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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一时间,在场所有衙差纷纷赞呼:“宋捕头真英雄也!”
“宝剑赠英雄,也只有咱们宋捕头才能配得上这把宝刀啊!”
“整个清源县,谁敢不对咱们宋捕头竖起拇指,赞一声好汉?”
一通吹捧之余,有几个面皮薄的衙差竟羞愧地低下头,有些反胃地集体暗暗吐了一槽:“狗屁宝刀配英雄,狗屁赤手空拳生擒杀人犯,俺们跟了你几年,就听你吹了几年妈的,你这横刀明明是那次泉州府衙差在撤离清源县时,不慎遗留下来被你捡来的,好吗?”
不过碍着如今宋根海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惧着宋根海他叔宋温是县令大人最为心腹的户曹吏,在场没人点破罢了!
宋根海这套吹嘘之词忽悠忽悠清源县的老百姓,诓诓外地来的商客还行,至于这些知根知底儿的公门中人,那还真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大家伙都是混口饭吃,听听就算了。
“咳咳,根海,你搁这儿吹呢?”
一声阴沉的声音霎时将宋根海从众人夸捧中惊醒,只见身材矮瘦的宋温在左右的相陪下走进茶棚。
“呀,叔父大人!”
宋根海满脸堆笑的一把抓起横刀迎上前去,躬身道:“嘿嘿,叔父大人,侄儿已经聚齐捕班十五名快手,就等着叔父大人的调遣了!”
别看宋根海在这群衙差面前威风的像头大老虎,但到了宋温面前,那绝对温顺如家猫。
宋温扫了一眼茶棚中的一众衙差,也没好脸色,唔了一声,双手负背转身出了茶棚,道:“走吧,带着你的人,随本官进坊!”
宋根海喏了一声,大手一挥:“走,随户曹大人进坊!”
出了茶棚,宋根海不忘扭头对茶棚掌柜吆喝道:“掌柜的,再去给某家沽上两斤酒,慢火温热着,某家办完事儿便回来喝酒!”
茶棚掌柜听罢欲哭无泪,一脸苦逼道:“捕头大人,刚才的酒钱和茶钱还没结哩,再让小的去沽酒,小店都快被你赊垮了!”
“少啰嗦,本捕头会少了你的酒钱茶钱?”
宋根海一双铜铃般的大眼一瞪,像头大老虎似的喝道:“快去给某家打酒,某家一会儿办完事儿回来看不到你温好的酒,就拆了你家这破茶棚!放心,等某家发了月钱,一准儿给你结清。”
茶棚掌柜不敢再拒,心里嘟囔道,上次你也这么说的,可是硬生生拖了小店三个月才结清啊。
不情愿归不情愿,掌柜的还是拎起了空坛子,去了斜对面的一家酒肆沽酒。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宋温已经带着一众捕班快手到了崔耕租住的小院门口。
此时酒坊还在重建,因为崔耕加了工钱,所以到了这个点儿,工匠们还在赶工干着活,就为了快些将酒坊建好。
看着院里的苦力们搬来抬去,工匠们锯木和泥,宋温心道,这姓崔的小子动作还挺快啊。不过嘛,嘿嘿,恐怕你这些都是无用功哦。
当即,他冲宋根海摆摆手,示意道:“根海,派人进去让院里的所有人都停下来,本官有话要说!”
宋根海闻言知意,立马派了几名得力的捕快进去阻挠,不到片刻的功夫,院中干活的动静便停了下来。
宋温见状,得意地翘了翘嘴角,却又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道:“让管事的出来见本官!”
字正腔圆,官威十足!
不过这次宋根海还没来得及派人进去,崔耕便率众第一时间出了院子。
仿佛是早有预见宋温会来似的,崔跟居然面带微笑地拱手抱拳,迎道:“宋户曹吏来得好快,崔某还估摸着你要过几天才会来呢。”
宋温先是一愣,继而一副昂头瞥眼的架势,哼哼道:“崔二郎,见着本官还不下跪?”
下跪?
跪你娘的腿儿!
