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君主****社会”这一有些大而无当的名词,特此告知。若有不同意见,欢迎在书评中提出。(。)
第一百七十四章 POV:岑护儿 父子对话(上)()
你觉得你能活多久?
父亲的这句话好像惊雷一般击打在岑护儿的脑门上,让他一瞬之间冷汗淋漓。
图穷匕见!
图穷匕见!
他之前曾经在心里无数次设想过和父亲对话的情景,也模模糊糊地揣测到父亲有可能会把最后的手段亮出来,告诉他不合作就是死。
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没有晓之以情,没有动之以理,没有威逼利诱,没有美人如玉,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
你觉得你能活多久?
当生命和前途被一并摆在天平的两端,任你是再蠢的人也知道此刻要投下最后的砝码。
天平翘起,若是生命太重,他岑护儿的前程就要化作一团言语,随着那春风去了,一道去的还有年轻人那颗不屈的心灵。
“好好选,这里面有你的小命。”在父亲皮笑肉不笑的微笑间,岑护儿似乎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是错觉吗?
柳公面圣之后,队伍里曾经隐隐传出二位的对话,柳公就曾经问了天子这么一句话:“若是天子要收税,天子觉得能太平吗?”
他用东南士大夫威胁天子,告诉天子要么收税练兵被士大夫攻杀,要么眼看着这帮国之蠹虫挖国家墙脚,看着煌煌大明风流云散,化作一片瓦砾。
当时天子怎么选的?
这简直不是一个问题!
若是天子真的有魄力和天下士人作对,柳公又何必远避海外,东南的士大夫又何必因为此事而大摆筵席、昼夜欢庆?
天下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柳公和天子竭力要隐瞒他们的谋划,可是终究还是有只言片语传了出去。
就在他路过苏州府的时候,顺便去惜春楼看了几个相好,就在酒楼大厅里面听见了几个权贵家人的对话。
一个说:“咱家主人听了柳旭那厮要收税的消息,吓得几夜几夜睡不好觉呢!”
另一个说:“幸亏皇爷聪明仁智,没有答应那厮的要求,把他打发到夷洲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
这个说:“我家主人说了,要是柳旭上台,说不得就是另一个张居正!最可怕的是他和皇爷都是年纪轻轻,若是他俩联合起来,只怕几十年里面咱们就得受苦!所以,他说只要柳旭愿意走,不留在江南,他愿意出钱出人,只求送走这瘟神!”
那个又说:“我家主人说了,只要柳旭去了夷洲,这十年八年之间回不来,到时候他已经三四十岁,也是老成持重的年纪,不会再这么激进。到时候马屁一拍,银子一送,美女如云,高官厚禄,他就算不喜欢,难道还能不为子孙后代考虑?他家也是东南大族,到时候大家两好成一好,一块做买卖,一块发大财,岂不是最好!”
说完,这些人齐齐称好,然后相互夸赞着、吹捧着、叫嚣着,一道寻欢作乐去了。
岑护儿有些悲哀地听着这些人的对话,他虽然并不是特别喜欢两个(这里面多少有些嫉妒的因素),但是他对于柳公的冲劲和锐气是极其佩服的,然而若是这些人说的都是事实,只怕柳公也逃不过他所说的“每个保守派年轻时都是激进派”的宿命!
难道想要打破这个宿命就这么困难吗?难道个人的必然命运就是从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到和光同尘、沆瀣一气吗?
难道我岑护儿这一辈子就要这么过去,就要在眼前这个男人的淫威下瑟瑟发抖,然后在他死后成为第二个父亲,继续压迫我家的庶出子弟,让他们的母亲黯然辞世,死的时候连正门都不能出吗?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这样!
岑护儿的双拳紧紧握着,他觉得他从来没有这样用力地握着自己的拳头,以至于他可以清晰听到自己的骨节在咔咔作响。
“不,我不要和你同流合污,我恨你,我要毁灭这个腐朽的、破烂的、窒息的家族,将你、你老婆、你两个混蛋儿子和所有助纣为虐的下人一道毁灭!”
他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可是他没有。
他又用力看了父亲一眼,这个恶魔一样的男人依旧老神在在地查看着自己的账簿,浑然不管自己的反应。
他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反应,还是太过自信,知道自己不可能拒绝?
岑护儿不知道答案,但是他知道,父亲是对的。
他没有勇气拒绝。
他低着头,在心里怒吼着,在心里咆哮着,轻轻地说:“父亲您说的是。”
他屈服了!
