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都比我想象中的大,从头部到尾巴的长度大概有十五或二十公分。究竟哪一只是蜥蜴、哪一只是蛇舅母,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爬虫类的我根本分不出来。
“你会怕吗?”
俊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恐惧,有点讶异地这么问我。听到我“呃,是啊……”的回答后,他又问:
“你也害怕青蛙和昆虫吗?”
“我一直住在东京,根本没有机会接近这些东西啊。”
听到我老实的回答后,俊生一脸认真地说道:
“嗯,原来是这样啊。”
他这么说着,将盖着水槽的铁丝网稍微移开一些,还把右手伸了进去。接着他以食指轻轻地抚摸着爬在树枝上、身上有着黄色线条的那只褐色爬虫类的背部。
“这是撒拉弗,牠是日本蜥蜴——你看,牠很乖巧吧。”
“牠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吗?”
“撒拉弗和基路伯都是天使的名字。”
“天使?”
“不同阶级的天使的名字。撒拉弗有三对翅膀,基路伯有两对。”
既然要取这种名字,那何必养蜥蜴呢?养小鸟不是更好?
“我不喜欢有体温的动物,我觉得很恶心。”
彷佛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俊生说道:
“我觉得蜥蜴摸起来冷冷的很舒服。不过外公和三知也一样,不太喜欢蜥蜴。”
没有体温所以摸起来很舒服。一般来说应该是相反才对吧?俊生的想法还真是异于常人——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觉得。
俊生离开水槽旁,走向窗边。
在南边的墙壁上并排着几扇上下开启式的细长形窗户,另外还有一扇嵌着玻璃的门,可以从那道门走到外面的阳台上。八月底第一次见面时,俊生就是从这个阳台看见我,走下庭院的。
“三知也,你看这个。”
俊生拿起放在向外延伸的窗台上的某个物品,将它递给我。那是个长约二十公分、黑色金属制的圆筒,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个小型的望远镜。
我接过望远镜后,用两手握着将它朝向窗外,接着将目镜抵在某一边的眼睛上,然眼前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这时我发现物镜上还盖着塑料制的保护盖。
我将圆筒重新拿好,摘下盖子,这时候——
咻!随着一阵尖锐的声音,筒子里面有东西用力地飞了出来。
我不由得“哇!”地大叫一声,俊生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
飞出来的东西是以黄色布料做成的蛇,圆筒里头塞着发条。我以为是镜筒的部分其实是中空的,里头就塞着那个东西。只要拔下盖子,里头的东西就会因为弹簧的力量飞到外面,是原理非常非常简单的惊吓箱——
“我不是说过房子里有很多惊吓箱吗?”
俊生似乎觉得很有趣似地咯咯笑个不停。
“虽然很奇怪,但是很好玩,对吧?”
我“嗯”了一声,捡起掉在地板上的蛇塞回圆筒中。
“还有其他类似的东西吧?”
“如果在储藏室之类的地方找找看,应该会发现很多这种东西。”
“这么说来,果然就像传闻所说的,你外公——古屋敷先生是个很狂热的惊吓箱收藏家。”
“我觉得外公并不是什么狂热的收藏家。”
“而且光是用买的还不够,最后还开始研究开发独特的惊吓箱……”
“不对!外公才没有做那种事情呢!”
俊生干脆地否定了“传闻”。
“其实是我妈妈小时候很喜欢惊吓箱。”
“你妈妈?”
“——嗯。”
俊生脸色有些发青地点头响应我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他露出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所以以前外公和外婆为了妈妈,搜集了很多惊吓箱,那些东西就留到现在了。”
4
走出房间的时候,我问俊生为什么〈俊生的房间〉的门在面对走廊这一面会漆上明亮的水蓝色,感觉和整栋房子显得格格不入。
“我们八月搬冋来之后,外公就把门漆成这样了,还可以闻到一点油漆的味道。”
俊牛回答道。
“之前这里和其他门都是同样的颜色。”
“你外公故意这么做的吗?”
“很奇怪吗?”
“与其说怪,倒不如说有些格格不入。”
古屋敷先生的审美观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梨里香的房间〉的房门是粉红色的喔。”
俊生说着,望向了走廊深处。
“那也是你外公故意漆的吗?”
“外公说漆成明亮的颜色,心情会比较好。因为这个家发生太多事情了……”
“太多事情……是指你姊姊死掉的事情吗?”
“嗯——是啊。”
“〈梨里香的房间〉就是放那个人偶的房间吧?”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俊生的夏日,那个在二楼窗边若隐若现的人偶影。
“那个和你姊姊有着同样名字的特殊人偶……”
俊生说在那个房间还有其他很多人偶,和它们相比,梨里香除了名字之外,究竟还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你想看梨里香吗?”
