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身边,急急点头道过早安,用德语问着:“你晓得校长的决定吗? 我女儿很生气,
非常生气。打从她还是个小女孩起,我就没看过她如此气愤。这真是个不好的决定,
你说呢? ”
“是,恐怕我也做如是想。”
“贺莒小姐是个好女人。我很欣赏她。但是当一个好女人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后果会比坏女人犯的错更糟,更严重。太可惜了。”
露西同意地表示惋惜。
门开了,涵妲走进来,瓦格小姐紧张地跟在她身边。
涵妲看来沉着,比起平常更为庄严( 或是因时所需) ,但是瓦格小姐脸上挂着
抚慰的微笑环视着众人,好像在请大家要团结一致,去看事情的光明面。她们对立
的表情让她沮丧。所以她向雷弗夫人——瓦格小姐通常唯她马首是瞻——投了一个
求救的眼光。但是雷弗夫人讥讽的双眸则是紧盯着涵妲。
涵妲向每一个人道早安( 她今天早晨在自己房里用早餐) ,她一定仔细计算过
走进画室的时间,因为她的早安声还没说完,远处便传来钟声的催促,使得大家只
能起身,而没有时间闲谈。
“我们该下去用餐了。”涵妲说着便带头走了出去。
雷弗夫人瞄了吕克小姐一眼,对这一幕深感佩服,便接着出去。
“宴无好宴。”吕克小姐和露西一起走下楼时说道。餐室里等着她们的是一片
寂静,在露西高涨的想像力作祟下,气氛中似乎还带着期待的意味,当然了,学生
在用餐时间总是比起上课时来得兴奋。塞塞率率的说话声似乎比大声的吼叫声更为
厚沉。涵妲在咀嚼着她的主食,等着甜点布丁时,交代瓦格小姐传话给宝儿,要求
学生们自制。
学生们小心了好一会儿,但是没多久谈笑声便再度扬起。
“她们还在兴奋考试的结束。”涵妲宠爱地说着,让学生继续下去。
虽然她在用餐时从不发言,但这也是她惟一出声的一句话。瓦格小姐不时努力
地陈述些平凡无奇的意见,满怀希望地看着桌前一张张默默无语的脸孔,就像是一
只拾回骨头放在主人脚前的小狗,只差没有摇尾巴了。瓦格小姐将会是执行处决的
无辜刽子手,就像是断头台那把刀,她也发现自己的处境,并默默地乞怜。噢,看
在老天的分上,她好像说着:我不过是个踏入陷阱、无辜的低年级体育老师,我追
随着她的阵营并非我的错。你们到底要我怎么做呢? ——要我叫她自己去宣布这个
该死的消息吗? 虽然瓦格小姐忠诚的表现令她想尖叫,露西还是为她感到难过。安
静些,她真想说:安静些,在这种情境下惟有安静才是最好的方式。
终于,涵妲折起了餐巾,环视餐桌,确定她的教职员都进餐完毕后,她站了起
来。教职员一齐起身,所有的学生也以少有的敏捷,一致起立,显然大家都在期待
这一刻的来临。露西无法不回头看着她们,一排排灿烂的期待能脸庞,带着急切的
微笑,似乎一待召唤人选,马上便会高声欢呼。
涵妲转身朝门口走去,教职员们随后依次跟出来,瓦格小姐面向这一群欢欣鼓
舞的学生说出她被交代传达的信息。
“贺莒小姐请鲁丝小姐在午餐后到办公室谈话。”
第十三章
露西无法再看着这些脸孔,但她感受到寂静变成一片空白。一片空虚死寂。其
间的区别就像是从夏日充满虫鸣鸟唱,微风吹拂草地的宁静,转换到北极寒风冻人
的萧飒。然后,就在她们到达门口时,从这一片死寂中爆出第一阵丝丝作响的耳语
声,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鲁丝! ”她们说着,“鲁丝! ”
露西踏进阳光下,冷颤着。这阵塞率声让她想起寒风刮在雪地上扫动物体的声
音。她还记得这个扫动的声音,就像是那个复活节,她错过了开往格蓝镇的巴士,
