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禁又心忧起陈子昂来,赶紧请刘老四再明示两句。
不过这次刘老四打死都不肯松口了,声称事关上官舍人,他刘四郎不仅不敢妄言,还规劝崔耕和其他人也最好别打听,知道的越多,对自己越不利,恐有性命之忧云云。
最后刘老四又以着急启程回长安为由,向崔耕提出辞别。
崔耕见他几番要走,自然不再挽留,满腹狐疑之下伙同众人将刘老四送出崔府,目送他徐徐离去。
刘老四这边刚走,陈子昂倒是颇为豁达,免慰起崔耕道:“二郎无需担心,刚才听这刘给事说是上官舍人帮我升迁到侍御史位置上,我还担心她想借我手弹劾什么人哩。现在听来,既然不关朝政之事,她怎么说我怎么做也就是了。无关朝政之事,陈某倒无所谓坚持,只当是还了她一个人情,不是?”
崔耕不愿扫了陈子昂刚刚擢升侍御史的兴头,唔了一声微微颔首,暗中却是提醒自己真的要留意一下此事。毕竟他混得如今,真正走心的朋友不多,陈子昂算一个。
接下来,他又邀众人继续进府饮酒,欢畅一番。
不过因为长安突来恩旨,崔耕平安渡过了眼下这场危机,众人自觉没必要继续留在崔府盘桓打扰,随后吃过一顿午饭后,便陆续告辞,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
今日来的所有人中,最后走的一拨是张元昌和林知祥这两位泉州海商。
崔耕却将他们拦住了,道:“两位老爷子稍待,我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二位。”
张元昌轻笑一声,客气道:“哈哈,可使不得,说句不客气的话,二郎你那点产业,比我们张、林两家可是差远了。来你家一趟,怎么还能往回捎走东西?”
“张兄说的在理,二郎莫要这般生分!”林知祥附和道。
崔耕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如果是普通的财物,在下当然不敢在二位面前献丑。不过此物,我敢保证二位见了一定喜欢。”
说着话,他冲陈三和使了个眼色,伸手道:“去,将咱们那样东西取来,给两位老爷子掌掌眼。”
“是。”
陈三和领命而去,不消一会儿,就捧来一个锦盒进来。
林知祥见状,若有所思道:“咦,刚才陈监察御史回来时,好像说过一嘴‘幸不辱命,终于将那件东西制出来了’,老夫记得他手中捧着的就是这个锦盒,莫非这就是那件了不起的宝贝?”
“哈哈,林老爷子好记性,正是此物!”崔耕笑道,“二位不妨打开看看?”
这下子,林知祥和张元昌的好奇心都起来了,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锦盒打开。
锦盒一开,二人见到里面是一个木制圆盘,四周刻满了代表方位的文字,中间有一缝衣针,并未严格固定,正在微微颤动。
陈三和在旁说道:“这是崔大人交代下来,贫道,嘿,我这张破嘴,老是改不过口来,本官足足花了半个多月才做好的宝贝。二位可识得此物的妙用?”
此时此刻,林知祥哪顾得上跟陈三和搭话?
他忙不迭地拿着此物在屋内转来转去,像个大马猴一样窜蹦跳跃,一边跳还一边啧啧赞道:“妙啊,妙啊!”
崔耕眼瞅着这老爷子有要疯的趋势,赶紧把他拉住了,笑问道:“莫非林老爷子看出了此物的妙用?”
“哼,二郎莫要小觑了老夫!”老头子神色一肃,道:“此物乃是航海利器。船上装备了此物,就再无迷路之忧。二郎,这东西好啊,简直是我们海商漂泊在茫茫大海上的福音啊!哈哈,你又给老夫帮了一个大忙!”
嘶,真是好眼力!
崔耕暗暗赞许了一声林知祥,又道:“既然老爷子知道此物的妙用,那你刚才”
说着话,他学着林知祥刚才那番动作,用力往上跳起,问道:“您老刚才这样做,又是何用意?”