他现在突然可以理解那个高居于蟠龙宝座上面的年轻皇帝的心思了,虽然他们地位不同,虽然他们尊卑各异,虽然他们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当一个年轻人的生命受到显而易见又难以抗拒的力量的威胁时,哪怕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也和一个年轻的士子一样脆弱。
近在咫尺,人尽敌国。
哪怕你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哪怕你名义上拥有整个天下的主权,哪怕你代表了整个帝国的最高权力,你仍旧不能和他们抗衡。
皇帝不能抗衡整个士大夫阶级,他不能抗衡他的父亲。
就好像大鱼吃小鱼一样,他在他的父亲面前必须屈服,父亲和皇帝相比好像泥壤之于泰山,可是皇帝仍旧不能抗衡整个阶级。
“柳公,提出了大同主义的你,能不能抗衡这个阶级呢?”岑护儿默默自语着。
父亲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慢慢地开口了:“你不错,是个聪明的孩子,不愧是我的儿子。”顿了顿,他又说:“你好好做,我会让你获得你应得的东西。”
不愧是他的儿子!
若是任何一个迫切需要得到父亲认可的少年,这个评语是一个非常高的评价了,可是他是岑护儿,身负杀母大仇的岑护儿,又怎么可能因为得到这个评语而欢欣鼓舞呢!
更何况,仅仅只有一个男人根本生不出来儿子,他还需要一个女人,可是这个女人根本没有出现在对话中。
是的,她没有出现在对话中。
她来过,她活过,她受苦,她死了,可是这个男人没有表现出任何对于死去的人的留恋,似乎这个女人根本没有活过,似乎这个女人只是一个生育孩子的道具,可以叫阿猫,可以叫阿狗,只要能给他生孩子,生一个有着从九品官位的孩子,就是一个好道具,好机器!(。)
第一百七十四章 POV:岑护儿 父子对话(下)()
而他又说,会给自己应得的东西。
他似乎认为,只要给出足够的价码,开出足够的赏格,就可以让岑护儿为自己卖力,臣服于他。
不,不可能,不可能!
岑护儿身负大仇,势必与你不死不休!
岑护儿心里如同海啸翻卷,面上却平静如常:“谢谢父亲,孩儿一定再接再厉,为家族增光添彩,努力耀祖光宗。”
“嗯。”父亲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并不是特别在乎岑护儿的表态。
这个男人只在乎实质,只在乎岑护儿给他增加了多少财富,至于岑护儿心里怎么想、究竟怎么看,一点都不重要。
至少现在一点都不重要。
“你会后悔的。”岑护儿咬着牙,脸上的神色更加恭谨了,哪怕他知道父亲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父亲想了一下,突然又问:“最近那个柳公名气很大,你跟着他好几个月,有什么想法?”
他在问柳公的事情,他想知道什么?
这个男人关注的只有财富和土地,至于朝堂上是谁当政,他无力去管,也无心去管,他唯一在乎的就是新的当政者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会不会影响到他的财富,除此之外,一无所求。
所以,他关注的,只会是也只可能是柳公的土地理论。
这么想着,岑护儿心里就有底了,他慢慢说:“柳公他主张应该把土地收为公有,统一分配,每户人家,只要有两个壮劳力的,根据土地肥瘦,都可能分得一定数量的土地。但是他也说了,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但是什么时候实现,那就不好说了。”
“呵呵!”父亲冷笑了一声:“这个人,想得倒是挺好!”
“是,父亲说的是。”岑护儿知道父亲想说什么,他抢先替父亲说了出来:“若是这样,那么朝廷的权利就大大增加,毕竟那时候就全都是小农,小农没有力量,只能被朝廷摆布,到时候朝廷说要调集钱粮,就能准备几千万石粮食,说要招兵,就能招出百万兵马,这么一来,哪怕是对付后金建奴,这么多的钱粮,堆也堆死他们了。不过天下的地主士大夫可不会容他这么乱搞,只怕到时候就是天下大乱,他也留不下一个全尸。”
“哼,古往今来搞变法的,管他成不成功,可有一个有好下场的?”父亲哼了一声:“我看他是个聪明的,不会这么搞,多半是用这个法子逼迫地主妥协,出让一部分土地,虽然是扬汤止沸,但是也能支持个十年八年,这么一来,他就是千古名臣了!”
岑护儿恍然大悟,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自己还苦苦为柳公思索对策,父亲竟然一眼看穿了柳公的主意!
所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买卖中也有故意要个高价,让买家还钱论价的,若是从一百两开始说,最后可能说到五十两,可是若是从一万两开始,最后很有可能就是三千两成交了!
他又想起了柳公给他们这批听课的士子讲的故事:“在一个黑屋子里,你要是想开一个窗,别人绝对不会让你干,你也干不成。可是你若是要拆屋子,别人就会拦住你,告诉你可以开一扇大大的窗!”
是了,绝对是这样,柳公绝对是这么想的!
岑护儿很兴奋,他因为看透了那个天纵之才的柳公的底牌而沾沾自喜。
什么文曲下凡,什么天纵之才,什么士林魁首,什么天下文宗,不过是和街上的小商小贩一个德行,没有什么高贵!
