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清勉强抬头,一瞬间便已疼得满脸是汗。
“原本对你的考核已经合格了。但既然你非得玩命,那我也就只好给你留点记号。”艳丽男子一扬披风,抽出了披风下的最后一根投枪。
“总……总之……—百里清一手按着小腹,突然开口道。
“什么?”
“总之没多少!”
百里清大喝一声,整个人突然弹地而起。
“哧”的一声,朴刀变长,随着他扬手一刺,刀头顿时刺入了那艳丽男子的小腹。
4
血光飞溅,那艳丽男子被穿在金河刀上,整个地惊呆了。
“我吐过了。”百里清咬牙道,“你能把我的衣物也变成花草,我当然就能猜到你的神通,恐怕对食物也有效。所以摔倒之后,我先就偷偷吐过了。”
艳丽男子一手握着金河刀的刀柄,喉间“咯咯”作响。
“无论你在我的肚子里变出什么,总之,它还不足以让我杀不了你!”
“只……只是考验……而已!”
“没有考验。”百里清冷冷地道,“跟我动手,不是死,就是活!”
那艳丽的男子被金河刀贯穿,弓着腰,痛苦如同虾米。
“我找错你了……”他呻吟道,“早知道你是这么一个玩命的疯子,我就选择杜铭或是蔡紫冠了。”
百里清一愣,心里不由有点担心:“你们……还找了他们?”
艳丽的男子艰难地拾起头来,嘴角抽搐,好不容易才露出一个笑容。
“不过……也幸好是我来找你……”他放开金河刀,身子稍稍往后一退,便把自己从刀上拔了下来。
没有鲜血。
百里清的手上,没有传来丝毫骨肉离刀的触感——仿佛那一刀其实只是刺在空气里,仿佛那艳丽男子的小腹处,只是一个空洞而已。
艳丽男子挺直身躯,他现在的样子,再也不像刚挨了一刀。他小腹上的衣袂,还留着金河刀刺入的裂缝。他从那里把衣服整个撕开,露出了他的小腹。
那里果然、赫然是一个“洞”——长约七寸、宽约两寸,深处隐隐透出光亮的“洞”。
——那根本不是刀口,而是一条宽得足够两柄金河刀刺入,深得可以从前面一直看到后面的“大洞”而已!
百里清吃了一惊,仔细看去,那大洞的边缘还在不停地蠕动着、变化着,原来是许多触手似的须根,在不停的生长、纠结。
一转眼,那洞口便已被填补好了,只留下一片光滑的、自得不正常的硬痂。
“我把你那一刀杀死的皮肉、骨血、内脏,全都在一瞬间变成了‘寡人草’——这种草,一旦接触,便会彼此吞噬融合,最终只剩下孤家寡人一个。”
艳丽男子大汗淋漓,伸手在那刀口上一抹,那片白色的硬痂,已变回肉色。
“现在我再逆用‘浮尸花’,将草变回肉,便可以起死回生了。”
这神通用得急、更用得巧,艳丽男子虽然神通高深,却也已筋疲力尽。
百里清也不由赞叹这艳丽男子的反应敏捷,手持金河刀正想再战,对方却已举手投降。
“我认输了。”艳丽男子轻快地说。
百里清的肚子一下子不疼了。地上的荆丛、地刺,空中的蒲花,也随着一阵微风,烟消云散。
百里清的上衣,丝丝缕缕地飞回他的身上,脸上那些被荆棘钩破的地方,也重新织好了。
远处的玉娘婆媳不安地靠过来,却又不敢太走近。
对方有了停战之意,百里清倒也不会穷追猛打。
他是个倔强入骨的人,对方先前飞扬跋扈,他便非要大战一场,不死不休;对方既然示弱,他反倒平静下来,不再去争输赢。
“你找我们,到底干什么?”
“其实是有一个大人物,要找蔡紫冠盗墓。”艳丽男子微笑道,“你是他的搭档,所以雇主让我来通知你,请你九月初九去百花谷,与蔡紫冠会和。”
“我……”百里清犹豫一下,道,“我不是蔡紫冠的搭档。”
艳丽男子愣了一下,百里清这样的反应,显然并不在他的情报之中。
“蛇腰百里,青鬼杜铭。横行天下,公子多情。你们连续盗了梁王墓、兵天大圣墓、堕云峰叶三、风四之墓,近来非常有名啊!”