“哈哈,这就是二郎你没出过海,没经验的缘故了。”
一旁的张元昌释疑道:“海上风大浪大,林兄不跳跃几番,怎知此物是否合用?我们张家的船上原来曾用过司南指向,只是司南一遇颠簸,就没了准头,只能聊胜于无,比起此物来,可是差远了。对了,此物叫什么?”
“在下将它称之为——指南针!”
司南和指南针原理相同,只是精巧不同,崔耕索性也不再卖关子了,直接把这件物事的来历和盘托出,“你们看这缝衣针,它在磁石上多次摩擦,会产生磁性。把磁针放在木盘之内,用一个小机关将其轻轻托住。这样,无论木盘如何转动,磁针都会一直指向南北方向,和你们以往用得司南有异曲同工之妙。但绝对比司南要精准和稳定。”
“指南针?倒也贴切哈!”张元昌听罢,连连点头称许。
林知祥也道:“是啊,有了这个指南针,我们的商船再出海,就不用担心迷航了,此物一出,端得救人无数,二郎,你这是为海上讨生计的人们造了大福啊!”。
崔耕指了指身旁的陈三和,道:“我可不敢怒贪功,这指南针一物,陈县丞有研造之功,当居头功!”
林、张二人又是一阵点头称赞,道:“对对对,陈县丞也是功不可没。之前刘四郎宣旨时,二郎说你去了振洲,原来是去潜心研造这指南针啊?”
陈三和被几人一阵猛夸,倒是有几分羞赧,连忙摆手谦逊道:“呃,不敢不敢,若没我家崔大人的提点和筹划,让某家想破脑袋也造不出这精巧之物来啊。话说当日,我家大人将我独自召来谈话”
就在个把月前,随着长安那头的形势越发严峻起来,崔耕自觉自己的前途也越来越不容乐观起来。某日夜里,他突发奇想,想着是时候给自己找一条后路了。
他琢磨万一真的难逃大祸,就不得不为罢官之后的生活考虑。
他想来想去,就考虑到了指南针的身上。
只要把这玩意儿提前发明出来,航海之人就相当于多了一双眼睛。所能航行的范围,比以前何止扩大了一倍?
自己即便不当官了,凭借指南针,在张林两家的照拂下,也可纵横四海。
假以时日,在海外的无主之地圈下一片大大的疆土,那未来不就可以
听着陈三和在旁略带夸张的滔滔赘述,林知祥听后不由击节赞叹道:“二郎你真是有大才啊,进可为朝廷栋梁,退亦可成为富家翁。哈哈,说句不太应景的话,老夫都恨不得你现在马上就辞官不做,和老夫一起纵横四海呢!你要知道,这茫茫大海之上,海外万藩之地,可是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啊!”
“你想得倒美!”
张元昌笑骂道:“你这老货,想啥好事呢?没听长安来的刘老四说吗?二郎前途似锦,背不住将来还能封侯拜相的。这老话说得好,万金哪抵万户侯?那才是光宗耀祖之事!”
“唉,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总不能真的为了挣银子,耽误二郎的前程不是?”
说到这,林知祥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然抚额道:“说到银子,老夫还真想起一件事。二郎不是要去江都县当县令吗?有件事,老夫得拜托你帮上一帮。”
崔耕道:“何事?你们泉州张、林两家,与我崔家早已休戚与共,但讲无妨!”
