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怎生却有种衣锦还乡,迫不及待想要显摆的感觉呢。
这感觉,还挺美妙。
……。。
上下五千年,唯黄赌不变。
左安门外藏污纳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最多的两样东西就和黄赌有关。
赌场、赌档和低廉的窑子,乃至更便宜的半掩门,是左安门一大特色。
前者,多少人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一夜送进去,欲哭无泪。
后者,却是满足了数以万计囊中羞涩的精壮汉子们,有效降低了京师强奸案的发生率。
这里,是达官贵人眼中的贫贱之地,却是无数人眼中的圣地。
就京畿一带难得进趟京城的人而言,回去吹嘘他在左安门外睡过一晚,可是难得的本钱,也是难得的谈资。
产业兴盛,自就造就了一大帮从业者和经营者。
有上游,有中游,有下游。
王干娘算是这个产业的中游人士,她是土生土长的上元村人。
得益于离城门最近,上元村的房子很抢手,连带着赌档和窑子也多。
年轻的时候,王干娘就看中了商机,做起了半掩门。
后来,觉得这样太辛苦,钱是来的多,可身子也累,索性升级。
她将自家的小院租给了别的姑娘,而她则负责拉客。
这样,既能得到房租,又能得到抽头,还不用累,比之原先要轻快多了。
三十多年间,王干娘的院子至少数十位姑娘借住在此,她们自力更生,靠勤奋与毅力努力挣钱,书写着一个又一个美丽传说。
很多姑娘在王干娘家的小院重新审识了男人,从温饱迈向小康,得到了新生。
潘寡妇是王干娘小院的最后一位租客,也是工作最久的,足足三年了。
她也是本地人,丈夫去世后没钱花,又好逸恶劳,便在王干娘的指点下做了这个生意。因为其面相不错,生意在同行之中不算最好,也是不差的。
受同行间的风气沾染,潘寡妇和王干娘也学了不少坏。
她们特别喜欢坑蒙那些外乡来的嫩雏,一旦宰到一个,就能得不少钱。不过,这外乡的嫩雏一年到头能叫她们碰上几个,所以大半时间还是正经做生意的。
两人合作一直很愉快,可这几天王干娘却不痛快了,因为潘寡妇竟然不做生意了。
没生意就没钱,没钱就没好日子。
潘寡妇不干,王干娘肯定要说她,连着两三天都在院子里说怪话。
潘寡妇听得可烦了,索性掀起帘子冲王干娘道:“丘全那没鸟货,弄得我都不下了地,怎的接生意?…你要有本事,自个接去,少在这里指桑骂槐,我又不欠你的。”
说话时,步子扯大了,顿时有了痛感,不由眉头轻颦,暗骂那丘杂货下手真不知轻重。
骂完,又自哀自怜,好好的客人不接,偏要伺候那种人,也活该她吃痛。
可不接又不行,真是…有苦说不出。
王干娘听了这话不乐意了,把个手中的碗朝窗户檐上一摆,就咧起来了:“这说的甚话?昨叫不欠我的?你吃的喝的不要钱啊,你住我这地不用交租啊?…你不干活,难不成要老娘我养你不成!”
潘寡妇也不是怕事的人,也是起了一肚子气劲,暗自使劲提了腹部,呛了回去:“我是少你饭钱了,还是少你房钱了,要你说这多废话!…老娘我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乐意,要你管这么多…你再这样,我就转别人家去了。”到最后,竟是说了句狠话。
这话一说,王干娘顿时泄气,赔笑道:“昨说这气话,我也就啰嗦几句,没啥坏心。”她倒是真有点怕,潘寡妇便是懒些,可样貌真是不错,来过的客人都说好弄,这要是转到别人家去,她上哪去找这么好的姐儿。而且,一时半会,也没个人来接这房,空一天,她就亏一天呢。
“你气我还气呢,要不是你非让我去陪,我能叫弄的下不了地么!”潘寡妇越想越气,“那货怎么办的事,你心里没数?”
“丘公公弄的狠了,咱下回不接他便是。”
王干娘有些理亏,这事说起来也是她的错。丘全那家伙在上元村这一带,可是臭的很。是她为了有人照应,才死活劝潘寡妇去伺候这阉人的。
潘寡妇没好气的哼了声:“我不接,你接么?”
“……”
王干娘讪笑一声,“这不人丘公公看不上我一老婆子么,真看上婆子我,怎么也要把人伺候好。”
潘寡妇听了这话,不由冷笑一声,讥讽道:“姜是越老越辣,你这块老姜,人丘公公怎么会看不上呢,你要愿意,我现在就去跟丘公公说。”
“别,别…我说笑呢。”
王干娘被说的没了脾气,怏怏的。她这身老骨头可不比当年,真要叫丘全那鸟人拿五个爪子乱来,得折腾个半死。
“没事少来烦我!”
