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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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 第1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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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此时,瓮城 外军士高喝:“国后车驾到——!” 
  东门尉忙道:“先生稍等,国后车驾过去再出。”便疾步匆匆的走出了瓮城。听得“国后”二字,苏秦的心一阵猛跳!是她么?肯定是!国后能有几个?从瓮城幽暗的门洞看出去,一队火把骑士当先,一片风灯侍女随后,一辆华盖轺车辚辚居中,车中端坐着一个女子,绿衣白纱,美丽肃穆……苏秦一阵心跳,死死的抓住了车辕!“啧啧啧!国后当真贤德,每日都要去太庙祈福。” 
  “那是,国君痊愈,国后平安嘛!” 
  “难说呢。真正平安,要天天祈福?” 
  “嘘——不许乱说!”东门尉低声呵斥。 
  车马过完,苏秦不待东门尉点头,便跳上轺车辚辚出街。一阵疾驰,竟追上了国后车马,尾随到宫室街区,苏秦轺车不能前行,只好看着那队风灯侍女簇拥着华盖轺车迤俪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宫殿群落里。 
  燕国自来贫弱,除了五六百年将宫室营造得很是气派之外,商市民居都无法与变法之后的中原战国相比。蓟城国人居住的街区大都简陋破旧,石板砌的房屋极多,偶有高房大屋,不是官署,便是外国商人开的客寓。月亮尚在山头,城中已经是灯火寥落,行人稀少了。与咸阳、大梁、临淄的繁华夜市相比,蓟城的夜晚的确是一片萧瑟。加上燕山清风毫无暑气,竟使人在盛夏的夜晚平添了几分寒凉。苏秦满腹感慨,信马由缰的在蓟城转悠,最后来到一家客寓门前,见风灯上大字赫然——洛燕居!店名儿很是雅致,一问之下,竟是洛阳商人开的,便欣然住了下来。萧瑟夜晚竟有客人投宿,店中顿时一片欣然。片刻之间,店东便出来相见,却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虽白发苍苍,却矍铄健旺。几句寒暄,老店东得知苏秦乃故里客官,竟是倍觉亲切,立即亲设小宴为苏秦洗尘。老人数十年未回过洛阳,殷殷请苏秦详说洛阳变化。及至听苏秦说了一番,老人却感慨唏嘘:“赫赫王城,今不如昔,我辈愧对祖先了。” 
  “敢问老人家,可是老周王族?”苏秦知道,洛阳国人大抵都是周室部族。除了苏家这样的殷商后裔,经商之人极少。老人显然不是殷商后裔的那种商人,倒很有可能是因某种变故逃离洛阳的王族子弟。 
  老人却是沉默不语,良久,慨然一叹:“洛阳蓟城,俱都式微,周人气运尽了。”“燕为大国,如何式微?愿闻前辈教诲。”苏秦很想听燕国目下情势,连忙恭敬请教。“先生当知,燕国乃周武王始封,召公姡鳌D肯拢庋喙闶翘煜挛ㄒ坏募罩詈盍恕H粞喙笳裥耍苋嘶蚩捎型H谎喙彩俏ㄖ怖郑凰颊裥耍驯徽怨牍返搅吮呲镆挥纾胁恢D选9√邂踊⑹禹耥瘢甲踊袒滩豢芍杖眨即蠹怀牵刮抟恢辛黜浦闭媸且谎阅丫∫病!薄�
  苏秦惊讶的看着老人,更加相信老人绝非寻常商人,思忖问道:“方才入城,见国后为国君祈福而归,人皆赞颂。前辈以为如何?”“洛阳唯此奇女子,惜乎埋没燕山了。”老人粗重的叹息了一声:“国后本是王族公主,大义高才,自请嫁燕,欲助王族诸侯崛起,使周人重生。可入燕以来,国后多方求贤不成,反与权臣扞格,竟至一筹莫展。燕公病倒,国后更是举步唯艰了。国人唯知其贤,不知其难也。说到底,还是天不佑周人啊。” 
  苏秦心头一阵发热,不禁脱口而出:“前辈可是国后同支?” 
  老人默然良久:“先生何有此问?” 
