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岳此时看着群臣一副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一个个低着头如同待宰的羔羊,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种场景很熟悉,记得自己在现代上中学时,有一个脾气暴躁得不太正常的老师,每次上课前都要提问,答不上来的就要受到严厉的处罚。那时候每个人的神情动作就如同现在站在大殿上的大臣,头低低的,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就等着几个倒霉鬼被老师提问完,然后滚出教室,接受惩罚,大家再安安心心地上课。
“都不说话是不是,嗯?”朱厚熜把声音提高了些,然后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但朕今天偏偏就想听听你们的心思!”
“严嵩!”朱厚熜凌厉的目光一下子射到了那个胡子都有些发颤的官员身上,“你是礼部尚书,这件事你总不能一点想法都没有吧?”
严嵩身上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小步,“回回陛下,臣有想法,臣的想法都在这封折子上面”严嵩边说边将那份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奏折举到了前面,严严实实地把自己那有些惨白的面庞给遮住了。
严嵩此时心里已经是吓得战战兢兢,本来他还为自己升任为礼部尚书而高兴,但现在他却后悔起来自己竟然做了礼部尚书这个职位。本来他心里也不赞同朱厚熜这个要求,但是想想前面那几位官员的遭遇,想想大礼议之时,朱厚熜痛下狠手,杖毙了十七位老官员的前事,便吓得把反对的话全部吞在了肚子里。
但是他知道,自己作为礼部尚书,这件事十有**朱厚熜会提问到自己,所以昨夜他便写出了一封奏疏,对朱厚熜提的这件事虚与委蛇。只是分析利弊,两头都照顾着,但是没有提出什么实质性的看法或建议。当然,如果朱厚熜不提问到自己,自己肯定不会拿出这封奏疏,如果朱厚熜提问到了自己,自己便拿出这封奏疏来应付一下。
“写了奏疏不拿出来,偏偏要朕提到你才肯拿出来,哼!”朱厚熜瞪了严嵩一眼,声音也带了些怒气,吓得严嵩把头埋得更深了,“呈上来!”
此时群臣长舒了一口气,好像受到了大赦一般,头也渐渐地抬了起来。彭岳不禁低下头浅浅一笑,这种情景简直和自己前世像极了。记得那个时候,暴躁得有些变态的老师提问完后,看着那几个倒霉鬼“滚”出教室的背影,大家的表现也有着这样几分味道。
只见朱厚熜拿着那封奏折,读得倒是仔细,不过他那一直紧皱的眉头让严嵩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仅仅是严嵩,群臣都在半低着头的同时用余光瞟着朱厚熜手里的那封奏折,观察着朱厚熜那微微变化的神色。
“哼,这就是你的意见?”朱厚熜猛地抬起头,一把将手中那封奏折攥得变了形。
“回陛下,臣臣一时所思,还不成熟”严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也不安分地搓弄着衣角。
“虚与委蛇,废话连篇,你说的这些话,难道朕不知道?”朱厚熜举起那封奏疏,狠狠地掷到了地上,“滚回去,马上给我重写,如果还是像这样废话连篇,你这个礼部尚书就不要干了!”
“臣知罪”严嵩颤抖着跪了下去,有些苍白的头发拂在地上,身体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彭岳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不禁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历史上严嵩确实经历过这样一件事情,但是在彭岳的记忆中,严嵩却是从此发迹,为何现在严嵩会是这样落魄,按说一封模棱两可的奏折不至于惹得朱厚熜如此大怒啊。
彭岳现在好后悔自己为什么只对嘉靖前期的事那么清楚,但是对中后期的事情却只是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对大多数事情只知道一个大概,彭岳真希望自己将嘉靖年间所有的历史清清楚楚地学习完,然后再穿越回来,可是现在就算是这样想,也是没有用了。
“知罪有什么用,滚过来,把自己那封奏折拿回去!”朱厚熜愤愤地指着跪在下面的严嵩,“滑头,朕今日要是不问你,估计你这份奏折就呈不上来了!”
