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帮源峒乃至万年乡的百姓都想把这个一撇小胡子看上去敦厚的人撕成渣。
方天定所在,正是整个长街的中心,整整两千人马聚集长街,没有留出足够的空间,都是如同围观菜市口死刑犯一般的围拢,两千人围拢,随意一个推攘,就会造成如后世堵车一般的幽灵效应,一人退百人退,一不小心,便有可能被踩死在众人脚下。
方天定终于看不下去了,长枪一震大喝:“肃静!”
方天定的话当然不足以让众人停下推攘嬉闹,但是却引起了字桐树坞出来的最早一批人马的注意。
众人才想起来自己是要做什么的,都是开始维持秩序。
方天定示意方腊,方腊才回过神来,左手猛然伸出,五指张开,向旁边挥动。
这个举动引起了众人注意,很多人都同时喝道:“圣公有话说,大家肃静!”
众人在一路上就听说圣公除恶,就是有圣公在,所以这方有常才能被大家抓获,圣公说话,威慑力便要高过方天定。这就是最初要让方腊亲自领导起义第一刀的缘由。
方腊看着下面杂乱的人群,不由沉着脸色,问道:“万年乡,难道只有这一个恶首?”
众人面面相窥,都不知道圣公要说些什么,随即将目光聚集在方腊身上。
看到众人不在喧闹,方腊才喝道:“若是只杀一个方有常,大家就能得到安生,我一人前来也就能杀了他,难道你们不觉得死了一个方有常,还会出来一个邓有常一个赵有常吗?”
众人听闻,觉得有道理,也不能反驳只能听着方腊说话。方腊才怒道:“因为万年乡有那个可恶的乡书!所以方有常才敢鱼肉百姓!为何那可恶的人能当上乡书?因为有可恶的县尉在!”(乡书,乡长,宋代乡不是行政单位,而是辅助政治单位。与各个村的里正同级,没有从属关系。)
帮源峒的里正,就在两千人之中,方腊爪恶兽当然不能是自己人,这乡书平日与几个乡绅狼狈为奸,方腊不久前开仓放粮就差点被其破坏。自然难逃一死!
千人队之中一个人突然喝道:“杀死乡长,杀死县令!”
“杀……”
方腊怒喝:“杀什么杀!你们这么慌乱,不成体统,别说杀县尉,杀乡书都有问题!”
众人偃旗息鼓面露愧色,融入了队伍之中的那最初的百人开始呵斥手下分配到的人退回行伍。
看到慢慢成形的队伍,方腊脸色才稍微好看一点,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听命令的乡勇。随即开口道:“这个鱼肉乡亲的方有常是活不成了,但是,那乡书,那县尉,也必须得死!想一下去年冬日我们多少亲人活活冷死,饿死在了家中,难道不应该有人出来抵命吗!”
“抵命!抵命!抵命!”
方腊大手一挥,手中钢刀换成了一杆旗帜,拿旗子之上,便是一个大大的伐字!
“伐无道,诛贪腐!”
如果说之前两千人是来杀方有常的,所谓法不责众,恐怕还能全身而退,但是如今,众人战列行伍,举起了伐字旗。这就是揭竿而起,起义了!
农民起义,在朝廷眼中,就是造反!
各个朝代的农民起义中,聚义旗为何那么重要?因为义旗等同于号令,有了义旗,就等于是正是形成队伍,形成兵队了。
两千人之中,不是没有有识之士,细想之下,官逼民反,去年亲人饿死了,今年在这样下去,自己也会饿死。那就他姥姥的反了!
众人喊声越来越大,有说杀邻村儿里正的,有说杀县尉的,有说杀衙门捕快的,还有人说杀知州的。更有人,直接吼出要杀江南小朝廷朱勔的!
