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好像是这么说的。根岸想叫出声来,但却吐不出一个字,他拼命地改变身体的方向,用双手双脚逃离声音的主人。浮现在雷电闪光的人影是变形成怪异生物的丰永。至少在根岸眼中看起来是他,根岸的全身充满了厌恶和恐怖感。
主观的悲剧有时候也是客观的喜剧。胖子根岸沾满泥巴、跌跌撞撞逃跑的样子,假如是电影中的一个画面,一定会引起观从哈哈大笑,然而,根岸却看不见自己的样子。黑暗和光明、黑色与白色轮流占领了他的视线。草的叶片割伤了根岸的脸,突然间他的眼睛失去了焦点,发出了混杂着的呻吟。
“请、请你原谅我!对不起!”
草在他的头上摩擦着。
“是我不好!是我一时冲动,挪用了交通研究会前辈们的积蓄,可是我只用了三十万啊!饶了我!等我找到工作后一定会还!”
这到底是在对谁说的话,连根岸自己也不知道。他爬在泥巴和草之间,寻找着方向;接着,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声,传进了他的耳里。
“饶了我、饶了我嘛!我并不是讨厌才把孩子打掉的,因为不能把孩子生下来啊!你也要考虑我的立场嘛!不要那么责备我……”
听起来像是香津子的声音,不过,根岸已经没有余力去求证她是在向谁解释。
Ⅱ
在黄昏庄园里,北本先生透过沙龙的窗户,用严肃的眼光朝着天空看。
“好像会刮台风耶!”
“连一朵云也没有,怎么会?”
话说一半,耕平就沉默下来了。他大概已经体会到用常识来判断事情是很危险的,他刚才之所以会忘了这一点,恐怕是被那片晴朗的天空给骗了吧?假如是在黑暗中,人就会自然而然地提高警觉,然而在太阳下,则很难会让人有什么忧患意识。广岛被投下原子弹的那一天,恐怕也是像这样明亮、晴朗的夏日吧?
耕平让管家在受伤的额头上卷上绷带,然后从沙发上爬起来的他向管家道了声谢,接着他又向管家拜托了一件事。
“借我梯子。这么历史悠久又气派的屋子,至少会有梯子吧?”
“梯子我们有,但您要用梯子做什么呢?”
“画油画啊!”
耕平用挖苦的口气回答了管家愚蠢的问题,接着看了看四周,看有没有往地下室的楼梯。到目前为止,他都只注意着三楼,假如有放梯子的地方,那一定是在地下室。
“您还真是位有趣的客人啊!”
“因为我很爱出风头嘛!快点帮我拿个又长、又坚固的梯子来吧!”
耕平原本以为会被拒绝,然而做完急救工作的管家,在说了“请稍等”之后,便站起来离开了沙龙。北本先生下放心地看着额头缠着绷带的耕平。
“原来如此,你准备把梯子靠在墙上爬上去吗?万一掉下来,说不定脖子会折断哦!还是别逞强比较好。”
“我知道危险,但是还有其他方法吗?”
话虽这么说,现在外面正风雨交加,要把梯子架在墙壁往上爬,实在很危险。难道屋内没有其他的楼梯吗?不过,说不定也有无形的守护者在等候着。
耕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再次巡视这间沙龙,然后将视线停在向着阳台打开的落地窗上。他跑到窗边,想把窗帘拉下来却徒劳无功,于是耕平把全身的体重挂在上面,经过他一番折腾,窗帘圈便弹开,厚重的窗帘掉在地板上。
“事后会赔偿你的。”
耕平虽这么说,但是这个绢制的刺绣窗帘恐怕是很贵的东西。耕平找找口袋,拿出一把在批发商店买的瑞士万用刀,开始割窗帘。
“对了,我忘了很重要的事。”
耕平发觉自己的粗心,不禁啧舌。有好多好多的事情应该要事先弄清楚才行。
“北本先生,在三楼的那个家伙,也就是自称这个庄园的主人是整件事的罪魁祸首吧?”
“这个嘛……应该是这样没错。至少来梦、你和我会在这里,都是因为三楼的那个人。”
“那么,那个家伙就是那个什么拜蛇教的邪教教祖、或是团长之类的东西是吗?”
“你误解了。”
北本先生摇摇头。
“拜蛇教并不是邪教也不崇拜恶魔。他们不过是向基督教中自称是正统派的权威人士提出反诘(译注:德文:Antitheses)罢了。只是……他们也有过于激烈、偏执的地方就是了。”
“但是他们盖了这么奇怪的建筑物,又摆着恶心的雕像,还把我们全带到这种地方来,不是吗?”
“世界上有一种叫做Coup tour的信仰,那些信徒们只用被称为邪教的方法,呼喊出他们信服的信徒。然而这次却不大不一样。”
北本先生似乎正烦恼着该怎么说明。
“那个‘东西’的力量,没有意思和名字,不过是被冠上亚尔达包特这个名字,然后就发生兴趣罢了。不、这么形容也不太正确。”
在北本先生烦恼该怎么解释的时候,耕平正将被切割好的窗帘布条拼在一起做绳子。
“而且,那家伙只能靠着依附在人类身上才能存在这个次元,只要是生物,就算猫、狗都没有问题;然而这样一来,认知的范围就会非常狭小。就是这么回事,你懂吗?”