“今后,你们这些人休想欺骗朕!”朱厚熜指着下面头越来越低的这一群臣子,因为愤怒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愈发清晰可闻。
现在群臣都没有了刚才因为逃过朱厚熜的询问而轻松庆幸的心情,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来,朱厚熜的脾气是越发暴躁了,谁也不能保证,像严嵩这样的事情那一天不会发生在自己头上。
“严嵩因此发迹”彭岳此时不断搜寻着记忆的残片,“哦,原来是这样可是可是自己根本没有办法阻止啊只能尽力补救了”
“严大人”散了朝之后,彭岳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才见到严嵩有些神情恍惚地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彭大人”严嵩有气无力地回了个礼,眼睛也有些红肿,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那股精神气。
“今日的事还望严大人不必过于在意,今日皇上这怒气是对群臣的,而不是专对您的,还望您莫要因此而心情抑郁,伤了身体啊”彭岳在一旁劝慰道。
“多谢彭大人关心”严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嘴角却不自觉地撇了撇,“今日触怒龙颜,恐怕我此番是难逃祸事了”
本来今日朝堂上严嵩遭到训斥,心里非常难过,现在彭岳赶过来“安慰”,严嵩心中自然是感动,因此在情绪上也不过多掩饰了。
“这点严大人不必担心,皇上私下对夏大人也这样发过脾气,可是对夏大人的恩宠什么时候衰减过?说实话,皇上也这样训斥过我”彭岳给严嵩吃起了“定心丸”。
“果真是这样?”严嵩听到彭岳这样说,刚才害怕的心情也稍稍缓解了些。
“那还有假?”彭岳一副严肃的表情,“而且今天皇上发怒时因为群臣的态度,群臣不松口,所以皇上才生气,只不过今日您严大人恰好成了皇上的发泄点”
“如此看来是严某运气不济了”严嵩苦笑着说道。
“倒也不是这样”彭岳跟着笑了笑,“今日虽然圣上不高兴,但是群臣对您的精神很是敬佩啊,您作为礼部尚书,在这件事上顶住了压力,我们都对您敬佩得很那,如果您在这件事上能够坚守住原则,保持住态度,想必群臣也都会在后面默默支持您的”
“可是”严嵩抬头看看彭岳,随即又叹了口气,“可是明日皇上就要我再给他一个答复,我该怎么办?”
“这这就要看您有没有勇气来和表明自己真正的想法与态度了”彭岳说到这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群臣现在都不敢发声支援,但是他们心里的想法确实明白无误,所以大家都选择保持沉默,因为谁要是敢率先出头,恐怕以后就成了众矢之的啦而且大家都聪明,都看得出来夏大人他们对这件事的态度和看法,谁敢在这件事上和夏大人他们对着干?”
