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刀!
卢羽把朱蛮刀拖到岸上,轻喊道,“蛮刀!”
朱蛮刀似乎听见呼唤,手指动了动,喃喃道,“卢羽。”
卢羽喜极而泣,忙握住朱蛮刀的手,却看几丝血迹从朱蛮刀眼睛里流出来。卢羽惊慌失措,突然间眼中含泪,不断擦去血迹。朱蛮刀感觉到卢羽的慌乱,更握紧卢羽,“没事,我没事。几天就会好了。”
卢羽吞下呜咽之声,强笑道,“好。咱们先离开这里。”
小船向东南行,待到连云寨众人汇合,耿小多和冯虎已经把这里整顿的起来了。
朱蛮刀眼睛不能见光,已经用布包上,冯虎见他这个箱子,自然惊诧,“”二爷!你的眼睛!
朱蛮刀轻笑,示意他不必再问,又向耿小多道,“现在还能聚集起来多少人?”
“两千。”耿小多道。她一直看着朱蛮刀,看着他的眼睛,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
“让还清醒的没受伤的人尽量搜救其他人。”朱蛮刀道。
“是。”耿小多道,“我已经给北方薛家、南方的林家还有各处的人写了求援信。”
“现在的是粮食和衣物。”朱蛮刀道,似乎察觉出耿小多声音中苦涩,停顿半晌,不知道再说什么。他不过路过是救了她性命,耿小多却把这条命交给他了。终于道,“谢谢。”
耿小多怔住,看着朱蛮刀,仓促一笑,“二爷,你不用这么说。”
太上湖的水灾实在是世间罕见,甚至难以想象,没有人知道太上湖水何以突然上涨。夜空中,朱蛮刀望着已经复归平静的太上湖水。他看不见,只能感受到四方吹来的寒风,眉间是揉不开的忧愁,手中的石块也几乎要被捏碎。
无奈、悲伤、自责,甚至绝望。
太上湖南岸有几个规模不算小的临时住所。木桩和茅草搭建的算是房子的东西,地上铺着稻草,齐醉亭和陈休两个在这休息了几天。正午,施粥棚前排了长队。
“恐怕这几天就要断粮了。”齐醉亭端着残缺的碗,纵身一跃跳上了简易的木桩上。碗里的粥稀薄无比,米粒几乎能数的过来。
卫国临时筹备的粮食,面对数十万的灾民,实在是杯水车薪。
冬天了,冷了。
陈休看着粥棚前的长队,如此稀薄米粥也已经要见底。几个想趁机插队的人被巡守的士兵赶了出去,其余人有紧盯着自己手里的碗唯恐被人抢走的。一个小孩正盯着陈休的碗,口水不知道流了多长,吸溜一声,惊醒陈休。
要出大事了。陈休心道。
“想要吗?”陈休笑。小孩点点头,陈休把碗递给小孩。小孩笑着道谢,端着碗跑了几步,递给地上坐着的老人。
齐醉亭看着不禁笑,再看四处满目疮痍,转而叹道,“这里的灾民都向南去了。恐怕吴国、显国也都有灾民过去。”
陈休突然问道,“你去哪?”
齐醉亭道,“我也不是灾民啊!”想着又笑,“先回卫国,去找公子看他怎么说。”
话音刚落,一人笑道,“不用回去了!”齐醉亭坐的高,扭头便看到来的人,是‘不问’和张跋两个。
齐醉亭喜道,“你们怎么找来的?”
“知道你们死不掉,又没地方去可不就找到这儿来了?”不问笑道。
张跋大笑,“你别听他胡说,昨天还担心你们两个死在水里了。”
说话间进了‘房子’。
“你刚才说不用回去了什么意思?”陈休问。
“公子说了咱们留在这,救灾。这两天就有粮食运来。”
“真的?!”齐醉亭大喜过望,从木桩上跳了下啦,一看手中的碗,往旁边一放,“终于不用喝这东西了!”