而不得不一步一步走向城里时,顶着灰暗的天色,穿过寒风,走向一个完全冰冷的
世界的感觉。她现在从阳光下的庭园走向中庭的门,就有离家很远的感觉,天空的
颜色对她来说,有如苏格兰在三月风暴时才会见到的黯沉。有那么一会儿,她希望
自己在家里,在她自己安静的小起居室中,安然静坐于星期天下午的平和气氛,不
为任何人的问题或哀伤所动。她思量着找个借口离开,也许明天早上邮件送达时能
给她个好机会;但另一方面,她又像个小孩子一般,期待着星期五的成果发表,更
何况就个人因素而言,大家答应过,将要为她做些新的表演。她认识每一个高年级
学生,也认识不少低年级学生;她与她们讨论过成果发表的一切细节,也分享了她
们略带惧意的期盼,甚至帮助她们缝制服装。这将会是她们学生生涯中的最高点,
开花结果的时刻,她无法不在现场分享,不去参与。
她与其他走向前屋的教职员脱队,正好看到瓦格小姐从后头过来,在学生告示
榜上贴上一张通知,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解脱地说:“感谢老天,总算是结束了。
我想,这一定是我必须做的事情中最可怕的一桩。我在用餐时,简直无法不想这件
事。”露西这才想起,的确,瓦格小姐盘中是有块很大的派饼没吃完。
这就是啦,这就是人生。天堂之门在茵恩斯的面前关上,而瓦格小姐甚至没吃
完她的布丁派饼。
还没有人结束用餐走出来——学生的胃口比教职员要好上许多,通常午餐要再
持续十到十五分钟——所以在露西回房时,走廊仍空无一人。她想办法要在学生跑
到田野前离开赖氏学院。她想深深进入交织着绿白黄三色的田野中,躺在草地上好
感觉世界的转动,好让自己记住世界的广阔,在学院内的一切哀愁及苦涩将很快地
会被别的事物所取代,这些不过是小事罢了。
她换了双适合在郊外走路的鞋子,经过“老屋”,跑下正面的阶梯,从正门出
去,好避开现在正从餐室走出来的学生们。“老屋”非常安静,她猜想今天午餐后
在画室应该没有聚会。她避开主屋,经过体育馆走到田野去,脑袋里模模糊糊地想
着毕灵顿镇以及小茶壶茶馆。在她右手边山楂树篱一团浓荫,左手边则是金黄成海
的金凤花田。半天高的榆木迎在光线下,每一株都安然地停泊在自己的紫色身影下,
她脚下的绿草则点缀着朵朵的雏菊。这个世界真是可爱,充满了优雅,没有——噢
! 可怜的茵恩斯,可怜的茵恩斯! ——没有任何一个日子可以随意被颠覆的。
正当她在心里挣扎着,不知应该跨越小桥到下游的毕顿镇去,还是要往上游去
不知名的地方时,她看见了宝儿。宝儿站在桥中央看着溪水,但是她绿色的麻质洋
装和浅色的秀发,让她完全融合在杨柳下的阳光和阴影中,露西之前一直没有看见
她在那儿。等到露西自己走到阴影下时,她才看得清楚了一些。露西看到宝儿一直
看着她走过来,但完全没有出声招呼。这个不像她一贯作风的宝儿让露西吓了一跳。
“嗨,”她到宝儿身边,靠在木质桥把上。“今天下午真是美啊! ”你一定要
表现得像个白痴一样吗? 她自问。
对这句话没有任何回应,但不久后宝儿说:“你知道这个职位分发的事吗? ”
“是的,”露西说,“我——我听到教职员讨论这件事。”
“什么时候? ”
“昨天。”
“所以你今天早上和我们说话时,就已经知道了。”
“对。为什么这么说? ”
“如果有人好心一点就会事先警告她。”
“警告谁? ”
“茵恩斯。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绝对不好受。”
她这才发现宝儿气疯了。她从来没见过宝儿发脾气,而现在她已经气得无法说
话了。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呢? ”她合情合理地问道。为了一件自认与自己无关的事