  “烦请前辈告知国后,洛阳苏秦入燕。” 
  老人看看苏秦,默默点头,竟是什么也没有问。 
  苏秦一夜难眠,心中闪过与燕姬两次不期而遇的情景,许多疑惑顿时明白,许多疑惑又丛生心头。燕姬不是寻常的女官,竟然是王族公主,这是他始终没有料到的。作为公主,自请嫁燕救周,更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在他心目中,一个天子女官嫁给诸侯国君,无论命运如何,都是无奈的悲凉的。那个绿衣白纱的美丽身影,其所以深深烙在他的心头,不能说与他深深的为之扼腕无关。现下想来,燕姬原是自己走上祭坛,要以自己的毁灭来拯救衰落的王室部族的。一个女子有如此超乎寻常的情怀,确实令苏秦怦然心动!春秋战国多慷慨悲壮之士,苏秦如同任何一个名士一样,对那些孤忠苦愤的英雄,无不抱有深深的敬意。如今,一个隐藏在古老宫墙里的女子,竟然就是这样一个孤忠苦愤的名士女杰,岂能不让他感慨万千?如此说来,当初在函谷关巧遇,燕姬请他入燕,当是她有意求贤了?可为什么只是那么轻轻一问,甚至连正面的请求都没有呢?敬重他的选择么?为何她没有将他当做一个有用贤士那样不惜一切手段的争取甚至强迫过来?惊鸿一瞥,任君而去,这是一个兴邦才女的作为么?也许,只有一种理由能够解释……可是,苏秦不愿意那样去想——那只是虚无缥缈的幻象,只是残存在自己心底的依稀旧梦。次日,苏秦还是到宫室去了。宫廷多诡谲,不管外面如何传闻,总是要亲自尝试一下才塌实。谁知他尚未报名求见,就被宫门将军正色挡回:“国君有疾,朝野皆知,如何能见中原士子?若有国事,请到太子府处置。”无可奈何,苏秦怏怏回了洛燕居,思忖一番,便开始埋首开列早已成竹在胸的《说燕策》纲目。他相信,无分迟早,衰颓的燕国总是需要他的。贤者守时,他就要等待这个机会。日暮时分,店仆送来燕国名吃胡羊葱饼,苏秦胡乱吃了两块,便又埋首灯下了。“嘭嘭嘭”,随着轻轻的敲门声,房门便无声的开了,一个面垂黑纱的白衣人已经站到了屋中。苏秦丝毫没有觉察,犹自埋首灯下。“季子别来无恙?”白衣人轻轻的声音。 
  苏秦蓦然回首,惊愕间心头电闪:“你?你?是……”却终是没有说出。“季子,你?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了?”白衣人声音有些颤抖,说着便摘掉黑纱,脱去长大的士子白衣,一个秀发如云绿裙白纱的美丽女子宛然便在目前! 
  “燕姬……实在没有想到。”苏秦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别动,我看看。”燕姬将苏秦扳到灯下亮处,端详有顷,竟是泪光荧荧。苏秦心念一闪,肃然躬身:“国后,苏秦入燕,多有唐突,尚望鉴谅。”燕姬眼波一闪,释然笑道:“季子请坐吧,能说说为何选择了燕国么?”“我有改变天下格局之长策,需要从燕国迂回入手。”说到正事,苏秦顿时坦然。“燕国只是棋子?” 
  “不,首要便为燕国谋利。不安定燕国,何显长策?” 
  燕姬静静的看着苏秦的眼睛:“季子,你是天下大才,我没有看错。可当年在函谷关,我没有强拉你来燕国,知道原由么?”苏秦略一思忖:“国后,你知道苏秦当日尚在稚嫩,不足以担当大任。”燕姬叹息了一声,摇摇头:“我没有那样的远见……季子,听听我的心里话吧,我们都不要欺瞒自己了。洛阳王城初识君,便知君为天下英杰。燕姬固想挽回王族危难,心中也自知难为。周室衰微,根在久远,时势已过,灭亡难免。三皇五帝,夏商至今,谁曾见过万世不朽的王室王族?燕姬身为王族之后,自当为王族之苟延残喘尽孤愤之力。这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幽幽穷途,燕姬不想将一个天下英才拉着殉葬。你看中强国,要在那里实现辉煌的功业,燕姬心里很是清楚。鲲鹏展翼九万里,燕姬岂忍将你当做蓬间雀?凭心而论,若非王族之身,燕姬早随君去了……” 
  “燕姬!” 