不问大笑。
(。)
第三十六章 昆吾公子()
‘不问’这一笑陈休心中叮铃一声响。‘不问’是见过陈铭的!
陈休欢喜中带着不安,拉过不问,谨慎问道,“你告诉我,昆吾公子到底是谁?”
他这样谨慎,倒是让‘不问’大吃一惊,又盯着陈休,有意做出疑惑表情,就看陈休眼中的欢喜慢慢退去,才轻笑道,“你不是猜到了吗?”
如同大喜从天降!“我就知道,我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怎么会跟着什么江湖人走!”陈休喜不自禁眉眼具笑,语无伦次,也不管其他突然拽着‘不问’问道,“大哥在哪呢?我现在就过去找他!”
不问摇头,“你别过去了。不过太久,公子大概也会过来了!”
“他会过来?”陈休喜出过望。
‘不问’突然道,“你也要做好准备。人是会变的。”
“怎么变?难道还能长出翅膀?”陈休不解,人会变不假,可再怎么变也还是那个人。至于是叫陈铭,还是昆吾,也还是他的大哥。
‘不问’哭笑不得,“或许会变得你都不认识。他现在不是陈国世子陈铭,而是昆吾,昆吾公子。”
陈休微怔,陈铭在卫国兵败,此后了无音信,必定发生了很多事情,又想起齐醉亭说昆吾有旧伤,不禁担心,“大哥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命运而已。无所谓好或不好。”不问叹道。
又是这么玄玄乎乎的回答!陈休见他不肯直说,想着无非是不好,但总算活着,也不再追问,只等着陈铭到来。
四方救援展开,一船船粮食衣物从四方运来,大水也慢慢退去。风雪来的总比物资来的快,也幸亏连云寨、和昆吾众人维持,太上湖总算暂时平静。
陈铭一时不会过来,陈休又去找耿小多等人。连云寨虽然损失惨重,但终究人还在,很快在鹿门城安定下来,救灾的事各有负责,陈休也乐得帮忙。
陈休腿骨已碎,若是普通人便是终身残疾,他好的这样快,太过反常,必定被人疑心盯上。关于玉简之事,百里随宁肯杀了他们也不肯让他们拿走,朱蛮刀劝他不要对外人说,连梦里哪条龙也告诉他此事最好不要张扬。陈休想着也就重新坐到轮椅上出入。
“耿小多!粮食来了!”陈休喊着推着轮椅进了守城令的后院。因为朱蛮刀身份,加上双眼受伤,守城令也是特意安排的。耿小多正向朱蛮刀禀报外面情况。陈休也不问,拽着耿小多就向外去,边走边笑骂道,“那帮人,非要你去才肯交粮食。没了你,我们都要饿着了!”
在这边如火如荼救灾之时,天下局势又在转变。
这山河太大了,人又太多变了。如此多变的人在这如此大的世间,使得世事多变。时势方能造就英雄,这天下大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左右,也不可能聚焦在一点。但人太复杂了,相互之间的牵扯,使得这广阔世界又如此渺小。因果循环、环环相扣,本来息息相关的人突然分开,似乎人生轨迹再重合,又突然似乎毫不相干的人和事突然勾连起来。
那边吴兵向太上湖出兵,无非是想控制太上湖,再以太上湖为据点向显进攻。苏令早有准备了。而突然之间吴兵被太上湖水淹没,全军覆没。谁能料到几万吴兵能瞬间覆没?吴国毫无准备,以至于反应过来的时候,显国已经带兵夺取冀曲,一路向北,直下吴国三十城。
那‘遗世’上说‘人实在卑微而贱弱’实在不是贬低,而是事实。大水面前,就是武功盖世、堂皇铁军,又能如何?人所谓的武力也不过是相互争斗,面对天地,实在不值一提。
吴、显两国对峙,本就是围绕太上湖两岸僵持,苏令先过了湖控制冀曲,自然是得了先机。吴国匆忙从东部调来几万大军,怎能拦住势如破竹的显兵!一面‘苏’字旗闯入吴国境内如入无人之境,一面面‘显’字旗插在吴国城头。吴国自此可谓是一蹶不振,朝野上下无可奈何,吴王只得匆忙求和。