方天定笑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早就猜到了若是杀了方有常这些人就不会再听从命令,方天定早就知会石宝,让石宝告诉方腊到长街之上如何行事。
方有常家中之时,方腊派了几个兄弟前去阻挡暴动的乡勇直接生撕了方有常,随即找到方七佛讨论,方七佛何其聪明,瞬间想到了方天定提议的作用。如此之后,方腊羁押方有常来到长街,只字不说杀方有常之事,开口闭口杀乡书,杀县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看到众人乱了,方腊一行人都笑了,却是在心底笑的。
每一次造反,难道成员全部都是自愿的?那恐怕普天之下不会有一次造反发生。
只需要统领下定决心造反,再鼓动百姓就行了。在方天定的记忆中,每一次起义都会有鼓动百姓的举动,那么这一次,既然自己不想死,那就要鼓动更多的人。
毕竟,一直让朱勔剥削下去也是死,倒不如造反。普通百姓那里可能下定决心造反。每一次起义背后,都有那么一个或者一群野心勃勃的人在操控。
陈胜吴广起义,真的是两个受压迫的百姓起义吗?陈胜吴广两人起义之时乃是类似千夫长的军官,等若于最初等的将军,安编制来看,因该是体制内的人物,他们真的是受到了压迫才起义的么?秦时法的确严但是所为连带也是有限制的。古代户籍管理不严格,陈胜吴广完全可以逃跑,隐姓埋名,为何造反?
年少时的一句话道破玄机,苟富贵勿相忘。王侯将相寕有种乎?因为他们两个是野心家!
司马懿为何造反,李渊为何造反?赵匡胤之前的两百年间,几乎每一年都有黄袍加身的事情发生。最多一年有五次。
难道这些人都受到了生命威胁?
再说桐树坞,厉天闰一刀杀死一名捕快之后,若是方腊懂国法,就应该将厉天闰抓捕到衙门,大义灭亲。
终其缘由,方腊兄弟众人已经对朝廷不爽了,方腊本是一个小地主,现在却只能饥一顿混一顿。天下间,有很多人是受不得穷的,这些人受穷就会思反!
有了方腊这个带路人,接下来的几天,整个青溪县都会有众多人造反。
方天定想了很久,想到了有众多人造反(与作者不谋而合),终于想通了历史上方腊的万人大队是从哪儿来的了。随机动身,找寻方腊。
入夜,方有常,被负木桩之上,身躯之上插着三把钢刀,血早已流干,人也断气了,唯有一杆伐字旗插在其后。
十名刀盾手一直排开,镇守大旗!
方有常府上,白日行凶的众人再次聚首。
大堂之中,上方一座,左十座,右十座。
上座方腊,方七佛立身其左。
左十座方垕、方貌、邓元觉、司行方、郑彪、高玉、乔正、谢福、娄敏中、方金枝。
右十座方天定、石宝、厉天闰、方杰、王寅、沈寿、祖士远、吕师囊、浦文英、郭世广。
两排座椅之后,立身二十四人,张威、桓逸、谭高、道乙、冯喜、邢政、卫忠、贺从龙、杜微、刘瓒、徐方、邬福、苟正、甄诚、昌盛、成贵、翟源、潘文得、应明、徐统、范畴、卓万里、贝应夔、凤仪。(方腊朝廷的主要人物直接到齐了三成)
在方七佛眼中,方腊必须称帝,所以方金枝身为女人都能坐到左十座尾。
方腊摆手:“各公可有意见?”
“圣公明鉴,天佑我师!”
(历史原型中,方貌方七佛两人是同一人,本文许多人物系杜撰: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被人抄袭。)
第八章 谁打谁?
宣和二年(1120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皆农历)。
青溪县息坑(今浙江淳安西)。
息坑之名,很有深意,息名停止,坑则是大泽。息坑乃是一处湿地,说是湿地实则比之沼泽丝毫不差。
山林本寂静,却有鸟兽飞逃。息坑之外,两匹枣红马并肩而立,一骑莽汉,一骑阴獠。其后一干大旗竖立,黑色旗面红色丝边。迎风招展中,隐隐能看的到一个浙字!
莽汉者,甚高近八尺,胡须盘札,颈项之上竟然还有一道刀疤。阴獠者,三角眼,形如干黄鳝(蛇)首,双肩拉拢,甚是无力。
宋军之中,骑兵多拱卫京畿,或驻扎边关,州兵府兵多步兵。骑马者,将军也!