“这扬州有一样特产,其名曰——扬子江心镜”
林知祥徐徐道出了请求。原来,这泉州虽然是天下第一大港,但也不是什么货物都有。这扬子江心境就是其中之一。
扬子江心镜乃何物?其实就是一面铜镜,但因其光可鉴人,美轮美奂,深受世人的追捧。
这么说吧,在唐时,达官贵戚嫁女儿,要是没有一面扬子江心镜做陪嫁,简直都没脸见人,仿佛比其他人家矮了一头。
甚至民间有个传说,说是某大户人家的女儿早死,没在墓穴中放扬子江心镜做陪葬。结果那个女子死不瞑目,后化为女鬼,直接拿着自己陪葬的金银,去街上买了面扬子江心镜作为陪葬之物。
这简直就是唐朝版的“死了都要爱”。
既然如此受世人追捧,那扬子江心镜自然就供不应求。
林家和张家在岭南道还算颇有办法,但到了扬州城可就鞭长莫及,实力不逮了。他们高价买扬子江心境当然没问题,但要说大规模采购拿来贩卖,完全不可能。
所以林知祥的意思是想,崔耕到了扬州江都县上任之后,能不能想想办法,把扬子江心镜的秘方给搞到手,然后他们大批量的仿制生产,自产自销,甚至远销海外。
崔耕听完却是连连摇头,道:“我说二位,盗秘方,啧啧,你们这不是让我堂堂的江都县令改行做小偷啊,不行!绝对不行!”
“不是让二郎你做小偷。”林知祥解释,“老夫是想啊,你连水密隔舱术和指南针都能轻而易举地捣腾出来,研造一个扬子江心镜,应该也不难,不是?一旦得手,我们自产自销,挣来的银子我们可以”
“研造扬子江心镜?尼玛,山寨高仿吗?”
闻听此言,崔耕心中一动,突然想到了另外一种镜子——玻璃镜!
研究扬子江心镜搞毛线啊?它再厉害,能有玻璃镜厉害?
只要自己想办法把玻璃镜发明出来,然后交给张、林两家代加工,代销售,三家人坐地分赃,这财源可不就滚滚来了?
不过这事儿不能操之过急。因为这玻璃镜成本低廉,又能独家掌握着制造方法,代表的就是暴利!牵扯的利益太大了。
如此暴利,可不是张林两个海商和自己一个小小的江都县令所能吃下的。
若是再把上官婉儿也拉上船行倒是行了,但那利益的大头,势必得给上官婉儿。自己眼下又不是极度缺银子,这是何苦来哉?
另外,若是她食髓知味,起了吞并张林两家家产的心思,那可上哪说理去?
所以,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还是不要和上官婉儿合作为好。
但是不碰玻璃镜,不代表他和张、林两家就不能合作一把干他一票,不是?
崔耕突然到扬州另外一件玩意,貌似也能大发横财,那就是扬州毡帽。
依着梦中那番记忆,史上这扬州毡帽在几年后,的确是风靡天下,人人都戴啊。
野史上还有个典故呢,就是说这扬州毡帽的,据说某个读书人死后给朋友托梦,说我在阴间啥都好,就是没有扬州毡帽,不戴这玩意我感觉挺不自在的,你给我烧一顶过来吧。
这也是唐朝版的“死了都要爱”!
虽然现在还没到扬州毡帽大行其道,风靡全唐的时候,但貌似已经有萌芽出现了,只要自己把这个东西搞到手,也算是掌握了一个大大的财源。
有了这门买卖在,他跟泉州最大的海商张、林两家,也可以牢牢绑在一起。
莫要小觑了这两家海商,将来出海圈地,海上贸易,远洋贸易这可是两大牛逼轰轰的助力啊!
崔耕越想心里越是热乎来劲儿,道:“那啥,扬子江心镜的事儿咱先放一边,暂且不谈。二位,咱们不如谈一谈另外一桩大买卖吧?”
第197章 九儿小心思()
合伙开帽子工坊?
张元昌和林知祥面面相觑,不禁质疑道:“二郎,一面江心镜少则数贯,多则数十贯,尤其是那种一人多高的穿衣镜,更是有价无市,几百贯钱都买不到哩。而这市面上,一顶质地最好的帽子,数百文就顶天了吧?这扬州啥啥帽子,能有什么赚头?”
“扬州毡帽!”