吴国大势已去,向显国求和是必然的。显的第一个条件就是‘交出启恒,尊启辛为正统’。吴王一心挟天子以令诸侯,可在这社稷存亡之际,不是他再能左右权衡选择。
冬十一月下旬
水已经退去,各方人终于重回故乡。水退之后的平落城狼藉一片,秩序还未完全恢复,仍然需要各方救济。
‘不问’说昆吾即将过来,却因为各种事不断推延,平落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昆吾终于来了。不过不是陈休想象的样子。
一声鸡鸣,沉寂的平落城开始苏醒。
叹世间多纷乱,又唯纷乱出英雄。
东方才泛白的时候,细碎的雪花飘扬落下,白雪铺在街道上,如层一层薄纱。晨钟撞响,城门打开。三匹白马拉着一辆马车缓缓而来。车辙很深,倒不是因为车上有多少东西,而是那辆车,是整块的石头雕成的,不然也不必用三匹马来拉动。石头是从北方两界山深处凿出来的寒玉石,马通神雪白也是罕见的良驹。车前挂着沉重的绸质车帘,左角悬挂着一个金铃,金铃下垂着红色流苏。驾车的却是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孩。
这辆马车就这样驶进了平落,此前少有人知道的昆吾公子也随之走进了世人眼中,从此在街头巷尾传唱千年。
还是太早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下雪天本就寂静,此时,天地之间只剩下轻灵的金铃声了。马蹄踏在雪地上,车毂碾碎白雪的魂与骨,在地上留下沉重的车辙痕迹。
马车在一个青瓦院前停下,小孩敲开院门。
“昆吾公子求见。”
袁从上下打量那小孩,一眼注意到外面的那辆马车,来头不小!袁从心道,连连应和着跑去请陈休。
陈休听闻‘昆吾’二字,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想着袁从在外面,也就收敛。把衣服随意一裹,欢呼雀跃的推着轮椅出来,“大哥!”陈休喊道,欢笑着掀开车帘。
见到车内的人,陈休却愣住了。
车帘内的人面色惨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没有表情,一稠白衣,连衣襟处都是银丝绣纹。仿佛一尊玉像,精美而没有温度。太冰冷,太陌生。
是陈铭,不过不是在高渠的那个陈国世子了。
‘不问’说的不错,他是昆吾公子。至于陈铭,大概已经‘死了’。(。)
第三十七章 瞬息万变()
这也是冬季了,昆吾一身单衣,石头车里连个棉衣也没有,更是比外面冰冷。
“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多穿点?”陈休道,又看看自己身上,也不多厚,又看袁从竟然穿着夹棉袍子,“你回去再穿一件。”说着一把揪过袁从,拔下袍子递给昆吾。
衣服被扒去,袁从冻的直哆嗦,不过是陈休拿去的他也说不上什么,只缩头缩脚蹦蹦跳跳的增加热气。
袍子还带着袁从身上的热气,才靠近昆吾,没递进去就被小孩一把抢过。“太热。”小孩道。
“大哥!”陈休看看昆吾,看他也不像冷的样子,又看这马车,明摆了里面比外面冷的多,心说难不成是什么不能见热的病?又偷看昆吾神情,久别重逢,他竟然没有表现出一丝情义。是故意不认我?还是失忆了谁也不记得?
昆吾冲陈休微微一点头,面上无悲无喜,“小弟。”
他这一声‘小弟’喊的毫无温度,陈休皱眉,终于不死心,“大哥!你还认得我吧?”
“是。”昆吾答道,“不过物是人非而已。”
物是人非?陈休内心一下凉了,“三哥战死,陈国亡国,你一点痛苦都没有?”
“生死循环,天道如此。”
生死循环?陈休苦笑,“什么是天道?”
