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的视线正好停在风格有些不同的杂志上,使他从蒙胧的沉思中清醒过来。
那是一份所谓的「剪报杂志」。从平常发行的报纸、杂志、写真周刊和晚报的报导摘录下来,然后分门别类重新编辑。据守了解,这类杂志有两种,一种是专业书评,一本是和电脑相关的新产品开发专业杂志。可能各有需求吧,销售情况大好。
可是,这本又稍微不同,是刊登社会新闻,亦即专门刊登报纸第三版社会报导的杂志。由于都是犯罪、事故、事件的报导、一般人没多大兴趣购买,若是工作上有需要的人,也多自己做剪报,不会特地去买。剪报杂志因为是人工编辑的,售价也比一般杂志高。
这本杂志没透过经销商,直接送到书店来,在接受这本杂志寄卖时,高野几度叮咛出版社,在指定期限到了的时候,一定要负责自行拿回退刊。
守的视线被「九月下旬——十一月上旬 事故、自杀及其他」的大标吸引,他拿起其中一本。他想,应该会有大造的车祸报导吧。
虽然三大报和一家经济报,还有浅野家订的东京日都报刊登了,但篇幅都很小。全部加起来,还不如月底发生的那起诱拐幼儿未遂事件报导的一半多。
而还有各式各样的事件,是这里没刊登出来的。而且,应该每个事件都一样,对于被卷入的人而一言,就像月亮突然掉在头上一样。
尽管如此,每一天每一天,总有很多人死了……在枚川,这是很难想像的。在守的眼里,这个叫东京的大都市,看起来就像一头有着顽强而毫不留情的臼齿的怪物,把人咬得碎碎的。
守一页一页地翻阅时,视线停留在十月上旬的标题「在东西线月台跳下」。他想起搭乘这条路线电车出勤的真纪曾提过这件事。 (在车站听说的,自杀者的头啊就卡在连结器中间,真的喔!)
再往下看,守不由得在仓库的地板上坐正起来。
「死亡的女性是……上班族三田敦子(二十岁)……」
三田敦子。
那个座谈会的女性之一吗?
怎么会?守把杂志搁在膝盖上,眨着眼睛。他重看了几次,写的都一样。三田敦子、自杀、没发现遗书。
十月,三田敦子,跳电车轨道自杀。十一月,营野洋子,车祸死亡,但情节近似自杀。她冲到了正在行驶的车子前面。
守拿着杂志,奔向角落的式公共电话,再打一次电话给桥本。
还在电话中。
守咬着嘴唇想了一下,换了个想法,拨电话给剪报杂志的发行处。前几个月份的杂志已经全部退回去了。
守提了要点后,对方请他等一下,音乐声响起,守着急地跺脚等着。
「喂,久等了。有个加藤文惠小姐的名字,出现在九月二日的报导,她从自己住的公寓顶楼跳楼自杀。」
「报导有没有提到遗书?」
「嗯。没发现,只提到在调查动机之类的……」
加藤文惠、跳楼自杀、没有遗书。
「叫高木和子的名字呢,有没有?」
对方沉默了一下,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后,回答道:
「没有哩……没找到。」
那么,三个人……还只是三个人……已经三个人。
三个人死了。座谈会的四名女性中,竟死了三个。
可能是注意到守的样子很奇怪,佐藤来到旁边:
「喂,怎么啦?你这张脸像是刚刚才捐了两公升的血。」
「对不起,我有点急事。」
守跑向楼梯,要去见桥本。他一定也是为了这事打电话来的。
四个人当中的三人,有如此巧合的吗?
注:佛教中讲六道轮回,把无色界、色界、欲界三界内不同的天称为各种「道」。
九
桥本信彦失踪了。
不,消失的不仅是他,连屋子也消失了。遗留下的只有他曾生活过的绿色屋子的残骸。
裂开熏黑的墙壁、焦黑了的铁柱裸露着,如墓碑似的直指天空旷只留工让人联想起鱼齿、锯齿状的窗框的另一端,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守靠近「危险.禁止入内」的绳索旁,脚下响起不知足什么碎掉的声音。圆形的酒瓶混在窗玻璃尖锐的碎片中,在灰烬和水洼之间闪烁着。
所有的一切都不留痕迹地烧光了。
融化了的橱柜、只剩钢铁框架的桌子、守曾坐过的沙发残留着泡涨的弹簧。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守抬头望着这一片残骸,说不出话来。桥本先生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你认识桥本先生吗?」
守转头一看,只见一个一只手拿着扫帚,穿着红色围群的女性站着。
「嗯,是的。」
「亲戚的孩子?」
「不是。只是有一点认识……这,到底……」
「桥本先生死了。」
死了?守呆立着,连桥本先生都死了?