背负着担子,露西感觉相当沮丧。
“在贺莒小姐宣布她的决定之前说出来,会是一件不忠诚的行为。据我所知,
她仍有可能改变决定,当我离开她时,有可能她会从另一个——”她停了下来,发
现自己将对话引导到另一个方向。但是宝儿同样也发现了。她转过头来,锐利地看
着萍小姐。
“噢。你和她就这件事情讨论过了。这么说,你也不赞成她的选择哕? ”
“当然不赞成。”她看着就在自己脸旁,那张年轻又愤怒的另一张脸,决定要
直说。“你也许知道,宝儿,没有人赞同。教职员们和你的看法相同。贺莒小姐和
我是老朋友,我欠她很多人情,也很钦佩她,但是有关这个决定,她是一意孤行的。
我在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时,就感到不安。
我会尽全力来改变这件事,好在明天早晨醒来时,发现这只是个梦。但至于去
警告任何人——“她举起一只手,表示爱莫能助。
宝儿转回身子,瞪视着流水。“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子应该要想到一些主意的。”
她喃喃地抱怨着。
这句“聪明的女子”让宝儿突然显得年轻无助,这不像是一向自信又世故的宝
儿在求救,或是她想到平实的萍小姐会是个聪明人。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一个为朋
友遭受不公平待遇而愤怒受伤的孩子。露西从来没有如此刻一样地喜爱她。
“就算是个暗示,”宝儿继续对着流水喃喃念着,“就算是提示她,或许有别
的候选人也好。用任何话警告她都好。让她减少一些打击。让她有些准备,不要这
样毫无戒备。这可以是个惩罚,但不至于要毫不留情地赶尽杀绝。
你至少可以为这样一个出乎善意的顾忌稍作牺牲,不是吗? “
露西觉得,可惜为时已晚,她也许早先真的可以这么做的。
“她在哪里? ”露西问,“茵恩斯在哪里? ”
“我不晓得。我还没能赶上她,她就已经直接跑出学校了。我只知道她朝这里
来,但不晓得她接着会往哪里去。”
“她会很难接受这件事吗? ”
“你难道期待她能勇敢面对这一团糟吗? ”宝儿粗鲁地说道,之后,立刻接上,
“噢,对不起,请你原谅,我知道你也对这件事感到遗憾。只是我刚刚实在不合适
与人交谈。”
“是,我是遗憾,”露西说,“我第一眼看到茵恩斯就很欣赏她,而且觉得她
到阿灵葛一定会很成功的。”
“鲁丝小姐对这个消息反应如何呢? 你想她是不是很讶异? ”
“我没留下来看。”宝儿简短地回答。一会儿后,说:“我想我要往上游去。
那里有一片她很喜欢的荆棘林,也许她会在那里。”
“你担心她吗? ”露西感觉在此刻茵恩斯宁愿独处。
“我想她不会忙着自杀,如果你要问的是这个。但是我当然担心她。这样的震
惊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尤其在这个大家都累翻了的时候。但是茵——茵恩斯一
向太过在乎了。,‘她停下来,再度看着流水。”当我们还是低年级学生时,雷弗
夫人总是爱嘲讽挖苦我们——你知道,有时候真是无法形容夫人——我们这些人只
是受点小伤,而茵恩斯却是去了一层皮一样,灾情惨重。其他人会因为挑战太多而
掉泪,而她从来不哭。她只是——内心深深受创。这对人很不好。有一次,当——
“她停了下来,发现自己已经讲了太多。也许她觉得再讲下去有欠考虑,也许她觉
得和一个几乎是陌生的人讨论朋友,无论这个人多和善,也于事无补。”她不够坚
强。“她结束发言。