“已经……”百里清想到蔡紫冠的冷漠,不由哽咽了一下,“已经是过去了。”
“好吧,你可以选择去或不去。”艳丽男子斟酌着,道,“不过,我倒是真的希望你能去——这次的买卖凶险异常,我也希望能有你这样的人物加入进来。”
“你也会去?你到底是谁?”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谁,你就必须得去了。”
艳丽男子向他眨了眨眼,拱手告辞,才要走下山坡,路过玉娘时,却稍稍一顿。
玉娘正痴痴地望着他。虽然已经知道了刚才春草秋生的神迹,并非翡翠公子显灵,她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艳丽男子的视线又扫过翡翠公子的墓碑,忽然明白过来,微微一笑。
“翡翠公子的大名,我也是听说过的。打扰了他的清静,我来赔个不是。”
说罢,他手掌一翻,将一团白光,缓缓注入到了地下。
与此同时,他一直飞扬跋扈的披风,一下子垂了下来,上边鲜艳的色块,仿佛也暗淡了。
“你……你……”玉娘注意到了他的变化,有些害怕。
艳丽男子长吸了口气,走下山去,脚步略显踉跄,头也不回。
在他身后,刚才集中了他几乎所有剩余功力的“浮尸花”神通,猛地作用起来。一片片绿芽破土而出,抽茎吐蕾,绽放出一朵朵雪白的菊花。
宛如冰霜,宛如云朵,眨眼间便将整个山坡铺满。
玉娘被这样的盛景震撼,掩着嘴,说不出话来。
白花层层叠叠,在人的膝盖高的位置上,铺成了一张华美的白毯。
她跪倒在花海中,从这个角度上看过去,群花摇曳,这一张白毯上,忽然浮现出一张她曾经无比熟悉的笑脸。
卞郎……
她并不知道这艳丽男子的来历,也不知道这奇妙的花海从何而来。但这样的美景,难道不是卞郎在冥冥中带给她的一片心意吗?
她死死抓着裙角,失声痛哭起来。
百里清望着这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那一场凶险异常的剧斗,不禁令他头晕目眩,惨白的花海,仿佛某种不吉的预兆,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这离奇的艳丽男子,到底是谁?他背后的雇主,又会是谁?而那个神秘的人物想要委托他们去盗的墓,又会是什么样的惊险之地?
蔡紫冠……这一回你的麻烦会是什么?
自己是不是还要去帮助他……
只剩下了三个月生命的自己,是不是还要去冒险?
是不是还要把自己,卖给那个冷酷无情的棺材仔!
卞老太太望望花海,望望坟冢,望望玉娘,望望百里清……
原本浑浊的一双老眼,忽然间变得越来越亮,放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5
百里清受了伤,皮外伤倒还好,内脏被植株刺伤,才是个麻烦。
卞老太太将他安顿在府中客房,为他请来郎中、诊断抓药,极为周到。百里清受宠若惊,又心烦意乱,但还是糊里糊涂地住了下来。
“媳妇,”卞老太太私下里对玉娘说道,“你看百里清这个人,若是去杀蔡紫冠,杀不杀得了?”
玉娘一愣,这个主意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她压根就没想过。
“百里清这个人,邪性得很。”卞老太太瘪着嘴,看着玉娘,眼睛亮得根本不像她这个岁数的人,“虽然不会什么神通吧,但是诡计多端,心狠手辣。你说今天这个穿花衣服的,明明厉害得很,可是最后却还是输给他了!我当时心里就在想啊,这个水蛇腰的小子,真要是和蔡紫冠打一场,谁胜谁负,还真是不好说。”
“这人现在是蔡紫冠的朋友,他怎么可能帮咱们?”
“他们这些鼠辈,粗鲁好斗,见利忘义,谁和谁是朋友啊?还不是今天的刎颈之交,明天的不共戴天?只要咱们找着百里清的弱点,好好利用,何愁蔡紫冠不除?”