「发生了什么事?」
「瓦斯爆炸,」女人回答:「很可怕呢。这条路上前面几户人家的窗户玻璃也给震破了,给附近的人带来很大的麻烦呢。」
女人用望着身体不舒服的孩子从学校早退般的眼神,盯着守看。
「你没事吧?脸色很难看呢。」
「桥本先生,是因为爆炸死的吗?」
「是啊。全烧焦了呢,听说的。」
女人拿起手里的扫帚向守招着,说道:「总之,出来吧,很危险的。警察吩咐不能让人进壬。」
守照着女人说的话退了出来,但再度回头看一眼火烧的断垣一残壁。在一片黑色残骸中,前次拜访时看过的壁钟掉落在地上,上面的玻璃破了,针指在两点十分的地方停住了。
难怪震破了。粉碎了。
电话接不通。听人说过,因火灾和事故导致电话断线的话,会暂时听起来像通话中。
「是什么原因?知道吗?」
「嗯,是酗酒?或是老婆跑掉的关系吧?那个人怪怪的,不懂他脑筋里在想什么。」
守一时无法掌握女人话里的意思。
「什么意思?」
「是自杀啦,」女人边晃动手里的扫帚边说:「家里的瓦斯栓全打开了呢,还仔细地把一整桶塑胶桶的汽油泼得到处都是,恐怕连火柴都点上了吧。现在,消防署正在调查。你真的没事吗?哪,你既然认识桥本先生,能不能和那个人的亲人连络看看?大家都很困扰.我家的玻璃破了而且还积了水,要怎么赔呀?」
后来的话守就再也听不见了,外界的声音全消失了。
桥本信彦也死了,说是自杀。
守头靠在对面屋子的水泥砖墙上,心想着。
又是自杀,不仅四个人中有三个人死了,和那座谈会有关连的五个人中有四个人自杀了。
不可能有这种事,令人无法置信,竟然接二连三地发生这种巧合?无法相信。
这是杀人!有人冷酷而严密地拟定杀人,计划性地冷酷算计,把这四个人杀死了。守感觉自己的脖子仿佛被刀子抵住了,一阵寒意窜遍全身。
桥本是连接那四名女性唯一的环,是连结猛一看毫无任何关连的三具尸体的关键。所以,他被炸死了。
从眼前这片彻底摧毁一切的景象可明了。柜子里有四名女性的采访记录,有相片,这些对设计并实行杀人计划的「某个人」来说,应该是一种干扰吧。
如果桥本意识到那四人中有三人在不同的地方死亡的话……,不,他一定意识到了。他这意到了。所以,被杀了。
不过……,守拾起眼睛。
杀人者到底用哪种方法呢?别说营野洋子了,其他两名女性,至少在形式上,看起来毫无疑问的是自杀。有目击者、而且对象是活生生的人,就算能把人从大楼的屋顶上和车站的月台推下去,却无法教唆她们做起来像是自愿的。
随风飘来焦臭的味道,以及汽油的味道。
汽油。是的,是汽油。如果只杀桥本一个人,单是瓦斯爆炸就已足够了。「某个人」为了要把柜子里的东西都清除掉,于是洒上汽油,点上火。
怎么做到的?以现场的情形看来,如果有人在场的话,绝对不可能毫发无损地离开。也因此,警察才会判断也是自杀。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桥本先生想跟我说什么?守突然想起这事。
他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是想说什么呢?是只传达三名女性之死是连续杀人,或者连对方使用的方法都掌握到了……?
今天早上的电话。他的思绪停住了。
这个火烧的痕迹已冷却。发生爆炸是在何时?
钟停在两点十分。现在是下午过了四点三十分。那么,发生爆炸是今天凌晨两点十分!
那人不是桥本先生,是假借桥本先生名义的「某个人」打来的。
突然,守觉悟到该如何着手了。
仅存的一本《情报频道》上还有一个环。是连接四名女性、否定三人死亡之偶然性的唯一证据。冷汗从他腋下滴落。
那本杂志在家里。我把写着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纸条交给了桥本先生。 「某个人」知道了,于是打来电话。
他的目的是为了警告我!?
附近找不到公共电话。守发疯似的跑着,当跳进另一区的一座电话亭后,只觉眼冒金星,他太着急了,以致一时连家里电话也想不起来。
他握着听筒,等待电话铃响,下禁自问,一切是否都太迟了?如果,家里的电话也是重复着通话中的嘟嘟声……
「你好,是浅野。」是以子的声音。
「姨妈,请赶快离开家!」
「咦,你谁啊?」
「我是守,没时间说明。听好,别说话,请照我所说的做。赶快离开屋子,什么东西都别带,姨丈、真纪姊也一起,现在马上走!」
「等等,守,怎么啦?」
「拜托,请照我的话做,拜托啦。」
「哪……」以子的声音变尖锐,「不知道你为了什么这样胡说八道,你不在家的时候,有你的电话喔。说是叫桥本先生,要你回电话给他。」
「我知道,所以……」
「我问了电话号码,现在告诉你吧?」
守发不出声音来。是知会电话号码来的?
