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桓武而言,山鸦营寨是一个饵,如果杨羡不想就此失去这道重要的防线的话,那就必须投入更多的力量。
而这正是桓武所愿意看得到的,杨羡投入的越多,失去的便也会越多。因为以长策军的战力,根本不是梁军的对手。
望角崖。
“怎么样了?”
“我军伤亡近五百人。臣已经把伤员与死亡的将士运向了后方。”
韩不负在后,拱手而道。
杨羡摇了摇羽扇,只一战,长策军士便损失了这么多的兵士,其实已经可以算是输了。杨羡清楚,随着夜色的降临,长策军士的士气正在急剧下降。
白日里,只凭着一股勇锐之气强撑着的长策军士,冷静下来,便会慢慢被那战场之上血气与恐怖所震慑,惶惶不安。
这是一个残酷的过程,无论是对于已经死去的兵士还是活着的,都是一样。因为,精锐的军队光靠训练是难以锻造的。
不直面生死,强军难以凝聚。梁军便是在这十数年的乱世之中崛起,才能够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
“主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韩不负有些担心,山鸦营把守着山中要道。若是不投入更多的力量,便难以守住。可是现在,不安的情绪正在士兵之中扩散着。
“丞相,要不我带着黑虓军前去驻守山鸦营寨吧!”
靳信在旁,拱手请战道。以黑虓军的战力,驻守这座山鸦营寨,抵挡梁军,自当不在话下。
杨羡摇了摇头,说道:“黑虓军大多已经撤往丹口,现在在穰山的数量只有千余。更何况,梁军明明占有优势,桓武又为何要下令撤兵?”
“丞相的意思是?”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我若是继续投入军力,即使能够守住山鸦营寨,那么伤亡也只会更多。随着时间推移,这里尸山堆积,我军的战意便会越来越低。梁军便可一鼓作气,攻破我军第一道防线。桓武不只是要在上击破我军,更是要击破我军的心房,让兵士的心中印下对于梁军的恐惧。”
“桓武老贼,真是歹毒!”
靳信听杨羡所说,便是骂道。浑然不觉,当初他在桓武麾下,也是这么对待敌军的。
“主公,那我们该怎么办?”
“撤军!放弃山鸦营寨!”
“什么?”
杨羡身后的两员大将一惊。概因山鸦营寨是蜀军第一道也是最为重要的一道防线,蜀军在里投入了许多的精力。
如今只守了一日便撤军,未免也太浪费了。
二十里山道,梁军攻破了山鸦营寨,拦在他们面前的就只有囚草、困兽两座营寨。这两座营寨的投入完全不及山鸦营寨。按照这个速度,梁军明日日落之前怕是就能赶到丹湖水寨了。
“丞相,这未免不智。山鸦营寨虽已经残破,连夜修筑,还来得及。囚草、困兽两座营寨,远远不及山鸦稳固啊!”
杨羡一笑,轻挥舞羽扇,指了指这漫漫群山。
“谁说一定要在囚草、困兽两座营寨与梁军对战?从山鸦营寨到困兽,山道只有十余里,可是群山之中,尽是伏兵之所。传令下去,令我军斥候,以什伍为一队潜入山中,进行作战。其余人等,都退往两寨之中。”
“这样行么?”
无论是韩不负还是靳信,脸上都有着质疑。光靠袭扰,能够与梁军对抗么?
“我要的是一支精锐之师,不是一支被打怕了的弱旅。强填人命无益,一道区区的防线又算什么?”
第一百五十三章 乌合之众()
营寨破损,寨门洞开。
桓武踏上坚硬的泥土,走进了这座蜀军的营寨。
周围的梁兵正在宿卫,空荡荡的营寨之中,见不到一个蜀军的身影。
桓武低下了身子,看着地上掉落的一只铁锅。蜀军昨晚撤得很急,有许多东西都来不及带走。
站起身来,看着这残破的营寨,桓武没有想到,杨羡居然会放弃了这道防线。
桓武乃是天下最强的诸侯,手握七州之地,麾下百万大军。南阳一役,梁军损失惨重。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杨羡,桓武其实拿他没有什么办法。
杨羡已经将大部分物资和人员都送往了益州,更是将水陆大军驻扎在了丹口。这种情况之下,便是桓武将这穰山布防的蜀军斩尽杀绝,也弥补不了他在南阳的损失。
理论上,应对这场穰山之战,桓武只需派出一员如徐金这个等级的大将前来主持便够了。万人级别的攻防战,对于桓武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这三十多年来,战事激烈的时候,他几乎每月都能够碰上。
可是桓武还是来了。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与蜀国,与杨羡的对战将会是一场长久的战争,非是一时一地便能够解决。
也因此,桓武并不在乎能够杀死多少蜀军的士兵。因为他明白,这没有意义。益州本土有四百多万民众,如果再加上杨羡平定的西南一郡的土夷和新近迁入了荆州民众,蜀国的人口已经突破了五百万。
这种情况下,梁军便是在这山中杀个两三千的蜀军兵士,杨羡也能够立刻拉出同等规模的军队。
桓武是霸主,是不世之枭雄,而不是一个噬杀的屠夫。在乱世之中成长到如今的地步,某种意义上说,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生命的可贵。
杀人泄愤这种事情,或许会出发生在一个山大王身上,但却绝对不会是桓武这个等级的诸侯会做的。
到了桓武这等地步,所考虑的已经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蜀国有两个人桓武十分在意,一个是杨纯,一个便是杨羡。杨纯已经老了,即使他是大宗师,即使他能够气力不衰,可他终究还是会老去。
杨纯比桓武的年纪还要大上许多,他已经不是大梁,不是桓玢那个时代的人所需要面对与考虑的对手了。
桓武真正要面对的,桓玢那个时代的人真正要面对的,大梁真正需要忧虑的,是杨羡,是如今围拢在杨羡身边的蜀国大军,是如今效命在杨羡麾下诸多修士。
蜀国的大军早已经不是夏云桦时期那支乌合之众了。这种情况之下,光从上消灭敌人,已经太慢了。
桓武要让长策军士的心中对梁军产生恐惧,要一点点瓦解蜀军的意志。而这穰山之战,便是开端。
可是如今这空荡的营地,显然宣告着桓武第一步已经失败。
杨羡已经看破了他的用心!