  “季子……”燕姬走了过来,轻轻抱住了苏秦,低声道:“日后有时间呢。”苏秦有些恍惚起来。本来他已经拿定主意,若能得见,只和燕姬说国事。自从他听说燕姬是王族公主后,这个主意更坚定了。他觉得自己很清醒,一个自觉为没落王族献身的女才士,绝不会为了一个朦胧的梦幻使自己陷入私情纠葛之中,与其后患难料,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发生。可是,燕姬的一番倾诉,竟然就如此轻易的模糊了自己的棱角?如此轻易的打碎了自己的坚壁?无论自己内心如何呐喊着“岂有此理”,他都无法抗拒那轻柔的抱吻。刹那之间,苏秦竟然觉得自己不清楚自己了,而在此前,他对自己的自制力是毫不怀疑的!多少次,他都满怀怜惜的准备抱起妻子,与她完成敦伦大典,可最后都因为内心自责“虚情”而退却了。苏秦因此而相信,他在男女之事上是冷漠的,是永远不会陷入私情纠葛的。从来不隐晦丽人嗜好的张仪,嘲笑他是“柳下惠坐怀不乱”,可也由衷的称赞“苏兄心如铁石,堪当大任也。”今日是怎么了?铁石之心如何瞬间就消于无形? 
  “季子,不要自责。”燕姬悠然一笑:“你对自己总是苛求过甚。情理人欲,与天地大道相合,有何惭愧?”说也奇怪,燕姬几句话,苏秦便顿感舒坦明朗,不禁笑道:“苏秦还是学未到家,惭愧。”燕姬不禁笑道:“噫?你如何与奉阳君那个家老一辙?”苏秦惊讶道:“奇!你如何知道那个‘惭愧’家老的?” 
  “日前,奉阳君派家老率领三名赵国太医,前来为燕公治病。” 
  “燕公接受么?”苏秦蓦然心动。 
  “燕赵世仇,如何接受?可燕国正在艰难,又不好开罪赵国。” 
  “燕姬,”苏秦肃然道:“我可化解燕赵纠葛,只不知燕公是否还清醒?”燕姬没有丝毫惊讶,凄婉一笑:“季子入燕,必是瞄着燕赵仇隙而来。否则,燕国也真是没有价值。”“燕姬……” 
  “季子,燕公没有大病,三日内你便可以见他。” 
  “没有病?”苏秦虽然惊愕,却也立即感到一阵轻松:“宫闱深邃,又是一奇也。”燕姬嫣然一笑:“日后你会知道的。季子,我得走了。” 
  “这就走?”苏秦很惊讶,想到函谷关竞夜畅谈,他显然感到意外。 
  “等我消息。”燕姬匆匆说了一句,便迅速的穿上白衣戴上黑纱,没等苏秦说话便带上门出去了。苏秦怔怔的站着,觉得象一场梦。发了一会儿呆,苏秦漫步来到洛燕居后园,登上了土丘石亭。山风凉爽,碧蓝的夜空星斗满天。啊,天帝之车北斗星已经略微偏西了,除了玉衡光芒四射,其余六星竟是那样混沌不清 ;尤其是居于枢要的斗魁四星,竟是暗淡昏黄。按照星象分野,此刻的玉衡所指,正是河西秦川所在!虽然天象难测,苏秦更非占星家,但也许应了“象由心生”这句老话,今晚这北斗星象苏秦却看得分外清白:一星独明而六星昏暗,这不分明便是天下大势么?苏秦啊苏秦,你要改变这种天下格局,却是谈何容易?燕国之行看来气运不错,能不能做成一个有气势的开端,还得看自己的作为;以燕姬的身份与神秘降临来看,她是无法对燕公正面提及自己的,她所能提供的只是机会与条件,能否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归根结底还要靠自己的真实谋划。心念及此,苏秦反倒觉得塌实了。如果自己依靠燕姬的荐举力保而任职燕国,那在他是无法接受的。莫说燕姬是红颜名士,即或燕姬是须眉豪杰,他也照样无法接受。苏秦出山,永远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依靠自己独特的智慧与才华,打开一条独特的功业大道,非如此,苏秦枉修纵横之学十二年! 