玉娘两眉紧锁:“可是百里清这个人,铁石心肠,谁的话也不听,我们又去哪里找他的弱点?”
“铁石心肠?我还真没见过哪个人是真正的铁石心肠。”卞老太太微微冷笑,“这种人,就像毛驴一样。他与你对立之时固然可怕,可要是真能将他套住,拉车推磨,他什么活儿干不了?”
“可到底怎么套他?”玉娘虽然不信,却也不好再多反对。
“这个我却已经有了计较。”卞老太太笑道,“只是,我要是让他去杀蔡紫冠,媳妇你是否能够接受不是自己亲手杀了那恶贼?”
玉娘沉吟一下,把心一横,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是非得要让蔡紫冠死在我的手里。”
“如此,便最好了!”卞老太太松了一口气,“等过两天他身子好了,咱们和他一起吃顿饭。成与不成,咱们也先探探他再说。”
过了两日,百里清终于康复过来。
卞老太太着人整饬了一桌上等酒菜,派人将他请去吃饭。
百里清实在猜不透她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虽然去了,也不由心中忐忑。
玉娘对蔡紫冠的追杀,至少有一半是这个老太太在推动。百里清一向觉得她又顽固又世故。可是这几天相处下来,却觉得她仿佛有些改变了。
他在客座上坐下,玉娘打横相陪,卞老太太随即屏退了所有下人。
“百里公子,”她笑道,“你不要拘束。”
“老太太,您何必这样客气。”
“从老金家,到大黑滩,再到百花谷,你没少帮过我们。”卞老太太微笑道,“这一次,还专门送我们回家。谁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老身怎能不好好谢谢你?”
百里清心下宽慰,道:“举手之劳,老太太不必放在心上。”
卞老太太笑眯眯地,亲自提起酒壶,给百里清满满地斟了杯酒。
“百里公子,你先前腹内受伤,现在能饮酒么?”
百里清犹豫了一下,笑道:“反正喝不喝的,也不能长命百岁了。”
卞老太太的笑容几近慈祥,看着他将这一杯酒喝下:“你还有三个月的寿命,有什么打算么?”
“大概会回家吧。”百里清缓缓地道,“临死之前,还想再静一静。”
“你家是在卫城?”
“是。”
“家里还有人吗?”
“没有了。”
“还没娶个媳妇?”
百里清咧了咧嘴,说到这个话题,他不禁有些腼腆,又有些失落:“没有。”
“唉,命啊……”卞老太太叹道,“年纪轻轻的……便要死了。”
百里清勉强笑道:“倒也没什么。”
“蔡紫冠就没想着帮你续个命啥的?”
“没有。”
“唉,这算是什么朋友啊。”
百里清心中苦涩,又慢慢地喝了一杯酒:“生死有命。也许,他说得对。”
卞老太太不屑地哼了一声,道:“媳妇,你也敬百里公子一杯。”
玉娘微一犹豫,举杯站了起来:“百里清,你几次都救了我和婆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不、不。”百里清手忙脚乱地斟了杯酒,也起身离座。
他虽然面对再强的敌手也能不动声色,但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个冷冰冰的女人打交道。
“但你是蔡紫冠的朋友。以后我还是会去杀蔡紫冠,到时候仍可能会得罪你——我先向你赔个不是。”
她本就是个风雅女子,昔日与翡翠公子小酌对弈,都是平常之事,这时站在百里清面前,真算得上落落大方,袅袅婷婷。
百里清微微侧头,叹了口气。白天时,他在翡翠公子的墓前看到玉娘的表情,就已经知道,她和蔡紫冠这辈子,是没有可能的。
玉娘一仰头,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玉颈修长,下颌削尖。
“蔡紫冠……”百里青涩声道,“他有的时候……也许确实太自以为是了。”
“不错!”玉娘将杯底亮了亮,重新坐下。
“我现在不敢再说,让你们放过蔡紫冠。”百里清慢慢地道,“但是,我一个活不了三个月的人,还是想要劝你们一句,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活下去。”
玉娘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心已经死了,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想到当日蔡紫冠炸毁翡翠公子棺椁的情景,她的眼圈不由又红了,喉间哽咽,手指紧紧捏住了酒杯。
“不说那个狗贼了!”卞老太太笑道,“我也来敬我的媳妇一杯!我儿娶了你,真是福分。”
百里清叹了口气,也道:“玉娘,我也敬你!你能这么对翡翠公子,他泉下有知,这辈子也值了!”