「说是有要紧的话要跟你说,准备好了吗?要念喽。」
不是桥本家的电话。是东京都内的电话号码。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守头痛了起来。仿佛在和透明人玩躲避球,下一个杀球会从哪里飞过来?
他无法拨电话,太可怕了,守想放掉这所有一切逃之天天。
可是,他做不到。他拨了以子知会的号码。
铃声仅响了两次,对方来接了。守不知说什么好。听筒握得太紧,指尖都发白了。
一个初次听到的,很沉着的声音低声说着:
「呀,小弟弟,是小弟弟吧。」
过了一会儿,对方很愉快似的说着:
「好像吓了你一跳。我很想跟你谈谈呢。把桥本信彦的事抛开吧,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第五章 看不见的光
一
是「那个人」的声音。
奇妙的「既视感」(注)笼罩了上来。谢谢替我干掉了营野洋子,和那时候的情形一模一样。
所有一切都从一通电话开始,最后,又以一通电话结束。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那声音继续说道。语尾稍微沙哑,像老烟枪。
「又有行动力。我很佩服,真想快点跟你见面。」
「你!」守咬紧牙拚命忍耐,终于说出:「是你吧?全都是你干的!」
「全部是什么意思?」
「别装蒜了。炸死桥本先生,还有出席《情报频道》座谈会中的四名女性死了三个。」
「噢,」他发出单纯的感佩的声音,「你已经调查这么情楚啦?真令人吃惊!今天跟你连络是为了通知你桥本死了,然后再跟你提小姐们的事。看来已经没那必要了。」
「为什么?」守无法控制逐渐变得歇斯底里的语气,问道:「为什么做了这种事还要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还不到要说出理由的时机哩。」
很意外的,对方以近乎温和的语气继续说着:
「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你只要记住,那三名女性、桥本信彦都是遵照我的命令死的就好了。」
「命令?别唬人了。有人可以命令正常人自杀?」
电话那头传出明朗的笑声,就像上课时被学生的笑话惹得不由得笑出声的教师。实际上,那声音有着教训人的意味。
「对!你也许还不能相信,可是这世上你无法相信的事还多得很呢。这是当然的,你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
两个推着自行车的女性从电话亭前走过,守和其中一人视线相遇了。女性显出诧异的表情,似乎在说,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有烦恼的话,要找大人谈喔。
电话另一头的「那个人」说不定也做出同样的表情。直可悲,你管不了的事,很不巧地只有你碰到。
太瞧不起人了……守如此想道,恐惧感稍微减淡了些。
「死掉的三名女性,不管在哪里、怎么调查,毫无疑问的都是自杀。营野洋子也是自杀。由于跟我原先的预想稍微有点偏差,引起了不必要的怀疑,不过,她是自己冲到十字路口的。」
「被你命令?」
「对,我总算清理了她们!」
清理?像丢垃圾似的?
「我一点也不后悔,剩下的一个也打算要清理掉。」
还有一个人。守想起剩下的那名女性的名字。高木……对了!高木和子。坐在相片最左边,留着及肩的长发,是个轮廓分明的美人。
「我一点都不害怕。应该没有人会发现我做的事。但是,我也不容许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而使得事迹败露。所以,桥本信彦必须消失。那个男人虽落魄得不成样子,不过头脑还不坏。你去找他是个起始,我想,他可能会为了想知道那四名女性的现况而开始行动。当他知道四人中已死了三个,一定会对我起疑心……」
「你……,你认识桥本先生?桥本先生也认识你吗?」
「对,给你一个暗示。我啊,就是那个去《情报频道》发行处把所有剩下的杂志都买下来的男子。还有,也是到桥本信彦那里,谎称打官司要求看采访纪录的男人。」
是个人很好的欧吉桑。守想起水野明美说过的话。
「你……听说你已经上了年纪?」
「是啊,和你相比,多活了半个世纪。」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信念。」
他斩钉截铁地说,就像一种宣言。
不是我的信念。是信念在操作着这个衰老的身体。小弟弟,我们约定吧。轮到第四个人高木和子的时候,一定会和你连络。然后,我会向你证明,让你相信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这种事可以等到那个时候吗!」
恐惧感不翼而飞,剩下的只有愤怒。守激愤的内心,已冲出了躯体,挥拳敲打着门。
「我不想知道你有什么能耐,也没必要知道,现在,我要挂断电话,你别以为你能阻止我跑到离这里最近的警察局去。」
说完这话的同时,守真的想把电话挂掉,但这个念头之所以停住,是因为对方仿佛看透他的行动,大吼着说道:
「听好,我做得到!」
他的声音充满自信。
「想想,你能失去的东西很多,桥本却什么都没有。那男人剩下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自尊而已。所以要封住他的嘴,只能用那种粗暴的手段,不过你就不一样了。」
守整个人僵住了。等守全身僵硬无法动弹之后,「那个人」继续说着:
「懂了吧?不管你掌握什么证据、知道什么,我一点都不担心。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