昆吾不答。
一旁的袁从瞅着昆吾不肯穿,两步上前从小孩手里抢过袍子披上,陈休正是心里郁闷,冷眼瞅着袁从。袁从笑,“他也不肯穿,正好我也冷。”
“‘不问’在何处?”小孩问道。
陈铭冷漠,仿佛是一个孤僻冷漠的人和一个陌生人说话。陈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不知道是哭是笑。再看这小孩这样假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眼泪和笑声一齐出来,笑骂道,“他们这些读书读多了的大人这么说话就行了,怎么你一个小孩也这样说话?”
“请让‘不问’出来相见。”小孩却依旧没有表情。
“好!真是个好小子!恐怕你生来就是这个样子!”陈休苦笑道,“你叫什么?”
“不知。”小孩道。
袁从见陈休和车里人相谈冷漠,又看陈休这副苦笑不得的表情,心道这来人不是什么朋友,也不客气冲那小孩道,“你不知什么?连名字也不知道了?”
陈休可还记得呢,戴一鸣说他遇见的是两个人,这小孩就是跟着‘不问’的‘不知’了,“想见不问就先等着!”陈休道,说话时候又偷看昆吾反应,却见他仍旧事不关己的样子。陈休不让他们进,摆明是想激陈铭生气,却看他却毫无反应!
陈休这激将法没激到陈铭,却把自己气的够呛,无奈道,“好了好了!进来吧!”
“不,我们在这等。”‘不知’道。
陈休生气又没有办法袁从去喊不问。不过多时不问出来,见着昆吾撩开下摆跑出来,抱拳施礼道,“公子!”
昆吾道。“情况如何?”
不问禀告,“灾情稳定,但寒冬将至。米价太贵,百姓难以支撑,大多都靠着赈灾的粥棚。”
“就是!”袁从也接话,“那些米商一个个都是趁火打劫!私仓里藏着的米比官仓多得多,就是不肯拿出来!咱连云寨四方也有粮仓,现在都已经见底了!”
“如果打压米价,那些人无利可图,恐怕运来太上湖的米更少了,米也会更贵。”不问摇头。
“粮米还能再支撑多久?”昆吾道。
“此时青黄不接,非得源源不断的米粮,可卫国已经无米可赈。现在所剩的米粮最多坚持半月。”
昆吾还没说话,陈休却惊的跳起来,“半月?!也没听你说过。每天每天也没变化。米少了你少给点就是了!”
“若是米粮有所增减,必定有人能察觉。他们知道粮米将尽,米商更会坐地起价。甚至会发生抢米粮的事,那时候才是无法控制。”不问道。
“一个月。再坚持一个月,梅洛已经去三川筹粮。”昆吾道。
“剩下半个月怎么办?”陈休急道。
昆吾突然咳嗽几声,脸上都已经泛青。
“大哥!”陈休心惊,没想到陈铭病的如此厉害,想上前去,却被小孩拦住。
“不碍事!”昆吾道。
不问上前放下厚重的帘布,“公子请放心,这半个月怎么也能撑过去!”
隔着帘布,昆吾又道,“粮仓在何处?”
“在交平,张跋在那。”不问道。
昆吾道了声,“先生辛苦。”小孩也点头向不问致意,金铃轻响,白马拉着石车西去。
“他是得了什么病?”
“旧伤。”不问答道。陈休再问,他又不肯说了。
陈休心里不是滋味,再看昆吾已经离开,只得一叹。他本来满心欢喜以为见到陈铭,全然没想到陈铭仿佛失忆的一样。再看不问,“你说你有办法撑过剩下的半个月,怎么撑?”
“长远来说当然要走正道,可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也是能走点邪魔外道,用点阴谋诡计。”不问道,说着看向袁从,“向你借袁从用几天。”
陈休抬眼打量不问,看他神神秘秘,知道就是问了也不会说,索性不问,“借就借吧!反正没粮食了大家都得挨饿!”
“还要请你去见朱蛮刀,要请连云寨的人帮忙才行。”
陈休再看一眼不问,也不说话,你找我帮忙就是理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