  天将拂晓,苏秦方才回到住房,心中虽是轻松,却也疲惫不堪,于是倒头便睡。一觉醒来,竟已是午后日斜。梳洗一毕,自觉神清气爽,看见书案上摆着一盘松软酥香的胡饼与一壶温热的米酒,立即大嚼一阵,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惬意中正待起身,眼角余光忽然瞄见一支竹简孤零零的摆在书案中央! 
  苏秦目力不济,连忙拿过竹简近看,顿见一行小字入眼——明日酉末进宫! 
  太阳一落下燕山,蓟城便是一片暮色了。 
  燕文公觉得自己老了,一个显著的感觉便是心绪特别烦躁,忧心的事儿连绵不断:秦国刚夺了赵国晋阳,捎带抢去了燕国两座小城;还未及反应,北边胡人便有数万骑兵抢掠骚扰;刚一出兵,西南边中山国便趁火打劫;及至回兵,狡猾的中山狼又销声匿迹;正欲报复,东南边齐国渔民又是大规模争夺湖泊水面。这些事儿还只算麻烦,最严重的是赵国这个老冤家正在边境集结重兵,准备寻衅攻燕!百思无计,燕文公便与国后秘商,决定称病诱敌,同时秘密集结兵力,要一举解决赵国威胁。 
  谁知事有乖戾,他染病不起的消息一传出,太子竟想入非非,密谋发动宫变提早夺权!燕文公觉察后气恼攻心,竟真的病倒了。若不是国后燕姬斡旋折冲,说服太子负荆请罪,又说服燕文公隐忍不发,燕国大局还真要崩溃了。期间,赵国奉阳君狐疑不定,竟假惺惺派来太医“救治燕公”,燕文公只好压下了太子事端,将计就计的认真病了起来。 
  暮色降临,燕文公觉得憋闷,吩咐内侍将自己的病榻抬到湖泊竹林旁。待内侍退去,他便坐了起来,在清凉的晚风中沿着湖边漫步。走得一段,便见两盏风灯从对面悠悠而来。燕文公知道,那一定是国后,别人到不了这里,包括太子。“国公,如何一个人出来走动了?”老远便传来燕姬关切的声音。 
  “你呀,当真了?”燕文公对年青美丽的妻子几年来的作为很是信服,见面便高兴。燕姬上来扶住燕文公笑道:“原本就是真的嘛。来,慢慢走,到亭下坐坐吧。”这是一座宽敞的茅亭,脚下绿草如茵,背后竹林婆娑,面前波光粼粼,周遭晚风习习,加之燕山凉爽,夜无蚊虫,倒真是湖边一块上佳的休憩所在。燕姬吩咐侍女在亭下石榻上铺好竹席置好靠枕,便扶着老国君舒适的斜倚石榻,然后吩咐侍女推来酒食车,说她要在湖边与国公小酌。燕文公大是欣然,立即催促侍女快去快回。 
  “国公啊,我方才从太庙归来,在宫门遇见一个求见士子。” 
  “又觉是个人才?”燕文公不经意的笑着。 
  燕姬笑了笑:“我倒是没留意,只是在暗处听他与宫门尉争辩,方知他是洛阳名士苏秦。国公可知此人?”“苏秦?噢——,莫非是几年前,名振一时的鬼谷子高足?” 
  “对呀,是他。他说‘燕有大疾,我有长策。拦苏秦者,燕之罪人也!’我便秘密唤来宫门尉,安顿他在宫门等候,又连忙赶来禀报国公。”燕文公默然有顷,高声吩咐:“来人!立即带苏秦从秘道入宫,在此晋见。”“遵命。”竹林边老内侍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片刻之后,燕文公遥见一人随着老内侍飘飘而来,月光下,但见来者散发大袖,步态洒脱,内心便先暗自赞赏。及至稍近,已能看清来者的服色是洛阳周人特有的深红,燕文公更是平添了几分亲切,觉得在如此月夜清风中与一个来自故国的名士相见,纵无奇策,也是快事一桩。“洛阳苏秦,参见燕公。” 
  “先生请入座。”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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