有旗必定有兵,那旗杆之后,乃是一处小山坡,随着两骑上前,留出空处,其后大队士兵走上前来。这些士兵虽然不说面黄肌瘦,却也没有多少精神,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莽汉马鞭一挥,随即放下,喝道:“你可认得此处?”
莽汉挥鞭之间,一名大帽宋兵反执大刀来到莽汉身边,道:“这里乃是息坑,是千岛湖水的一处分支。水虽然深,但是只有半路,这三山之间还有一半的道路足以让我们通过了。”
不是说可以过就能过,莽汉再问:“可有埋伏?”
刀兵喝道:“坑中无人,山外探查还没回来。”
那阴獠骑官道:“哦?连日来,阴雨连绵,又是冬雨,我们兄弟受了好些罪,这康庄大道既然能通过我们就过吧。”说着看了看沾雨的黑色盔甲。除去光华的护心镜,其他地方皆有水渍。
那莽汉挥退手下亲兵,皱着眉道:“这个该死的青溪县尉,有战况不早报,迨如今,恐怕那伙贼兵不好对付。”说着,俯身压低声音道;“我们这一次五千人,镇压万名刁民,恐怕要损伤两三千,蔡遵,我说咱们这一次贪墨军饷的事不会被告发吧?”
莽汉所问阴獠骑官竟然是两浙路常驻兵马督监蔡遵!在看这两人身后逐渐走上上山丘,又跟随而来,走下坑中的士兵,竟然不下四千。那这便是两浙路在青溪县方圆一百里内唯一的五千州兵官军了?
提到禁忌话题,蔡遵阴沉道:“颜坦!你给我小声点,虽然那些路的兵马督监也贪了,但是谁被发现依旧是死罪。就是因为那一批军饷,才导致现在手下弓兵箭羽不足一壶,弩手更是一人不过十发。打起仗来,欺负些造反的小民都有大困难。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慎而又慎!”
颜坦!蔡遵!好个宋军,都到齐了!
宋军步兵构成,三分枪矛四分弓兵三分弩兵,若是与骑兵对敌,那就是找死,可若是拿来镇压暴乱或是守城,那就再合适不过了。
自先秦到大清,除去宋朝,无人敢这样配兵。原因无他,弓兵简直烧钱,更不要说弩兵了。一只箭头二钱银子,一场战斗中,一个弓兵可以射出一壶,也就是二十杆箭,一次大战争之中,一个工兵不死,一个人可以射出三壶以上的箭。也就是说,一个弓兵,一次战斗就射去了普通刀兵一个月的粮饷。
也就唯有宋朝,民虽不强,国也不强,唯有一点,富!
每年给辽国的岁饷都有当年汉朝一年入库税收之多。宋朝皇帝却还觉得没什么。
的确,辽兵要是年年犯境,虽然抢不走多少,但是却能破坏很多,辽兵已过,满地流民。这些流民历朝历代都是造反的根源。皇帝一想,不如给点小钱,息事宁人。
唯有大宋之富裕,才养得起如此多的工兵弩兵。
只可惜,一千五的枪兵枪还在,三千五的弓弩,却没有箭羽。
冬月二十二,离方腊造反过去了足足二十一天。离帮源桐不过一百里的这群官兵却刚刚得到消息不过五天。加之冬雨,兵士们新年靴子棉袄一件没发,哪能走得快。
息坑有三山西北东各一座,南面乃是千岛湖,芦苇水草腐树叶早已封去了道路。若是后世军事专家看到这里的地形,定然大声叫好,感叹天生地养的口袋阵生的好标准。
细雨中,蔡遵回头,却看到一名持刀的亲兵疾行而来,不由一愣。
刀,不是标准军备,唯有弩兵佩刀,除此之外,每名将军都有自己的亲兵,一般都是持刀。
蔡遵见到来人乃是自己的亲兵,在雨中眨了眨眼睛有确定了一下,的确是,才提醒颜坦道:“不对劲啊!”
那亲兵持刀扎地,单膝跪地低头喝道:“将军,左右路探无一人还回!”
颜坦一惊喝道:“你说的可是真的?要是虚言,我要你的脑袋!”
蔡遵眯着双眼四下望去,才沉声道:“好一个瓮中捉鳖,我们小看了那群泥腿子,他们不拿我们当人看啊!”