被这么一问,虽然内心有些犹豫,我还是点点头说了声:“是啊。”
“那么我再拜托外公看看。〈梨里香的房间〉上了锁,不能随便进去的。”
接着俊生离开蓝色的门前走向楼梯,我走在他的身边说道:
“对了,俊生,死去的梨里香是怎么样的姊姊呢?”
听到我的问题,俊生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
“姊姊吗……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姊姊。”
他的表情很悲伤,但是音调却不知道为何有点紧张。
“我不了解她……但是,我想她或许是恶魔吧。”
突如其来的“恶魔”两字,让我不由得“咦?”了一声,疑惑地反问道:
“那是什么意思?她是很恐怖的人吗?”
“——我不知道。”
俊生低下头,缓缓地摇着头。
“姊姊对我很温柔,外公也很疼爱她。但是我看过姊姊露出很恐怖的表情,嘴里喃喃自语着令人不舒服的诅咒人的话。”
“嗯——”
“而且姊姊的眼睛……姊姊眼睛的颜色也和一般人不一样,是很不可思议的颜色。”
“不可思议?那是什么颜色?”
“各式各样的颜色。有时候是蓝色,有时候看起来却又带着金色……当她露出恐怖的表情时,眼睛是很可怕的橘色。”
“该不会是你太多心了,或是错觉吧?因为光线的关系,让你不小心看错了……人类的眼睛是不可能变色的。”
“——或许吧。”
俊生还是盯着地板不放,再次缓缓地摇着头。
“但是……一定是因为这样,妈妈才会讨厌姊姊的。”
“你妈妈讨厌你姊姊吗?”
“——对。”
俊生轻轻地点点头后,就什么话也不说了,然后像是逃离现场似地下了楼梯。
5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俊生的家教老师”也是这一天的事情。
当我准备要回家而走到玄关时,碰到了偶然提早到的他。
他似乎是骑摩托车来的。背着黑色背包、腋下夹着银色安全帽的新名大哥,顶着一头染成深褐色的长发,戴着浅色镜片的无框眼镜……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很多,看起来是个容易相处的人。虽然知道他是神户的大学生,不过因为“老师”两个字,我还是会把他想象成更成熟、更严肃的人。
“喔!你就是俊生老挂在嘴边的朋友吗?”
俊生还没介绍,新名大哥一看到我就露出了亲切的微笑说道:
“我记得你叫永泽是吗?我从俊生那里听到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啊,是的。嗯……我叫永泽三知也,请多指教。”
“嗯嗯。我是俊生的家教老师,我叫新名努。请多指教。”
因为俊生和古屋敷先生也在场,所以我和新名大哥只进行了这短短的交谈。
我听说新名大哥现在念文学系三年级,主修法国文学。虽然是在关西出生,不过从小就搬到东京,到进大学为止都一直住在东京。他因为学长的介绍,从今年夏天开始担任俊生的家教。还有,他骑的是意大利出产的“伟士牌”二手摩托车……这些事情都是很久之后我才知道的。
6
“永泽同学最近经常去古屋敷先生家呢。”
听到同班的湖山葵突然对我这么说时,我吓了一大跳……或者应该说非常震惊。那是刚过十月中旬的某天午休时的事情。
在这之前,我从未和她好好地说过话。并不是因为她是个安静不起眼的人,相反的,她是班上数一数二活泼又出风头的女孩子——湖山葵就是这样的人。
她不是所谓的“班长”型的人。她长得很高,留着一头适合她的短发,功课表现虽然普通,但是运动万能,总是团体的中心人物,举手投足充满活力……就是这种感觉。
但是老实说,我不太擅长和“开朗又受欢迎”的女孩子交朋友,因此总是下意识地避开和她说话的机会。
“我在叫你啊!永泽同学。”
我因为太过震惊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小葵便凑近我的脸问道:
“那里有一个男孩叫俊生,对吧?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她有点粗鲁地问我。
她为什么会知道?我到现在还不曾告诉周围任何人关于俊生的事——
“我家在六花町,就在那楝房子附近。”
小葵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我说道:
“所以我才会看见你从那里出来。我本来想叫你的,不过你已经走远了……”
原来是这样——我暂且接受了她的说法,然后反过来问她:
“既然妳住在附近,应该比我更湥С羌遥褪枪盼莘蠹业氖虑榘桑俊�
“我是听说过不少传闻,但是我没进去过。”
接着小葵说着“对了、对了”,再次凑近我问道:
“那栋房子真的到处都是惊吓箱吗?”
“这个嘛——”我有点装腔作势地把双手环抱在胸前。
“是有惊吓箱啦,但并不是到处都是。”
“那他们有送你惊吓箱吗?”
“没有。”
“那打开后会吓死人的超级惊吓箱呢?”
“这个嘛,应该是没有那种东西才对——那栋房子并没有像传闻所说的那么夸张,也没有会让人惊吓的感觉。”
“那惊吓幽灵昵?”