“也就是说,依附人的那一边支配着被依附的那一边是吗?”
“这个嘛……大体说来,就是这么回事。反过来说,对被依附的那一边来说,则会有当上神的错觉。”
“不过,我觉得那家伙做的事规模并不大耶!”
耕平用手摸着绷带。每当他说话刻薄的时候,伤口就会隐隐作痛,这让他觉得自己和圈着头环的孙悟空一样。
“被依附的那一方,显然身心都非常衰弱。或许是在强调反应的无秩序和没有整合性。这只是我的推测,不问问本人是无法得到正确答案的。”
隆隆的雷声震动了这座坚固的石造宅邸。窗外是灰扑扑的滂沱大雨。离开这间屋子的其他人是否都平安无事呢?耕平心里虽这么想,却也无计可施;比起来梦和耕平,他们五个人可都是在常识和经验上胜过耕平许多的大人。要是他们不能自己保护自己,耕平也不可能帮得了他们,况且决定要离开的是他们自己。
“管家怎么还没来啊?”
“他应该永远都不会来吧?他是个只效忠主人的人,对于我们的命令,他是不可能乖乖听话的。我要他去拿梯子,只是要让他离开而已啦!”
耕平用不耐烦的声音说着,北本先生则有点不以为然。
“或许是这样。至于……那个管家到底对谁忠诚,在我看来,还有待观察。不过不管如何,三楼那个人正接近死亡关头,所以他才会把来梦叫到这里来。”
“您的意思是他想把来梦当做新的宿主,才把她叫来这里是吗?”
“我认为是这样。”
北本先生回答后,不禁苦笑。
“不好意思,我老是说‘我认为’什么的;之前我也曾说过,我只是个面对博士论文束手无策的高中生而已。”
“那为什么要指定来梦呢?来梦只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找个强壮又有精神、甚至找个男的不是更好吗?”
“表面上的体力或健壮,对‘它’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两者能顺利地达到‘同步’(Synchronizing),才是最重要的。”
“同步?”
“举例来说,人类在输血的时候,血型是个很大的问题。不妨将它想成是精神的波长合不合适会比较好。”
“请别拿血型来做例子。”
“哦?是这样吗?我以为现在的年轻人,都用血型来判断一个人的个性,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啊。”
“血型只是种游戏罢了。真的会有人相信人的性格只有四种吗?”
耕平觉得要改变话题才行。现在不是和北本先生争论血型的时候,他用手拉了拉绳索,一边确定坚不坚固,一边开口问了。
“先别管那些,有些事我想请教北本先生,假咖您知道的话请告诉我。躲在三楼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耕平的问题似乎有点吓到北本先生,然而他的答案却非常简单明了。
“他是来梦的父亲。”
“可是,来梦说过她爸爸已经死了啊?”
耕平的声音变得和北本先生一样低沉。
“来梦真正的父亲,这么说你就懂了吧?”
耕平虽然马上了解北本先生的话,却也有点不高兴。也就是说,从来梦出生到现在,她父亲都没有负到一点责任。
“就是照片中那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吗?”
北本先生默默地点点头。
Ⅲ
“那个”是确实活着,而且拥有力量。但是要将力量怎么使用?做什么事?却一点也没有想过。这股巨大的能量,毫无方向性大也不清楚自己的价值,只是在错综复杂的空间中,度过了长久的时间。
“那个”没有本来的自我,也没有意志及思考能力。拥有的只有力量——能将抽象意念转化为具象事物的异常能力。而且不是将自己本身的意念,而是“将他人的意念具象化”。将他人脑中描绘的土地,铺在被封闭的空间背后;建筑他人所希望的宅邸,将他人所害怕的梦魔感逐在这个世界上。
“那个”也没有名字,将它取名为“亚尔达包特”的则是人类。
“那个”得到了名字,也获得了在这个次元中活动的实体。然而它的意识、感觉及思念却不能走出那个实体本身所拥有的范围之外。“那个”所拥有的强大力量,只能在实体的操纵之下才得以发挥。
给了“那个”最高存在“亚尔达包特”这个名字的实体,创造了跟随他的七大天使的雕像。实体将脑中描绘的印象,在物质次元中将其具体化。对“那个”来说是非常容易的事。比起让存在于三次元中的生物,将其印象具象化成二次元以上还要容易多了。将观念具象化这种行为,照理说应该需要大量的能量才对;但是对“那个”来说,这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甚至对“那个”来说,这种行为,才是它生存的证明也说不定。
但是以现在的状况来说,假如“那个”有了它自己的意识,可并不令人感到理想。也就是说,是实体本身对现在的状况感到不满,“那个”只是反映出实体的不满而已。
实体本身会失常,是因为“那个”的同步有了微妙的分歧;由于在同步上有了分歧,会使得实体本身的生命力锐减。而实体所想的事,则是要找出能和“那个”能够完全同步的另一个个体,将“那个”和自己的意识移转到那个个体上。为了达成这件事,其实从八年前就开始逐步准备了……
※ ※ ※
梯子拿来了,全部张开的话,应该有五公尺高。管家将梯子扛在肩上走进了沙龙。他的视线停留在落地窗上,虽然他极力故做镇定、却还是朝耕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您真是做了件粗鲁的事啊!这窗帘可是有它的由来,是我们家引以为傲的东西呢!”