崔耕面色微变,膝盖刚硬如铁,不屑道:“宋户曹这话从哪儿说起?崔某一不是你宋府家奴,二又不是戴罪之身,哪里需要见官就拜?还有,我得给宋户曹小小纠正一下,您可不是什么官啊,别乱自称,你不过一户曹吏罢了!本朝官与吏可是泾渭分明,吏者杂流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宋户曹如今不过是本县户曹佐吏而已,而且杂流还未入品,您哪里来的勇气敢自称本官啊?”
“你”
宋温瞬间面红耳臊,仿佛被崔耕狠狠扇了一嘴巴子!
崔耕半点都没说错,官与吏根本是两码事儿,从字面上理解,官者,长官也!吏者,办事的胥吏罢了!官分九品,有了品衔,方可自称本官,朝廷命官,也叫入流。而胥吏是不入流的,没品的,帮官员办事的,所以严格意义上讲,是不允许自称本官的。只不过如果不深究细敲的话,也没人去较真儿罢了。
现在宋温被崔耕这么一较真儿,当着众多人的面,还真是有些抹不开脸皮来。
不过好在他没忘记今天来的目的,立马换转心情,用手一指院门上挂着的横匾,喝道:“哼,老夫不跟你逞口舌之利!既然你这么熟知朝廷律例,那你知不知道未经县衙允许私设酒坊造酒者,轻者可罚没你家资,重者可将你下牢狱?哼哼,崔二郎,你可知你已经摊上大事儿了?”
这就是宋温真正杀手锏!
这就是他自信可以拿到木兰春酒秘方的倚仗。
遍数唐宋元明清,再往上追溯二晋南北朝,粮食一向都是国家的基石。所以对于用粮食造酒来售卖,各个朝代都是有严格管控的。尤其是到了唐朝,因为唐人民风彪悍,尚酒崇武之风更盛,所以朝廷对酒坊的开设管控更加严格。每个酒坊每年用来造酒的酒曲都是有管控的。因此,未经官府允许,是不能私自开设酒坊来浪费粮食造酒的。
而宋温这个户曹吏,依仗着县令胡泽义的信任,正好可以直接分管着这摊子事儿。
如今崔耕敢挂起“崔氏酒坊”四个字,说明他已经在开设酒坊了,尽管还没开始售卖,但要治他一个“公然藐视朝廷律例,未经县衙允准私自开设酒坊”的罪名,绝对是师出有名,判之有律。
至于轻治还是重判,只要小辫子攥到了宋温的手里,就是他说了算了。
见着崔耕迟迟没有回话,宋温龇牙一笑,走上前去附在崔耕耳边低声说道:“跟我斗?嘿嘿,崔二郎,你还嫩着哩!我说过,我有一百种有一千种让你滚出清源县的办法!信不信,现在就让人将你捉拿回去,让胡县令升堂判你个五年牢狱之灾?”
这时,崔耕身边的茂伯和初九已经被宋温的这一手给震住了,二娘神色亦是骇然,叫道:“姓宋的,你是不是帮着梅姬那贱。人来故意整我们崔家的?”
宋温瞟了眼最近打扮越发像乡下妇人的二娘,半点都提不起兴趣来,不过还是公然地回了句:“就是故意整治你们,又怎样?不过嘛”
宋温又低声在崔耕耳边说道:“如果你识相的话,便将酿造木兰春酒的秘方交出来,嘿嘿,我不仅不会治你的罪,还会给你一笔银子让你安然离开清源县。孰轻孰重,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咦,你嘴巴好臭,好恶心,离我远点!”
崔耕突然一把将俯身过来的宋温推开,然后抬手指了指身后院门上高高悬挂着的横匾,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说道:“姓宋的,你如果眼神还好使的话,你就去看看这‘崔氏酒坊’四字出自谁之手!”
“嗯?”
宋温被崔耕的突然举动惊了一下,随后看了眼宋根海,让他去看看。
宋根海几步上前,仔细瞅了好几眼,脸上有些不自然地回过来,说道:“叔父,题字留款好好像是县县丞大人的名讳!”
县丞?
董彦?