桓武从来不怕别人和他硬耗。因为随着桓武的崛起,梁军掌握中原七州,这个世上有足够的实力能够和梁军硬耗国力的诸侯已经不存在了。
“荣灿、狄生。”
“末将在!”
两员梁将跪伏在了桓武面前,神色恭敬。
“荣灿,你带五千兵马,取蜀军囚草寨。狄生,你带着五千兵马,去取困兽寨。其余诸将,以这山鸦营以据点,好生守卫,随时待命!”
“末将遵命!”
桓武目光之中,泛着寒光。
杨羡小儿,你便是看破了我的用心又如何?山鸦营不守,囚草、困兽两寨你还能不守么?
这二十里山道,若是没有蜀军阻碍,梁军不用半日,便能够到达丹湖水寨。那里现在可还有大量的灾民和物资没有运走,杨羡断然不可能就此退往那里。
若是杨羡敢带着长策军就这样退往丹湖水寨,那么便是自蹈死地,桓武断然不会放弃这个大败蜀军的机会。
两军交锋,最先交战便是两军的侦察兵。在这茫茫穰山之中,一支五人的梁军探校在穿梭着。他们奉命搜查山道两旁,护卫即将到来的大军。
无论是蜀军的斥候还是梁军的探校,都是两军之中的精锐。不同的是,梁军的探校出自军中一脉,可蜀军的斥候却是来自幽冥狱的狱卒。
“敌袭!”
一声示警之音响起,梁军的五名探校四散而开。
一道幽绿的火光从五名探校脚下炸开,黑色的蛊虫隐隐散开。那五名探校有两人躲避不及,被蛊虫噬身,整个人的脸色都变得青绿,倒落下来,失去了生息。
嘶吼声响彻,那三名探校聚拢在一起,手握断刃,防备着随时有可能到来的敌袭。
“这声音是什么?”
这林中仿佛有无数的野兽一般,对着他们充满了敌意。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妖异的红光不时闪烁,若隐若现。
“是蜀军斥候的镇魂犬!小心!”
一只镇魂犬从林中窜出,接着,便是第二只,第三只
这种形如小型豹子的蛮兽拥有着极其强悍的战力与隐伏能力。而眼前的镇魂犬,足有几十只,实在让人心骇。
“走!”
梁军的探校早就没有了战意,大吼一声。他们的大部队就在后方不远处,只要与他们会合,便能够暂时安全。
镇魂犬在后面追击着,它们的速度很快,快到便是探校也来不及逃跑。
眼看着他们三人就要被追上,两名在后的探校停下了脚步,与身后追击的镇魂犬战做一团。
“快走!”
他们三人已经不可能全部逃生。唯一的方法,便是留下两人拖住这些镇魂犬,而剩下的一人离开。
多年的同袍之谊,让这三名梁军的探校做出了最为明智也是最为无奈的选择。
眼看着身后的两名同袍渐渐被隐没在林雾之中,最后剩下的那名探校心中酸楚,可脚步却没有停下。
蜀军早有防范,他必须将情报带回去。
只是,那最后的探校返回之时,营地之中的景象却远远超过他的想象。满地都是梁军探校的尸体,这座营地早已经被蜀军的斥候剿灭。
不及反应,一只冰冷的手便抓住了这名探校的脖子。
“你们早就”
咔嚓一声,这名死里逃生的梁军探校与他的几位同袍最终落到了一个下场。
“丞相有命,先灭这山中探校,再诛梁军先锋。”
第一百五十四章 锁魂双姝()
山道之中,残存着火星。
十数个梁军的兵士包围了遗留的战场,荣灿低着身子,检查着地上几位押送粮草的梁军尸体。脖颈之上有着咬痕,盔甲似乎是被野兽的利爪所抓断,旁边的车辆冒着火光,运送的粮草已经被烧毁,空气中泛着桐油味与焦香味。
短短一个时辰,梁军的后勤运输队已经受到了三次袭击。
“探校那边呢?为什么至今没有一点消息传来?”