潘寡妇见王干娘不吭声,转身就要回屋躺着,要不然身子真是难受。
王干娘有些不甘心,在后面嘟囔一句:“我的好姐儿,你倒是给个实话,几时能开张…你若不做生意,咱娘儿俩这日子真就没法过了哎。”
“先歇着,哪天好了再说。”潘寡妇头也不回。0
“那还得歇上几天?”王干娘跟着到门口。
“我哪知道,都说了,好了再说。”潘寡妇一脸不耐烦,想到什么,忽的笑了起来,“那两货今日发了钱铁定会过来,届时我哄了来不就有钱了么。你得了钱,先对付着过几天,不要再来吵我。”
“晓得咧。”
王干娘听了这话也来了劲头,对啊,今天可是宫中发例钱的日子。
那两家伙没玩意,可也喜欢这调,潘姐儿手段好,不用磨,三言两语怕就能哄来不少。
这一想,就兴奋起来。
同时也颇是遗憾,暗道那两货自打进了宫,没人帮着恐吓,就少了许多钱咧。早知这样,当初就拦着不让他们去好了。
正遗憾着,外面就听有人在喊:“王妈,把门开开,我们来了。”
“吆!”
王干娘一脸笑意,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那两货来了。
“送钱的来了。”
潘寡妇一扫不耐烦,示意王干娘去开门。
王干娘到门口,刚把门栓下了,就见一个黑影朝自己扑了过来。
老婆子一吓,慌忙往后退,可却迟了。那黑影直接将她扑倒在地。
可疼死老婆子我咧!
王干娘叫苦不迭,身上趴的不是胡广那货又是谁咧。
“要死喽,昨这么个心急咧,潘姐儿在那边,你压老婆子我做什么。”王干娘气的直冒火。
身上那货却不理会她,好像很痛苦的撑起一只手臂,扭头看门外,满脸堆笑:“魏公公,人全在呢。”
哎呀,这啥造型啊!
魏公公眼疼,一个五大三粗的太监趴在一个老婆子身上,上挺下趴,看着真辣眼睛。
真是饿虎扑食,饥不择食…
魏公公,哪个魏公公咧?
王干娘从胡广的肩膀使劲探出头来,一看,嘿,来了个穿青袍的小太监。
这小公公好年轻啊…
潘寡妇也在看,不过看了两眼就咯噔一下:不对啊,这小子不是…
脸一下白了。
让她发白的原因不是想到这小子是谁,而是那小子后面跟进来的一帮大汉。
“姐儿可识得咱家?”
魏公公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潘寡妇,上回事出意外,可没打量清楚。
这仔细看了,也是徐娘半老,别有风味那种。
“还愣着干什么,快见过魏公公!”
沙千刀直朝潘寡妇打眼色,他可是很喜欢这姐儿的,不想姐儿吃亏,因为这魏公公摆明就是来报仇的。
“见…”
潘寡妇下意识的就要赔笑行礼,可瞬间却明白什么,脸一下拉了下来,哼了一声:“不就是弄你两钱么,怎么,回来找老娘我算账来了?…告诉你,没门,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唔?
铮铮铁骨女汉子?
自古侠女出窑子?
魏公公身子一震:不可小窥天下人啊。
“姐儿说这话做什么,忒没的说头。咱家好好的,要你命做什么?”魏公公特别喜欢潘寡妇这种侠女加泼妇的风范。
“不要命你带着人来做什么,怎么,当了太监就来欺负我潘小艳个平头百姓不成!”
“这怎么能叫欺负呢?”
魏公公想不通,明明是这贼婆娘欺骗他单纯的心才是。
“行了,也没什么说头。你既来了,我潘小艳也不跑,你若有种就来弄老娘,老娘由着你弄,不过,就怕你没这个本事。”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和泼辣劲,潘寡妇也不疼了,挑衅似的把腿分了分。
欺…欺人太甚!
士可忍绝对不可忍。
魏公公气得身子发颤,大手一挥,小田就拎着个钱袋子上前往地上一倒。
哗啦啦,都是铜板。
“莫说咱家欺负你。”魏公公嘿嘿一声,贼溜溜的目光在潘寡妇身上不住打量,“咱家今天心情好,花钱请客,包你潘姐儿的场。”
第五百六十八章 王恭厂火药局()
算起来也快到初夏了,天气还是蛮热的。
魏公公坐在小田搬来的小板凳上,坐在院中那棵歪脖老槐树下,悠哉的看着进进出出的保镖们。
请客的事,让他心底痛快。
自古抠门读书人,敞亮还得属公公。
一大袋铜子,任你潘姐儿涨上天,总是绰绰有余。
须知道,来之前,魏公公可是特意叫小田去钱铺换的铜子。
真田出来时,满脸燥红,但看得出,他还是很心满意足的。
小田蠢蠢欲动,魏公公瞅着很是叹气。
口味重啊。
那王婆子有啥好看的?
