们也不暂时需要移动登陆艇,因为刚才彗星高度转过的角度抵消了一部分自转角度,所以这一个彗星昼夜格外的长。
田丽爬出睡袋,清醒了一下心神,然后,走到李志身边。
“指令长,我有一个研究方案,向您申请。”
“研究方案?”李志稍感诧异。
“是的。原件是法国天文协会委托指挥中心传来的。希望我们考查一下彗核内部。登陆以后,我又抽空拟定了详细方案。”
说着,田丽打开一台计算机,调出一份文件。里面有图像、图表和文字。那个图像是刚刚从彗星表面摄制的。
“这个洞是彗星内部低熔点物质喷发后留下的。洞口在目前登陆艇右前方一点五五公里处。这些天我们转移来转移去,多次从它上方经过。我留心观测了一下,这个洞口的深度很大,可能接近到彗核核心处。这是一个观测彗核核心的绝好机会。恐怕今后一百年间,就是人类刻意向一颗彗星发射探测飞船,都无法得到这样的机会。我们不能错过。”
李志大致看了看计划中列出的考察目标、步骤、使用工具等内容。沉吟了片刻,说:
“缓一缓吧,现在我们还没有完全逃出太阳的势力范围,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指令长,”田丽的口气变得十分坚决。
“有一个想法,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只是没和大家说,怕你们误会我的意思。现在我想说出来。我们来到这颗彗星上,当初确实是为了避难。生命无价。我们这样选择也没什么错误。但我仍然认为,如果花费如此大的工夫,仅仅是为了让我们能平安回到地球,恐怕代价也太高了,或者意义太小了。刚才经过太阳时的感受更加深了我的想法。和宏伟博大的宇宙相比,我们个人真的是微乎其微。这么微不足道的生命,如果再不给世人留下些东西,就更没有价值了。我不希望我回到地球后,仅仅能给人们讲一个逃命的故事。”
“说得好。”江涛在一旁拍了拍巴掌:“你讲的话绝大部分我都同意,只有一点,这样一个计划,似乎应该由我这个天文专家去完成。”
“不,江涛,外面的情况很复杂,如果我去了以后发生什么问题,你再去也好有个经验教训。”田丽变得不由分说。生死考验之后,人的性格往往会发生大变。或者说,深埋在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会涌现出来,代替原来的性格主体。
“好吧。”李志有些激动地拍了拍田丽的肩膀。
“我没有反对的理由,因为我的想法也差不多。不过,希望你再把计划完善一下。你出舱的时间不要超过一个小时,而且要带火星车去,飞行背包的功能太少,火星车会节省你的体力。包括入洞以后。”
“入洞以后?”
“是啊,这样小的重力,入洞以后它仍然能驾驶。”
田丽脸红了一下,笑了。大学者犯小错误是屡见不鲜的事儿。
“还有,杨帆,你这个技术专家去给田丽打下手。”李志向着刚刚起身,睡眼惺忪的杨帆说道。
杨帆迷迷糊糊地也听到田丽讲出她的研究计划,心里头就知道会有这么个差事落在自己头上。他揉揉眼睛,顽皮地敬了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
青龙号上的火星车分A、B两个型号,A型用于平原行驶,是普通的轮式车。B型则用于爬坡,靠六条机械腿驱动的,外形就象一只蜘蛛。其实它可以算作一台机器人,在登陆火星的计划中,如果因为某种原因宇航员无法在火星上着陆,那么就让它代替宇航员登陆,完成部分科学考察任务。
如今,在重力微小,坑洼不平的彗核表面,只有B型车才能派上用场。所以登陆时他们就把A型车留在了青龙号上。经过一番准备,后舱门打开,团成一个包的B型车垂放到彗星表面,然后逐渐打开,体积赫然增加了数倍,象一个睡醒的蜘蛛伸开自己的脚。
B型车没有驾驶室,宇航员必须穿着宇航服驾驶它。杨帆和田丽爬出登陆艇,并肩坐在B型车上。机械爪一伸一挠,以眼花燎乱的频率开始了它在彗星表面的旅程。
彗核上昼夜温差很大,表面不少岩石在剧烈的热胀冷缩作用下崩裂成一堆细沙,又在震动下散开。此时,彗核表面上几乎全部是黑色的,所以杨帆和田丽都有一种行驶在露天煤矿上的感觉。田丽甚至想,太阳刚才怎么没把这么个大煤块点燃了。不过,由于彗云把大量阳光反射到彗核背面,周围的光线非常充分,就象地球上的黎明一样。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预定的洞口旁边。杨帆停下车,跳下来,站在喷泉口向下望去,虽然天空漫散着明亮的彗云,但里面仍然黑洞洞的,像个无底洞,又象是怪兽张开的嘴。
“上面的景色都这么阴森恐怖,下面一定像地狱一样可怕。”
“你真害怕,还是跟我开玩笑?”田丽问。
杨帆一听,转过头作了个鬼脸,由于头盔目镜只能透过半张脸,那个鬼脸的效果并不清楚。
“我记得有位伟人说过:科学的入口处就像在地狱的入口处。所以我说这里是地狱的入口处,也就是说它是科学的入口处。”
“怎么说都是你的,你应该改行当律师。快开车吧。”田丽催道。
杨帆驱车进入了喷泉洞口。因为重力太小,所以他们依然觉得是在向前走,而不是在向下走。越往前走,洞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他们打开了各自头盔上的照明灯。在灯光的照射下,洞壁闪闪发光。B型车又爬了一百米,他们再一次看到了冰。看来彗星还是有足够的厚度来维持它的小环境。
“吃过油炸冰糕吗?”杨帆指着冰层问。
“吃过。”田丽知道他想说什么,笑道:
“不过我不会象你这样,把什么东西都往吃的东西上联想。”
越往下走冰越多,洞径越小,他们就像进入了地球上的冰洞。B型车左右两个摄像机一直开着,贪婪地拍摄着奇异的景观。不过此时他们还不能把信号传回地球,只好录在计算机里。
再往前开了一百米,洞壁上出现了岔口。
“往哪里走,我的老板。”
“最大的岔洞,注意留下示踪剂,越往下走地形也越复杂。”
再往前爬去,就连很有定性的杨帆也被洞内的奇景吸引了,不时一心二用,看一看周围的景色。和这里的岩石、冰晶相比,地球溶洞里的石笋和钟乳黯然失色。那里溶洞中的石笋和钟乳往往要经过千百万年才能形成,而且由于地球重力很大,形成的造型比较统一。而这里的岩石和冰都是刚刚形成的,只不过数小时的历史而已。每当喷泉喷发一次,洞里的面貌都会翻天覆地地改变一次。喷泉停止喷发以后,水蒸气和其它各种气体会重新凝结,形成各种各样的微晶体附着在岩石表面,使岩石在灯光照射下如珊瑚、玛瑙般美丽。至于洞里那些形态各异五彩缤纷的冰更是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田丽要杨帆放慢爬行速度,仔细观察着洞壁。洞里的岩石和冰立体地展示了彗核内部的物质结构,洞里不仅景色迷人,让人留连忘返,而且物质成分也与彗核表面大不相同。田丽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