蔡遵虽然聪明,但是颜坦才是这一轮士兵的主将,听闻之后,才想起,真的是瓮中捉鳖。一拉马缰绳,待马头调转之时大喝道:“枪兵结阵,弓兵戒备,弩兵上弩,敌袭!”
号令一下,七名云骑尉,四处循还发布命令。可惜,这些士兵并不能做到令行禁止。行动速度非常慢。
这一队五千人,都是府兵,隶属江宁府,莫说睦州,就算是杭州知州对他们都没有辖制的权力。这些士兵平日里狂的很。颜坦平日也不练兵,这些士兵没有经过血腥的战争,素质极差。
不怪他人怪自己,现在兵制太乱,兵马都尉乃是五品官,比从八品的县尉,高六级,就算是云骑尉,也都是从六品的大官。比县尉大到哪儿去了。谁能强迫这样一群人练兵?
兵制腐朽,五千人,竟然有两名从五品将军,七名从六品骑尉,恐怕都是江宁府的富贵子弟。
颜坦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得亲自执导围阵,之于蔡遵,知道自己武力差劲,比之小兵强不上多少,纵马就进了阵中躲避,一入阵,立刻下马,没有丝毫犹豫。练就了一手乱兵之中逃命的本事。
这就是为何都是从五品的将军,颜坦才是老大的缘由。
作为将军,蔡遵有亲兵,颜坦也有,行军之中,又有戒备,颜坦自然单人立马前队,知道有敌袭还在前队,那恐怕就是脑袋有问题了。作为武将,冲杀者不过宵小尔,智谋者才是主心骨。至于有勇有谋,一旦抓住机会,那就是飞黄腾达!
颜坦与十数名亲兵围成一团,融入了枪兵阵中。
说道弓兵偷袭,恐怕,流贼拍马也比不上官军,颜坦自然有傲气骑在马上。
一时片刻不急,足足过去一餐饭的时间,所谓的敌袭都没有发生。众人虽然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松懈。(一壶酒,两小时。一餐饭,一小时。一炷香,三十分钟。一盏茶,十五分钟。)
颜坦望了望渐渐停息的雨水,起疑道:“这些泥腿子要做什么?”
坑者,小谷也,息坑北面的山外,大队人马不停前行,却是走的缓慢,毫无声息。
方天定挺直了身躯,走的很缓慢,却也不故意躲避水坑树枝,只要不大声喧哗,谷中之人就听不见声响。
石宝拱手道:“大太子,两翼都围拢了,我们上去之后就是合围,那沈泽三兄弟能完成任务吗?”十三天前,有一队邻县人马归降方腊之后提议国不可一日无君,实则是怕方腊起义决心不足,要求方腊称帝。十一月九日,双方各退一步,方腊称王,暂定国名为南国。
历史中,这谷中五千人应该会一个不漏,全部死在自己等人手中,唯一的变数就是历史上无能的方天定变成了自己。难道还能出差池?
不是方天定大意,而是,这五千人必死。
起义众都是精壮劳力,稍微瘦弱之人都被剔除在外成为后备军。在这众人都是刀兵枪兵,没有弓兵。若是在平地上,双方相隔一百丈,对战之下,身负五五分。
若是守城战,方天定攻,官军守,胜负一九分,官军九,方天定一。
可惜这里是息坑!
此战,方天定胜率十!
除非百里内还有另外一只超过五千人的宋兵在,否则。颜坦必死!
三面环山,弓箭手没有视野,根本没法开战。北面还是高崖,百丈高的崖壁倾斜着,就算是练过一两年的武者,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是否能爬上去,不用说普通人。崖壁虽然不是垂直,却也差不了多少了。
连日阴雨,宋兵粮草停在青溪县城,之后征用兽皮,才缓缓上路,离五千人主队很远,想来现在这些粮草已经在厉天闰手中了。没有粮草辎重,颜坦手下士兵比起乡勇,有何优势可言?
前日郑彪一众人进入了睦州,顺道衢(qu)州,想来第二支义军已然也有万数之众。只要这一战拿下来,一路就能顺势破了青溪县睦州城!
那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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