宋温这下有些没底气了,暗道,这崔二郎怎么还跟姓董的扯上干系了?
这时,崔耕又从怀里掏出一份书函,展开递了过去,道:“宋温,谁说我未经县衙允准私开酒坊了?这是县丞大人以清源县县丞的名义亲自签发的,允许我清源崔氏在周溪坊开坊造酒的文书。县衙户曹统领一县商贾税赋和征粮事宜,这没错。但你忘了,县丞乃一县之令的僚官,凡县七曹诸事,皆归县丞统管。也就是说,开设酒坊之事,县丞大人也能作主啊!”
宋温此时面如猪肝色,气得疾呼:“你,你居然去找了董董彦?”
“对了,忘了告诉你,县丞大人今晚便会带上我家的木兰春酒启程前往长安。”
崔耕莞尔一笑,鄙夷地看着宋温,笑道:“兴许不出一个月,我们家的木兰春酒便会被选上御用贡酒,而我们崔氏酒坊恐怕会成为清源县,不,应该是整个泉州府地界儿唯一一家御用贡酒坊。你还是哪里来哪里去吧,若是耽误了我家酒坊重建,延误了朝廷御用贡酒的产出,这个罪责不是你一个小小不入流的胥吏所能承担得起的!”
“什么?”
“董彦要带木兰春酒进京?”
“御用贡酒?”
宋温眼前一黑,顿觉天昏地转,崔耕的消息实在太劲爆了,险些让他闭过气去。
不行,老夫必须将此事报知胡县令,该死的董彦,居然,居然暗里和姓崔的串通一气让老夫今天栽了这么大一跟头!等着,崔二郎,还有董彦,此仇不报,我宋温誓不为人!
这时,宋根海见着宋温久久不表态,又见天色渐晚,估摸着坊口茶棚烫的酒又要凉了,心里颇为着急,轻轻催促道:“叔父,这人,咱还抓不抓?”
“抓?抓个屁!”
宋温自觉再无颜面继续呆下去了,猛地一转身快步离开,边走边骂:“还傻愣着干啥?还不带上你的人赶紧滚?”
“哦”宋根海无辜地应了一声,很快便领着一众衙差离开了崔氏酒坊的院子。
第17章 清源胡县令()
“俺滴亲娘,这就走了?”
茂伯望着狼狈离去的宋温背影,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幕,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来。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狠厉冠绝清源县的胥吏宋温,居然在别人手中硬生生地吃了憋,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家的二公子。
“嘁,不走咋滴?难不成他还想腆着大狗脸,留咱家吃晚饭不成?”
二娘这时早没了刚才那副惊弓之鸟状,看着宋温灰溜溜远去的背影,张牙舞爪,跺脚忿忿道:“二郎不说了嘛,宋温老贼,不过一胥吏耳!哼,别忘了,咱家今时不同往日了,有县丞董大人照应着咱家,偌大清源县,看谁还敢”
“咳咳!!!二娘,低调啊”
崔耕见着二娘又肆无忌惮地张扬起来,对这便宜小妈再次无语,只得打断道:”好了,咱们不扯闲篇了。时间不等人,酒坊重建之事还是要加快进度。茂伯,酒坊这边你先盯着,我带着小九儿给董大人送几坛子样酒过去,不能误了他的行程。”
“老奴晓得。不过二郎,你说这宋户曹这回失了颜面,晚些时候还会不会带人来找麻烦啊?”
茂伯对于宋温,还是颇为忌惮。毕竟胥吏宋温,凶名逞威清源县近十载,但凡清源县有些耳目的人,都知道此人乃睚眦必报,欲壑难填之辈。属于那种今夜仇隔日报都嫌晚的人。
“宋温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是出了名的,断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不过嘛”
崔耕嘴角微翘,淡然说道:”咱们暂时有董县丞的牌子镇着,一时半会儿他也不敢造次。不过要想一劳永逸,要么是宋温在县衙失势,从户曹吏的位置滚下来,要么就是此次董县丞前往长安,顺顺利利,替咱们崔家捞他一个‘御用贡酒坊’的招牌。届时,别说是他一个小小胥吏,便是搬出他身后的胡县令亲至,他也得掂量掂量三分!”