“我想那也是随便捏造的传闻而已。”
“是喔。”
小葵有些失望似地噘起了嘴。我问她:
“妳对那栋房子有兴趣吗?”
“当然有兴趣啊!”
小葵这么说着,用力地眨了一下双眼,就像猫咪一样。
“那可是神秘的豪宅,惊吓馆耶——家里附近有那样的房子,会不在意才奇怪,你说是吧?”
“也是啦。”
“喂,快告诉我,你是怎么进去那里的?”
我想了一会儿,认为那并不是非得要一直保密下去的事情,再隐瞒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说出来了。我一边简短地说明和俊生认识的经过,接着继续向她提出问题。
“那我可以问妳几个问题吗?”
“好啊。”
“妳既然住在附近,说不定会知道。妳听过古屋敷家除了俊生之外,还有一个叫梨里香的人吗?她是俊生的姊姊。”
“啊……嗯。我是听过他们家有一对姊弟。”
“那妳知道梨里香死掉的事情吗?好像是前年春天发生的。”
“死掉?前年?”
小葵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歪着头说道:
“我妈妈说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
“那妳没看过梨里香吗?”
“没有。”
“根据传闻,那栋房子在好几年前曾经发生过可怕的案件,妳知道吗?”
小葵再次歪着头说道:
“这个嘛,听说是真的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是我们家也是去年年初才搬到六花町的,在那之前我一直都住在京都。”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我的希望落空了,看来关于“案件”的详细内容,还是得找机会问俊生了。
“对了,永泽同学,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小葵突然这么说道。
“什么事?”
“下次带我一起去可以吗?”
我吓了一跳,高声回问道:“妳说什么?”
“你下次去古屋敷家玩的时候,带我一起去嘛!好不好?”
“呃,这个嘛。”
因为事出突然,我完全无法判断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个……妳那么想进去惊吓馆吗?”
“这是原因之一,另外我也很想见那个叫俊生的男孩子。”
说着,小葵又像只猫似地用力地眨了一下双眼。
“他好像是个很不可思议的男孩子,对吧?”
“妳被勾起好奇心了吗?”
其实我根本没有立场说她,不过还是稍微挖苫了她一下。结果小葵一脸无所谓地点头说道:
“那当然,因为我从努哥哥那里听到了一些俊生的事情。”
我又吓了一跳,再次大声地“咦?”了一声。
“努哥哥是谁?”
“俊生的家教老师新名努。”
“妳跟他认识吗?”
“他是我表哥。”说完,小葵露出了恶作剧似的笑容。
“你知道吗?这真是个有趣的偶然,我也是最近才从努哥哥那里听到永泽同学的事情……知道我跟永泽同学同班时,哥哥他也吓了一大跳喔。这就是所谓奇妙的缘分吧。”
7
就因为如此,我被迫和湖山葵订下了要带她去惊吓馆的约定。在那之后,我立刻询问俊生可不可以带她一起去,他回答我:“如果是三知也的朋友,那就没关系。”
就这样,在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也就是三十号的下午,我带了小葵去古屋敷家。
“难得有女孩子来玩。”——因为这个理由,帮佣的关谷太太把她辛苦做的手工蛋糕端到我们眼前。小葵很开心地一口接一口,不过我却觉得太甜,不合我的胃口。俊生大概也是同样的感想。
“难得有女孩子来我们家。”——接着说出这句话的是古屋敷先生。
“今天就介绍梨里香给你们认识吧,她已经好久没见到同年龄的女孩子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古屋敷先生说着说着便转向俊生,希望。到相同的反应。
“俊生,你说是吧。”
俊生露出有些困扰的眼神,不过还是淡淡地微笑说道:“是啊。”
不知道内情的小葵一定很惊讶。梨里香明明在前年春天就已经死掉了,古屋敷先生却一副彷佛她还在世的口气说“介绍给你们认识”。
我根本没有时间向惊讶的她说明梨里香的真正身分,占屋敷先生就说:“那么大家跟我来吧!”接着就带领我们走向楼梯的方向。
我们上了二楼,到了走廊后便转向左边的方向。
经过〈俊生的房间〉,再经过两道门后,就来到走廊最深处的〈梨里香的房间〉。
位在建筑物东边的这间房问,就像俊生说的,房门被漆上了明亮的粉红色,还可以闻到淡淡的油漆味。
古屋敷先生从裤子口袋取出一把钥匙,接着插入门上的锁孔。那是把外型很老旧的大钥匙。
房门打开后,古屋敷先生催促我们进去。
于是由我带头进入房问,接着是小葵和俊生,古屋敷先生则是最后一个进门,并且顺手带上了房门。
我们正对着的墙。壁上有两扇上下开启式的窗户,而那两扇窗户的左边——也就是东边的墙壁上有着椭圆形的彩绘玻璃。虽然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射了进来,但室内还是有些昏暗。房间大小大概是七、八坪……不,应该更大一点。或许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