崔耕纠正了一下,说道:“怎么?两位老爷子可是看不上这帽子工坊?别忘了,这江心镜价格虽是昂贵,但也只有少数富贵人家才买得起。但毡帽却是不同,物美价廉,人人都能戴得起。虽然一顶毡帽与一面江心镜的利润差得天南地北,但是这数量只要大起来,这挣出来的银钱可就不比江心镜差了哩!”
“薄利多销嘛,这道理老夫岂会不知?但还是不一样啊。”林知祥微叹了口气,给崔耕讲起了生意经来,“比如瓷器吧,也是人人可用。可在刺桐港出发的船只之中,普通瓷器都是产于附近。只有少数名贵瓷器,才是从远方贩运至此。无它,路途过远,运费高昂,白菜成了肉价钱就不划算了。”
言下之意,林知祥还是在质疑扬州毡帽的风靡和火爆程度,是否真的能做到货销南北,人人皆戴。
“呃这个嘛”
崔耕非常肯定,扬州毡帽将会大行于世,南至海外番国,北到契丹,人们竞相购买,就算价格远超当地帽子,都毫不犹豫,其名声完全不在江心镜之下。
但是自己明白有什么用?难道跟张元昌和林知祥说,我昏睡过三个月,做过一场荒唐大梦,知道将来发生的种种?这话真的出口,俩老货绝对把他当成神经病。
一时间还真是无从解释,他不由犯难了。
最终,他唯有叹息一声,道:“罢了!不管二位信不信崔某,这帽子工坊我是开定了。你们若不愿意合伙,就由我崔家自行出资自己个开吧!”
“二郎莫要赌气哩。”
林知祥摇头一阵苦笑,好心劝道:“不是我们两个老家伙不想合伙开帽子工坊,只是觉得这赚不到多少钱,不值当如此大费周章地耗费精力和财力。当然,若二郎你坚决要求,哪怕赔钱,我们老哥俩也得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这就是我们两家的态度!”
如果开一个帽子工坊,单单投入点银子就能了事儿,崔耕也不至于苦口婆心劝两家入伙。
相反,他崔家有崔氏酒坊和聚丰隆银号,根本不缺银子投入建工坊,他主要还是缺人,尤其是信的过的人。
他身边可用且可信之人真不多,就这么几个。封常清和周兴的能力够是够了,但干这这种买卖,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至于宋根海和姚度?这二位马上就要得官了,哪里还有心思去经商开坊?他总不能拦着底下人的前程,帮自己干私活吧?
还有最关键的,这门买卖光有领头的人远远不够啊,什么帐房、管事、采买,各个要害都得是信得过的人。他崔二郎即将赴任江都县令,哪有时间操心工坊的人事管理?
所以,这笔买卖缺了张、林二家的帮衬,真是玩不转。好歹两家都是百年商号的大族,数代人在泉州经营下来,在经商方面什么人才没有?兴许自己急缺的人才,对两家而言,也就是从哪个分号里随便抽调出一个二头掌柜那么简单。
见着林知祥和张元昌松了口,他微微松了口气,这事儿算是成了。
他不由展颜欢笑道:“二位老爷子尽管放心,这个帽子工坊指定亏不了。且等着吧,到时财源滚滚来,数钱数到手抽筋!”
“还数钱数到手抽筋?那就借二郎吉言了。”
林知祥随口应了一句,很显然有些言不由衷。本来嘛,一个利润有限的毡帽买卖,而且还要三家人合伙开,这能有什么赚头?只当是捧个人场,凑个乐子吧!
随后崔耕在兴头上,又拉着两人商量了下这帽子工坊的细节,最后决定三家各出五千贯本钱,待崔耕在扬州站稳脚跟之后,张林两家就安排人北上,将这帽子工坊开起来。
谈完了事情,张元昌和林知祥才以天色不早为由,告辞离去。
待他们离去后,封常清才偷偷把一封信交到了崔耕的手中,低声道:“这是刘县令临走前,让俺交给您的,说是莫要让别人看见。”
如今海阔天空啥事儿都解决了,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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