胡广和沙千刀各自捂着伤势,耷拉着脑袋,一个好像在看地上有没有蚂蚁,一个则不时偷偷的朝屋中瞅两眼。
王婆子心里发沭,却又有期待。
等见了那小魏公公终是摆了摆手,尔后那老盯着自己看的猥琐汉子从钱袋中抓了一把铜子径直往她跟前来时,王婆子深深的打了个颤。
之后,却是在心底冷笑一声:年轻人,真是不晓事,老娘左安门外一朵花岂是浪得虚名。
大摸不到半柱香时间,小田跟做贼似的出来了,低着头走到魏公公身后不吭声。
鸡蛋碰石头啊。
魏公公惋惜摇头,不自量力,现在可好,知道厉害了吧。
王婆子在屋内收拾了一会,再出来时,虽是小心翼翼的,可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看来,很不满意。
“咱家这算不算强买强卖?”
魏公公有感而发,虽说付了钱,但总觉自己干的不地道啊。
而且,细一琢磨,自己还是吃亏,真落了实惠的是她潘寡妇。
既得了钱,还得了一大帮子十年没尝过女人味的汉子们伺候,怎么算,都值了。
但想,账不能这么算。
付出和回报是成正比的。
“走吧。”
魏公公懒得进屋看一看潘寡妇是否“阵亡”,他这人有记仇的坏习惯,但只要不是太过份,也不喜欢一棍子把人打死。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的律法,潘寡妇所为,有罪,但罪不致死嘛。
此次略施惩戒,也算替天行道了。
经过这次教训后,他相信潘姐儿一定会好好做人。
“把这两人也带走。”
魏公公没忘记胡广和沙千刀这两位二叔的洗马圈接班人,而且有很大可能是他魏公公给这两倒霉蛋创造了工作机会。
宫里的职事,甭管大小,甭管好坏,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做侄儿的把叔叔从萝卜坑里弄到东宫,这坑自然要有人来填。
所以,魏公公和这两倒霉蛋还是有缘分的。
没有他们,他如何结识侯二呢,更不会有和巴巴的春天故事。
因此,魏公公准备慢慢折磨他们。
他决定了,把这两倒霉蛋带在身边,有事没事时就消遣他们。
反正御马监和他魏公公如今是合作关系,弄两名下洗马圈的还不是小事一桩。
胡广和沙千刀不答应也得答应,他们如今真是吃不消揍了,最重要的是,他们摸不透这姓魏的小子什么来头。
因为,对方一口一个刘督公,又什么监军王公公、宋公公什么的,听着好像和他们的单位高层领导都是烧过黄纸,喝过鸡血的关系。
对方的架势看着也不像是吹牛,至少,人身后带着的这十几条打棍就不是一般公公的标配。
两人现在对当初的事也是万分后悔,早知道这小子进京是为了当老公来的,他们何必把事情做的那么绝。
弄不好,这小子叫王干娘哄来,就是为了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
现在好了,这等大事叫他们给毁了,往后能有他二人的好。
欲哭无泪。
幸运的是,这小子没有往死里弄他们,这稍稍让人心安些。
至于潘寡妇,二人也是顾不上了。
但愿,能挺过去吧。
王婆子嘛,二人想都不去想,就这老婆子的能耐,怎也不会一棍就给击倒了。
“公公,您慢些!”
胡广很有眼力,殷勤的上前就要搀扶魏公公,结果被小田一个怒眼瞪了回去。讪讪的站在那赔着笑。
沙千刀临走时,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王干娘始终赔着小心,等到人走光后,这才呼了口气,赶紧将院门栓了,然后摸到潘寡妇屋外,轻声喊了声:“我说姐儿,那小杂种走了。”
却是不见潘寡妇回她,心里一惊:莫不真出了事?
越想越惊,十来条汉子,一个个饿虎扑食的,潘寡妇本就叫丘全那老货弄的伤了身,指不定就给弄死了呢。
惶恐之下,就把门推开了。
进屋一看,潘寡妇倒是还有气,可无论手脚都僵硬的很,还微微在抖。
凭借多年经验,王干娘一眼就看出这是脱了阴,抽了筋。
急忙上前又掐又捏,好不容易才把潘寡妇缓过来。
“这个杀千刀的…他要有本事自个来弄我啊,叫帮狗腿子算个什么…”潘寡妇骂的上气不接下气。
王干娘忙叫好祖宗,莫要再骂咧,万一人在外面听着,不就又惹出事来。
潘寡妇倒也真是怕了,真要再来一帮子人,她这小命说不定真的丢了。
好在,床头柜上摞的一堆堆的铜钱,给了她稍许安慰。
真个敢白玩她不给钱,她可不认账,撑着身子也要去官府把那没鸟的小杂种给告了!
魏公公路上也在想这个事,他为什么非要给钱呢?
不给钱可不可以?
好像不可以。
给钱是嫖,大明律不抓人劳教。
不给钱就要管了。
兵仗局军器监的陆太监也是个好说话的人,只要魏公公给钱,药子这块他就能帮忙。
“王公公给药子局打了招呼了,魏公公要多少,咱们就卖多少。”陆太监是刚刚从兵仗局赶来的,并且先了魏公公一步和药子局这边的人“勾通”过了。
在陆太监的陪同下,魏公公看了货。
火药局占地极大,几乎占了王恭厂三分之一区域,里面从事火药制作的匠人据陆太监说有几百个。储存的火药数量也是极多,并且除了火药之外,局里还存了大量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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