“唉严大人,我也只能说到这里了,其他的事情还需要您自己细细思量啊”彭岳拱手向严嵩行了个礼,“严大人,家中还有些事情,我可要先行一步了”
“彭大人慢走,多谢彭大人”严嵩在后面感激地说道。
彭岳转身向前走去,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没有用,但是他觉得这番话最起码能起到作用。他绝对不允许严嵩在这件事上支持朱厚熜,因为如果严嵩支持了朱厚熜,那么严嵩获宠便是一定的了,因为当年张璁也是这样相似的状况。
但是情况又不尽相似,这也是彭岳不敢率先发声,鼎力支持朱厚熜的原因。因为当年大礼议中,杨廷和一派道理还不是那么充足,有着很大的“震慑欺负”新帝的嫌疑,但是现在朱厚熜的做法却是**裸的强制实施帝王权威的做法了,一点道理也没有,如果谁要是在这件事情上支持朱厚熜,虽然有可能得到朱厚熜的宠信,但是也势必会被直接钉在佞臣的耻辱柱上,受到万人唾弃。
这点不仅彭岳清楚,严嵩也清楚,群臣也都清楚。但是大家两相权衡,谁也不敢上这个赌局。因为支持朱厚熜,也不保证会得到朱厚熜的宠信赏识,就算得到赏识,也不知道能不能够长久。但是遭到群臣唾弃那是一定的,而且会得罪夏言等一干当权大臣的打压,到底能不能飞黄腾达,还是个未知数。在官场上混了那么多年,谁愿意去“赌博”,张璁当年一个芝麻大点的小官,当然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输了也没有关系,可是别人不行啊,恐怕在这样的“赌局”前面,谁也不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压到朱厚熜那边。最好的方法就是保持沉默,到时候根据情况见风使舵,这样虽然不会赢得太多,但是绝对不会输,这恐怕是大多数心思不正的官员的想法了。
而彭岳却知道在这场赌局前面,把身家性命压到朱厚熜身上一定能赢,但是他不敢这样做,不能这样做。因为他要改革,他需要群臣的支持,最重要的是,他绝对不想得到一个佞臣的名声,他受不了众人的指责与唾骂。
“记得带着理想,存着良心,其他的都可以丢弃”,彭岳突然想起了这句话,但是他突然发现这句话说起来容易,但是做起来真的好难,彭岳自问自己真的做不到,就比如眼前的这件事,其实向朱厚熜上疏表示支持,既不会违背自己的理想,也不会违背自己的良心,但是彭岳真的受不了百官的唾骂,受不了从此落一个“阿谀奉承,媚上取宠”的名声,彭岳发现自己丢弃不掉的东西真的还有好多好多。
“我不想做个奸臣,我想要做一个致力于推进改革,推动社会进步的能臣,一个能臣,不是奸臣,我要青史留名,我要有个好名声,这是我的理想,不能违背理想”彭岳努力说服着自己,有些颓然地向前走去。
第五十二章:艰难抉择()
“爹,您这是怎么了?自从上朝回来后便愁眉苦脸的”严世藩见自己的爹不高兴,便跛着一只脚走了过来。
却说严嵩此人长得高高瘦瘦,眉目疏疏,可是却生了严世藩这么个肥头大耳的儿子,不仅瘸了一条腿,而且还瞎了一只眼睛,走在大街上都有点影响“市容”。
“唉,还不是因为“称宗袱庙”的事情”严嵩哀叹着将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将今日所发生的事情讲给了严世藩。
却说严世藩此时只是顺天府治中这样一个小官,而且并不是通过科举进入的仕途,而是通过恩荫谋得的官职,但是他素来聪慧,严嵩有时候遇到难以解决的事都会找他商量,加上严世藩是他的独子,因此严嵩对严世藩非常宠爱。
“爹,那封奏折你就不该这样写”严世藩皱着眉头说道,“当今圣上少年时便聪慧无比,这封奏折要是给其他人看了还能敷衍过去,但是给皇上看了,只会让他更加生气,而且还会留给皇上一个奸猾无能的印象”
“那那这封奏折该怎么写?”严嵩有些颓丧地将目光垂了下去。
“当然是同意皇上的要求,并对此做法大加赞扬褒奖。”严世藩坚定地说道。
“此举万万不可!”严嵩猛地把头抬了起来,语气又弱了下去,“不能这样做的”
严嵩心里知道,这件事是万万不可的。虽然他平日也逢迎皇帝,对身居高位的夏言也阿谀奉承,但是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平日他只是为了在朝中生存。他有着自己的准则,有着自己的道德底线,虽然他许多事做得并不光彩,但遇到大事他也能直言不讳,不违大道。比如这件事,就万万不能同意,因为此事触碰到了他作为一个臣子的底线。
而且今天散朝后彭岳对他说的那几句话虽然简短,但是非常有力,直接印到了严嵩的心里。他不敢面对群臣的辱骂与唾弃,也不敢就此得罪了当权的几位大臣,虽然自己现在的名声算不上太好,但至少不坏,还能够得到夏言等当权大臣的赏识。可是迈出了这一步,夏言那里会怎么看,群臣对自己的看法又会发生什么变化?严嵩不敢再往下想了
“有什么不可以的?”严世藩笑笑,“爹,你就是想得太多了”
“藩儿,这件事你不懂”严嵩叹了口气,“如果我在这件事情上表示同意,并对皇上的做法大加称赞,那么我会被朝中那些大臣的唾沫淹死,恐怕我以后也难以在朝中立足了。”
“这件事上群臣现在都采取了沉默的方法,就连连夏大人此时也以李时李大人是内阁首辅为由,对此事缄默不语,我又怎能做这个出头鸟呢?”