她走下桥去,开始顺着杨柳旁的小径走着。“如果我太粗鲁,”在身影消逝前
她说着,“请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
露西继续看着沉寂的流水,热切地希望能找回她两天前自以为是,放进流水里
的红色小册子,一面想着那个对世间疾苦毫无防御能力的女孩子。那女孩既无法抽
噎哭泣,也无法展开笑靥;反之,她的内心却易深深受创。露西比较希望宝儿在最
糟的时刻过后,再找到茵恩斯;因为她没有投向宝儿寻求慰藉,反而以最快的速度
跑走,让她独自一人静一静也好。
露西认为,能让宝儿探知世间丑恶及令人失望的一些事也好,宝儿的日子太无
忧无虑了。只可惜她必须从茵恩斯所受的伤害中来学习这些事。
她穿过小桥,来到竞赛场,转头面对田野,走过篱问的空隙,希望自己能追上
茵恩斯,但是决定即使看到她,也要假装没看见。但是茵恩斯并不在那里。星期天
的景色无人打搅,每个人都还径自在餐室内享用着烤牛肉。她独自一人,只有山楂
树篱、牧草及蓝天为伴。不一会儿,她走到一片斜坡的尽头,从这里可以眺望远处
层层相连的浅谷与山峦,她背靠着一株橡树坐了下来,草地传出虫鸣声,白胖的云
朵行来又驶去,树荫围绕在她的脚下。露西几乎能永远如此无所事事,她的老师和
朋友们对改造她的想法,已是彻底绝望。
一直到阳光照上树篱时,她才起身做了一个决定。她沉思许久得到的结果,是
她无法在晚餐时面对学生。她要一直走下去,直到找到一家小客栈为止,然后在昏
暗的夜里回校,届时整个学校应该已经在就寝铃声的催促下安静人眠了。她绕了一
大圈路,半小时之后,才认出了远处的教堂尖塔。一看到尖塔,她立即放弃寻找小
客栈的念头,而想知道小茶壶茶馆星期天是否营业。就算是没开门,也许她可以请
奈薇儿小姐勉强开个罐头,弄点东西来吃。她到达毕灵顿镇时已经过了七点了,做
研究似的看着全村惟一丑陋的建筑——烈士碑——但当小茶壶茶馆敞开着的门出现
在眼前时,她振奋了起来。啊! 亲爱的奈薇儿小姐。亲爱的,有生意头脑,圆滑通
融的奈薇儿小姐。
她穿过被对面房舍的影子罩住、赏心悦目的厅房,这才发现屋内没多少人。靠
前窗处有个家庭聚会,远方的角落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后花园尽头停着的跑车大
概就是他们的。奈薇儿小姐真是能干,在尘嚣涌现的六月周日,竟然还能让屋内一
尘不染,飘着花香。
她四处看着,想找张桌位,一个声音扬起:“萍小姐! ”
露西第一个反应是赶紧逃跑,她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和学生聊天,但后来她发现
那是骚核桃的声音。骚核桃是坐在窗前那对情侣中的女孩。她的男伴无疑是“我的
表哥”,就是那个认为露西很迷人的瑞克,亦即是校园流言所指的“小白脸”。
迪得洛起身迎向露西——在正式场合风度迷人——带着她来到他们的桌边。“
真是太好了! ”她说着,“我们正谈到你,瑞克说想要见见你,而你就出现了。太
神奇了。这位是我的表哥理查·吉斯比,我叫他瑞克。他的受洗名原来是瑞卡多,
但是他觉得那太像是电影明星的名字了。”
“或是像乐团指挥,”理查·吉斯比与她握手,将她安置在一张椅子上。他的
态度非常英国化,中和了他那拉丁影星般的容貌。露西明显地看出“小白脸”所为
何来,浓密的黑发,闪亮的双眸,外张的鼻翼,修剪得宜的深色小胡子,就像是量
身订制一般。对露西来说,却也仅止于此了。
他虽然有着从拉丁祖先处承袭而来的外表,但是风度、气质,以及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