他心里有一座塑像隐隐崩塌了,虽然这塑像本来就不甚高大,可是毕竟也是一尊塑像,可是而今他看穿了这座雕塑的全部意图,心里顿觉“他也不过如此”,就连最后一丝敬畏也都抛却了。
父亲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心情,倒是没有指责他,只是悠悠感叹:“你啊,还是太年轻了!你以为这种大事谁都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士人说出这种话,大家豪族只会把他当成傻子,你什么都不懂,根本不可能和他妥协,为什么?因为他根本威胁不到这些人的利益!可是若是换了一个高官,那他只要想活着,就绝对不能说这种话,因为他代表了朝廷的动向,他说这话,就是朝廷要下手了!可是柳旭就可以,因为他一是天下士林之选,深孚众望,他说话有人听,而他说这话的时候又不是官,哪怕说错了,也没人能追究他,反而大家都得供着他、怕着他、求着他,让他手下留情,不要跟大家撕破脸!而今好了,他远走海外,替朝廷拓土,从一介士子变成百里侯,若是此行能成,日后少不得有大用,东南势家摆脱了一个大麻烦,肯定有求必应,免得他再来叨扰,这岂不是各得其所!”
这么说着,父亲又是叹息了一声:“这样的孩子,真不知道怎样的父母能够生出来啊!”
这就是“生子当如孙仲谋”的翻版了,饶是岑护儿并不喜欢父亲,对这个家庭充满恨意,也是不由得生出一种酸溜溜的感觉。
“有什么了不起?换了是我,我也行!”岑护儿这样想着,把拳头握了又握。
父亲说完这话,就看着自己的账簿,似乎没有别的意思了,就在岑护儿打算告退的时候,父亲突然又说话了:“你心里可能会有不甘,但是你最好多学学,多看看,我是你父亲,你是我的骨肉,虽然你可能恨我,但是我不会害你。你服从于我,你这官儿也能当下去,甚至还能当的更大!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上,你就明白我的苦衷了。”他说的有些痛苦,又有些伤感,甚至让岑护儿一瞬之间以为这个男人真的有什么难以言说的痛苦,但是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个恶魔一般的男人不仅有着不逊色于柳公的演技,更有着蛊惑人心的技巧,他绝对不能上当。
他亲身经历了柳公的事迹,太知道一个演技极佳的人又怎样的杀伤力了。
史知府,公审了;王在晋,刮了;魏忠贤,砍死了。
他如何能不小心!
忽然,父亲悠悠地说:“下去吧,从今天开始,红莲服侍你。”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她还是个处女。”(。)
第一百七十五章 POV:岑护儿 侍女红莲(上)()
红莲,她还是个处女?
岑护儿晕晕乎乎地从父亲的书房走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终于认识到这个恶魔的手段了,他有着强大的实力,蛊惑人心的手段,精明的头脑,更擅长把握人内心最深沉的**,利用这种**给别人设置陷阱,让所有人都或自愿或被迷惑地落入他的陷阱中。
而他,也是这陷阱的受害者之一。
可是,他如何拒绝呢?
他慢慢走在岑家大宅的石板路上,这里的石板都是从附近的山上开采来的,似乎已经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霜了,虽然被无数只自由或者不自由的脚踩踏了无数次,可是这些石板依旧坚固,依旧这么挺立在地上,承载行人的重量。
当然,也有一些石板损坏了、破损了,而这些石板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替换掉,被人残忍地丢在垃圾堆中,和鸡毛、脏水、瓦片等等污物为伴。
这就是这座宅子遵循的道理和逻辑,强者上,弱者下。
而他岑护儿,目前是个有利用价值的强者,可是谁知道以后呢?
“我不会被丢在垃圾堆中的,我不会!”岑护儿捏着拳头,他今天捏的时间太长,1以至于拳头上的肌肉都有些抽搐了,但是他必须这样做,否则他就很有可能被潜藏在这座宅子里面的恐怖打败。
他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说是自己的房间,但是还是有书房、卧房的,他没有专门的餐厅,所以必须去大厅和家人一起吃。
一起吃,在那个毒妇和她的两个恶毒儿子的注视下一起吃。
他怎么可能吃得下!
他慢慢走到自己的门前,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房门已经被更换了。
他原来的门说是门,其实只是一块木板,上面栓了一个铜锁罢了,虽然多少能起到关门的效果,可是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聊胜于无,勉强维持他最基本的**。而眼下他的门却被换成了双扇的板门,边沿上施以黑色油漆点缀,上面有铜制的大锁,锃亮的铜闪着黄色的光泽,哪怕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也照亮了他的内心。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我以前还不能理解,眼下却是真正明白了这一点!”岑护儿心中暗暗感叹着,迈步走进了自己的居室。
虽然是自己的居室,但是他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他宁可去找朋友借钱,夜眠妓馆,也不愿意留在这个可怕的家中,而之后又跟着柳旭巡行,更加没有时间回来了。眼下他回到自己名义上的家,却觉得陌生得有些可怕了。
屋里的家具都已经更换一新,根据岑护儿的观察,应该是铁力木的,虽然不是特别珍贵,可是比之自己原本的破烂家具还是好的很多了。
但是他无心去观察自己的家具,因为他的心神都已经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