“这个时候夏言倒是想起来李时是内阁首辅了”严世藩笑着说道,颇含嘲讽意味。
“藩儿不可胡言乱语”严嵩有些无奈地摆摆手,“总之,既然群臣都不开口,我也不能率先发言,藩儿,一般那个率先出头的人,都会死的很惨的,你还记不记得徐世贞率先建议南迁,而被贬多年的事情吗?”
“爹,要我说是你没有把这件事情看透”严世藩好像站累了,一屁股坐在了严嵩旁边的椅子上,“爹,你说现在皇上要是即可下旨,直接追认“明睿宗”,并将其请进太庙,你说有人敢反对吗?”
“那当然额”严嵩的语气也变得犹豫起来,“应该也没有多少人反对吧毕竟现在群臣都是沉默观望的态度,并且之前皇上因此罚了不少大臣,如果皇上强行实施,想来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爹,那你现在是不是有些奇怪,不明白为什么陛下偏偏要询问群臣的意思,为什么偏偏要你写一封奏疏出来,难道你一个礼部尚书不同意,他这件事就没有办法办到了吗?”
“对啊,藩儿,你说的有道理啊”严嵩此时也是皱着眉头,一脸惊奇的表情,“按说群臣现在谁也不敢明确反对,皇上在这种情况去做这件事,也未尝不可”
“正是如此,所以爹,你现在就要好好琢磨一下皇上真正的心思”严世藩眯着眼睛,加上本来就胖,此时几乎成了一条缝。
“我猜皇上是想把这件事做得更保险一些,毕竟以强力推进这件事,朝中非议过多,恐怕以后也会有麻烦,出现反复。如果这时候群臣能够松口,那么以后皇上就不怕他们翻旧账”严嵩慢慢分析着说道。
“这是一个原因不过并不全面,其实皇上也知道群臣对此都持反对意见,他只不过是想让反对的意见弱一些,能有同意的最好,这样他才能够继续好好地实行他的措施”严世藩在一旁分析起来。
“那我这奏疏”严嵩在又在一旁哀叹起来,“还是得再等等,如果有人上疏赞同,我就即刻附议。”
“为何还要等上一等!”严世藩的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起来,“爹,你还是没有看透皇上的本意,皇上是想趁此机会挑选一两个符合自己心意的大臣啊!”
“嗯?”严嵩眼前一亮,身子也跟着直了起来。
“爹,有些事情你比我要清楚”严世藩把声音压低了些,“夏言夏大人如今专权跋扈之势日盛,别的不说,就说现在内阁之中,基本上什么事情都是夏大人一个人说了算,这种情况皇上会不清楚,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是皇上不管,不代表皇上不忌惮。而且夏大人私下里因修道之事对皇上出言顶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皇上心里头能高兴吗?皇上就不想找一两个符合自己心意,永远不会和自己对着干的大臣?”
“藩儿你说的有理,可是可是夏大人仍是恩宠日盛啊”严嵩在一旁皱着眉头说道,“而且我这两年全靠夏大人提携帮助了”
“这就是他夏言自己的本事了,虽然夏言和皇上因为修道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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