荣灿的声音隐含着怒气。这十余里的山道,荣灿和他麾下五千梁军走得并不好过。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荣灿率领五千军顶在前面,可是后面的粮草送不上来,难道让他们挨饿和蜀军作战么?
梁军集结在穰山的兵力近两万,如今分派一万出来攻打蜀军的两座营寨。这一万人的任务不只是作战,还需要修整道路,探明情势,维护粮道,为后续的援兵增援做准备。
可是现在,荣灿连囚草营寨都没有见到,行军的任务因为蜀军的袭击,拖延了足有两个时辰。
“加派兵马,保护运输队。”
荣灿的话刚刚说完,耳边便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梁军的兵士一瞬间都拔出了佩刀,警戒起来。
“相比那些粮食,不如先担心自己吧?”
入目的是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雪白的皮肤,修长的身段,竖在身后长长的马尾,笑盈盈的美丽面容。
这本应该是让男子心动的画面,然而出现在这深山之中,却变得有些诡异。
荣灿眯着眼睛,看着这两个女子的装束。梁军的情报体系很是完善,早已经侦查到,十几年前,娄敬曾收留了一对天资极高的双生子在幽冥狱,号为锁魂双姝。
随着娄敬称臣,幽冥狱投向蜀国,幽冥狱中所有修士都为杨羡所用。其中精锐,被杨羡收拢在了一个叫青衣的组织之中。
这个叫青衣的组织很是神秘,唯杨羡所命,便是梁军也没有多少关于这个组织的具体情报。
“蔻小乙!蔻小丁!”
一心双生,银铃般的笑声再度响起,犹如空谷回音。
“没有想到威名赫赫的荣大将军,居然也知道贱妾两人的名字。”
锁魂双姝看似柔弱,可是荣灿却是一点也不敢小看。周围的梁军兵士向着锁魂双姝围拢,杀意赫赫。
“你们想要做什么?”
荣灿看着眼前娇滴滴的两个女子,质问道。
“奉我家主子之命,取你性命!”
一阵大笑,荣灿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他跟随桓武这么多年,经历风雨无数,还从来没有见过口气这么大的修士。
“尽管试试!”
“好呀!”
天真的声音犹如孩童,便在那一瞬间,梁军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锁魂双姝的身形并不快,可是本来在她们身边的梁军兵士却都一个个无神的雕塑一般,眼睁睁地看着锁魂双姝走出了他们的包围圈。
锁魂术?
荣灿后退了一步,他可没有想到,两个年纪如此轻的修士居然能够掌握如此高深的功法。
传闻锁魂术是当年创立幽冥狱一脉的章海王所创,最初是为了审问那些草原上精通巫术的萨满。
那些萨满强横。普通的刑讯根本没有用处,便是在常人看来最为残酷的折磨,他们也都能够挺过去。
为了对付这些草原萨满,得知巫术的秘密,章海王创立了一种能够直接在灵魂上造成伤害的刑讯之术。
而后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原先的刑讯之术也变成了对敌的手段。荣灿听闻过镇魂术,可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能够在举手投足之间,便让数十名梁军精锐兵士陷入如此状态的可怖手段。
“镇定!”
荣灿周身散发着血杀之气,大喝一声。周围的梁军士兵清醒了几分,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向着锁魂双姝而去。
只是,他们在这锁魂双姝的手下,却犹如被玩弄的傀儡一样。动作迟缓,步伐紊乱,连握着刀的手都在颤抖着。
这样的状态不可能出现在梁军精锐的身上,唯有一个解释,他们受到了锁魂术的影响,根本无法完全控制自己。
锁魂双姝轻巧地收割着梁军士兵的性命。血花飘洒,弥散在空气之中,那跃动着的锁魂双姝身姿如此灵动,仿佛在群山之中跃动的萤虫。
荣灿是梁军将领,承军中一脉。论战力,他的修为也是不俗。
只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荣灿的强项在于领军作战,于刺杀一道,他可不怎么在行。
看着轻易便解决了拦路梁兵的锁魂双姝,荣灿呸一口。只带着十数个士兵便赶来这里探查情势,看来是他大意了。
信号早已经发出,援兵也会赶来。
十数个士兵尽数倒落在地上,而锁魂双姝的衣角却是连丝毫的血腥都没有沾到。如此高明的刺杀手段,实在不像是两个少女所应该拥有的。
荣灿橫刀在前,身为梁军大将,平时身边尽是兵士保护,他已经很久都没有遇到如此的凶险的状况了。
荣灿握刀的手紧了一圈,脚微微向前挪动,刚刚踏出一步,便感觉一阵头晕。身上的血杀之气越加浓烈,随着那血红的光芒凝聚成形,他被混淆的意志逐渐变得清晰。
或者不能说是清晰,荣灿只是在此刻,强行排除了自己其他的杂念,让杀意变得无比的汹涌。
荣灿回首看了一眼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几个亲卫,说道:“你们先走,一会激战之时,我可能无法控制自己。”
“是,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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