“那二郎你还跟崔茂这老杀才扯啥子闲篇!赶紧的呀!”
便宜二妈听罢,挤开跟前的茂伯,催促道:“赶紧把酿造好的木兰春酒给县丞大人捎过去啊,可别误了董大人的行程。”
“嗯,董大人今夜启程,我现在得赶紧将木兰春酒装车送过去。”
崔耕唔了声,便吩咐起初九套车装货,不消一会儿,便出了周溪坊。
夜里,清源县衙。
县衙坐北朝南,位于崇文坊边上。
清源县属于中县,县衙的规格不同于普通小县的衙门,虽谈不上气势恢宏,大气磅礴,但也是主从有序,错落有致,并非一座宅邸那么简单,而是井然有序的一个建筑群。
大门前有照墙,中轴线上依次有大门、仪门、正堂、宅门、二堂、内楼等六进厅堂和五个院落。出县衙大门内东侧边门,有东区块建筑群,自南到北建有土地祠、东仓、幕厅、书斋。
县衙大门内的西建筑群,首为监狱虎头门一间,狱神祠一间,吏宿所一间,东号三间,西号四间,东南号二间,西南号一间,西北号一间,监狱后东西厢为仓房、西仓,中为捕厅,捕厅后为内宅。另外还有库房、厨房等等。
布局属于典型的左文右武,前朝后寝。
所谓前朝后寝的布局,便可以简单理解为前边属于办公区域,后边属于县令大人的日常生活区域。
穿过县衙的二堂,便是内楼。内楼即内宅,是清源县令胡泽义日常生活起居的内宅,他的家眷也都生活在这里。
入夜,户曹吏宋温从崇文坊的家中出来,孤身入县衙内宅前来拜访县令胡泽义。
按理说入夜时分,非万般紧急的公务,寻常人是不能进县衙见县令的。但身为清源户曹吏,又是胡县令的心腹胥吏,宋温有这个特权面见胡县令。
胡泽义,今年四十五岁,唐高宗显庆末年的进士,历任池州石城县县丞,建州府诸曹参军事,泉州府清源县县令。入仕宦海十数载,虽谈不上青云直上,倒也稳扎稳进。四十五岁的七品县令,在帝都长安算不得什么,但在清源县绝对算是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一地父母官。
胡泽义到清源县出任一县之令已经有三四个年头,这几年来,清源县一带还算风调雨顺,百姓有饭果腹,有衣御寒,所以民生这块还算不错,这些年从未出现过灾荒饥荒这种骇人听闻之事。加上清源属于泉州府下辖几县中民风较为淳朴的地方,治安这块也算稳定。
因此,胡泽义在清源县的政绩虽谈不上出色,但胜在稳定。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个两三年,胡泽义应该能赶在五十岁前,挪一挪高升一番。至于升任州府还是哪里,就看吏部主官们的安排了。
但胡泽义此人乃是十年寒窗苦读之辈,又是正统的进士科出身,所以向来孤傲,一贯看不上明经科或者其他途径入仕的同僚。再加上与前任老县丞张柬之相处的不甚愉快,所以,恨屋及乌下,对于如今的县丞董彦,胡泽义不仅看不上,还多多少少有些反感。
这也就造成了董彦这个清源县丞,在县衙中有被同僚胥吏孤立的感觉。
他在内宅花厅中听着宋温将今日在周溪坊之事娓娓道来,当听到县丞董彦居然跃过自己这个顶头上司,要带着木兰春酒前往京城,私下运作御用贡酒之事,瞬间勃然大怒,气得拍案直呼:“欺人太甚!!!”
宋温见着胡泽义动怒,心中暗暗窃喜,继续怂恿道:“是啊,据小的所知,无论任何州县,但凡推荐好酒好米入长安参选贡酒贡米,向来都是一地主政父母官来负责此事。姓董的之所以敢僭越行此事,无非就是倚仗着他的老师,远在长安的监察御史张柬之!东翁,小的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东翁是幕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