玉娘双颊酡红,和百里清又饮了一杯。冷酒入喉,心头滚烫。她眨了眨眼,忽然悲从中来,猛地伏倒在桌子上,大哭起来。
“你……她……”百里清吓了一跳,望向卞老太太。
卞老太太勉强笑了一下,道:“百里公子,你帮我看着她,劝劝她。”
百里清不知所措,吞了口口水,冒冒失失地去扳玉娘的肩膀:“玉……玉娘!”
玉娘瘦削的肩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竟是柔若无骨,又烫得吓人。仿佛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正从她的鬓边衣下,蒸腾开来。
百里清莫名地血脉贲张,口干舌燥,再吞一口口水,心头猛地一跳。
“这酒……酒不对头!”他猛地抬起头来,想要缩回手,可是手腕一紧,却已经被玉娘握住了。
玉娘从桌上挺起身,一双星眸,迷迷蒙蒙地望着他。
——短短片刻,她就已经醉了?
“卞郎……我……”玉娘握着百里清的手,忽然将它贴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摩挲。
“卞郎……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抛下……”
她的脸颊滑腻如同凝脂,惊心动魄的香气萦绕在百里清的指尖,令他的手在一瞬间竟然收不回来。
“我一个人……好苦……好苦!”
百里清面红耳赤,玉娘婉转的呢喃,听在他的耳中,简直如同一声声霹雳。
“玉娘……”他想要喝止那寡妇,可是声音出口,才发现那两个字颤抖得几近于乞求。
玉娘伸出右手,慢慢向百里清的脸上摸来。
那冰冷的铁钩一寸一寸地爬上百里清的脸颊,锋利的钩尖刺进他的皮肤,顿了一下,才沁出一串血珠。
6
脸上传来一阵剧痛,百里清的神志顿时清醒了过来。
“老夫人!”他猛地抽回被玉娘握着的手,大喝道,“这是怎么回事?这酒……”可惜他的话却没有说完,本就已经精神恍惚的玉娘,被他刚才遽然收回的右手猛地一拽,顿时失去了平衡。
“卞郎……”玉娘呻吟一声,已经整个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看到她这副样子,卞老太太的心中登时涌上一阵愤怒:“亏了我儿对你那么好,你这水性杨花的狐狸精。”
虽然是她自己在酒里下了春药,但看到这女人这么快就把持不住,又不由得心生鄙夷。
翡翠公子在世时,玉娘总不见有喜。卞老太太急着要抱孙子,又不好催,病急乱投医,才偷偷地买来这催情药,人手之后,思来想去,怕那江湖郎中的药有毒,害了自己的儿子,因此只能忍着不用。
到了这一回,终于还是派上用场了。
“拉开……拉开她!”百里清张着双手,想要推开玉娘,却又根本不敢碰她,只好向卞老太太求救。
玉娘死死地抱着他,双臂几乎勒进他的骨头里。
“这小狐狸精虽然断了条膀子,但那模样人才,也不亏待你了。”卞老太太冷笑着,将自己那杯敬来敬去却从未沾唇的酒,倒到了地上。
百里清咬紧牙关,知道自己被卞老太太算计了,不由又惊又怒:“为什么……要害我?”
“我要你去杀蔡紫冠。”卞老太太的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又僵又冷,简直像是死人的表情。
“你对这小狐狸精做什么都可以,我权当没看见——只要你去为我的儿子杀了蔡紫冠!”
“你……你疯了……她是你的儿媳妇!”百里清又气又急,头脑中一片混乱。
他固然可以用力推开玉娘,只要他想走,这屋里本来是没有人能拦得住他的。可是玉娘现在神志不清,万一摔伤了,却叫他多么过意不去。
“这小狐狸精克死了我的儿子。”卞老太太冷冷地道,“她让我们卞家绝了后。她是卞家的千古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