“对不起,等我救出来梦后再向你解释。”
“那么,我就等到那个时候。对了,这梯子该怎么办才行呢?很抱歉,家中并没有画具,无法帮上您什么忙。”
管家面不改色地说着,耕平反倒愣了一下,还好北本先生适时地帮了他一把。
“我们改变了原定计划,想把梯子架在外面的墙壁上爬上三楼,能不能帮我们这个忙呢?”
“要在这风雨中爬上去吗?至少等天气好转一些再行动吧?我说得可能有些不礼貌,但这都是为了客人您着想。”
“天气预报是怎么说的?”
“我不清楚。我们家中并没有像电视、收音机那种通俗的东西。”
是吗?那这里会有电话还真是件奇怪的事。耕平心里虽这么想,但对于听不懂话中话的人,他便懒得再说下去,只是将他刚才做的绳索卷一卷,扛在肩膀上。
“那么……麻烦你到三楼去跟你家主人确认一下,我们能不能上去?不行的话……”
耕平最后的几句话,被震耳欲聋的雷声盖了过去。黄昏庄园外面突然出现了一道青白色的火柱,世界一下子被漂白了。屋子内的北本先生和耕平都不禁缩起头来,耳膜也像被电到般刺痛。原本照射着沙龙的吊灯,突然失去光亮,周围充满灰色的影子。
“好像是停电啊。”
管家冷静地说出了事实。这个不简单的屋子,原本认为没电线竟能供电;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却也会断电。
“喂!那不是唐泽老弟他们吗?”
北本先生指着落地窗外头。黑漆漆的庭院中有几个人影在蠢动着。为了怕被雷打中而抽下腰带的根岸,一边用双手拉着下滑的长裤,一边跌跌撞撞滚进了阳台。他似乎全身虚脱了,嘴巴像肚子饿的鲤鱼般,一开一合地趴在阳台。耕平赶紧把落地窗打开。
“大家快到屋子里来!”
当耕平这么叫喊的时候,庭院中的一角,突然喷出了泥土和水,一下子,又从那里出现了异常的东西:耕平不知该怎么形容那个东西,只是呆站在那里。庭院中那五个男女的对面,站起了一只青白色、沾满泥土的生物,此时恰好一道闪电划过,清楚地照出那个生物的样子。
那是只有点油光、有着青白色皮肤,站着走路的猪。不过,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西游记》中的猪八戒一样可爱。它小小的黄色眼睛发散着恶毒的念头;翻开来的嘴巴里露出了勾状的牙齿;它的双脚虽然是猪蹄,双手却有和人类一般的五只手指。那是将丑恶的喜剧具象化,而且是亵渎了人类和猪的一种存在。
它发出像是用钉子在毛玻璃上摩擦般的叫声,这个只能叫做是“猪人”的怪物,走近了黄昏庄园,怪物不只一只,庭院的各处涌起了泥水,从那些地方都陆续地出现了猪人。
耕平冲出阳台,扶起了因为恐惧及疲劳而倒在那里的人们。他首先将雪绘和香津子揽在两边,把她们拉往建筑物,而站在落地窗边的管家伸出手臂,一下子就把两名女性搬进了沙龙里。北本先生很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愿意站在我们这边吗?管家老弟?”
“我有责任保持这间屋子的清洁,象那样丑恶的人物是不适合这里的,各位客人还比它们好多了。”
管家最后的话听起来非常不礼貌;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将它解释成善意的表现,应该比较有建设性。总之,至少不必与这个孔武有力的人为敌。
之后,耕平扶起了其余的三个男人,拼命地想使他们走路。当他拉起根岸时,没有腰带的长裤便滑落到根岸的膝盖那边。唐泽和长田的身上也都沾满了泥土和水,一副体力都消耗光了的样子。
“站起来!站起来啊!没出息的家伙!”
耕平好不容易才将比他重十公斤以上的根岸推到落地窗边。管家将根岸接了过去,用单手把他丢进了沙龙里,当耕平抓住长田的领子,准备开始要拖他的时候,另一个人的手抱住了耕平的脚。
那是自称西画画家的唐泽。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却没有一点神采,耕平并没有甩掉他,反而维持那个样子拖着他。
“求求你!别再责备我了!”
耕平让吵闹的唐泽继续抓着他的脚,将长田交给管家后,他和唐泽一起跌进了沙龙;北本�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