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烈与这老人交谈一番之后,得知这杨延峰竟然是清远国的当今天子,望着那举手投足之间挥斥方遒的气息,心中对于这云雾山中的文正仙人就更有期待了,能使一国的国君抛下荣华富贵在此打扫庭院,除了神仙之外,还有何人!
翌日,张烈拜见了南宫琼之后,自此便在云雾山住了下来,平日就随杨延峰打扫庭院,以瓜果充饥,以山泉之水解渴,待月复一月瞧见这杨延峰须发从灰白转为斑驳,竟有黑发生出,心中更是对这等仙家的手段,叹为观止。
云雾山道观之内,包文正盘膝凌于地面三尺之高,身上有五色气流景象分明流转不停。
“上清大洞真经”乃是金鳌岛碧游宫的立教根本,蕴含无上大道之妙,这一甲子以来虽是苦心钻研,却收获不多,不过这人仙之境的修行功法已是豁然于心。
“五气朝元”便是人仙之境的功法,唯有五气凝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方可形成,待水磨到了气满而溢的境界,便可一举突破五气朝元的至高境界,晋升到地仙之境,自此凝聚顶上三花。
十年之前,包文正便将这五气分别凝聚而成,但是要五气凝为一体却是万万不能,此次闭关便是寻找突破的契机,只是这五气分别是“金木水火土”,乃是径向分明,只要轻微的相触碰便会折损许多,若要是凝为一体又谈何容易。
包文正收敛了五气之后,身躯自三尺虚空落于地面,回想起昔日樵山之上有幸神魂得闻通天圣人讲经授道,心中升起了一丝明悟。
这五气朝元并非单纯修炼能成,修道人吞吐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为己身,一直只是在索取天地,而未曾有一丝反哺,德行有亏有悖天地的至理。
093:甲子后包文正出关收道童(下)()
想起年少时,有农夫耕种五谷供自己果腹,有桑农养蚕吐丝,有绣女缝制衣衫供自己遮体,有匠人建造屋舍供自家栖身,虽有钱财奉上,但是匠人所获不过寥寥,这仍是一种索取,若是这番因果不予偿还,这五气朝元终究是止步于此。
“终将要落在巫妖二族的身上!”包文正喃喃自语道,双眸中闪出一道厉色,起身朝道观之外走去。
随着道观的大门缓缓的开启,在清扫那纤尘不染的地面的张烈,便听到沈果儿惊喜的高声叫道:“公子,你终于出关了。
张烈放下手中的扫帚,急忙朝道观跑去,远远便瞧见一道人身穿锦袍衮服,头戴道冠有霞光隐隐泛起,手中一把玉柄镂空的拂尘,缓缓走来尽显仙风道骨的风姿,那道人相貌约十四五岁的模样,浓眉大眼又蕴含着一股淡淡的霸气,双眸深邃宛如那夜空中的星辰,长身而立身形并不甚高达,却是如同这天地一般的令人仰望而生畏。
张烈见沈果儿和南宫仙姑皆是一脸欢喜的站在身边,杨延昭也是略有些惶恐的站在一旁,张烈心知这必定就是文正仙人。
“弟子张烈,叩见文正仙人!”张烈上前跪倒在地,叩首之间额头隐隐有血迹渗出,地面咚咚作响。
包文正右手虚抚,一股真元便将此人搀扶了起来,问道:“你怎会在这山中?”
‘公子,他有青莲姐姐的金钗为凭,果儿才放他进来的。’沈果儿解释道。
“姬青莲?”包文正闻言喃喃自语,心中再次浮现出了昔年的一幕幕场景,姬青莲险些葬身于巫族强良的黄蛇之口,愿意一死也不说出实情,重伤之余却被告知自家要斩断尘缘,那凄婉的模样依然是历历在目,令包文正沉静的道心泛起了一层涟漪。
包文正望着天边的浮云,心中对于昔日的情愫又有了新的认知。
“情债本在斩断尘缘的那一刻已然了结,但是而后吕三娘在虎贲村包府以我妻自居,孤独一身终老而死,依然不曾忘却,这因又起;孙薇薇在绣阁之内与雪天舞剑,到死之时仍是不忘初心,这又是一因;这二人想必已然投胎转世,要还了这番因果倒是不难,助其渡过一些劫难便可了解前世的因。”
“但这姬青莲被陨星剑宗收于门下,此时已然是筑基期的修士了,昔日为我险些葬身于强良之手的因,便需要偿还了。”
包文正叹了口气,运转三灵六通之术卜算了眼前这少年,顿时了然于心,抬头望着杨烈说道:“我带你去诛杀了那妖孽,为你报仇可好?”
“弟子望拜在仙人座下,待修为有成,亲手为家人报仇雪恨!”杨烈叩首哭泣说道。
“这倒是难了,我碧游宫的功法不得外传,如今我的修为也没有资格收徒!”包文正沉吟说道:“南宫琼和沈果儿的功法也不是我亲授的,你若是修行他二人的功法,报仇也是无望。”
“仙人,恳请仙人垂怜张烈,收张烈于门下,自此之后不敢有违师命!”张烈叩首呼道。
包文正叹息道:“你考虑清楚,若是只为报仇雪恨,此刻我便能带你去诛杀了那妖孽,令你渔溪村枉死之人瞑目,但你若是拜在我门下,如今只能做个道童,唯有待我修为有所精进之后,才能收你为徒,那已经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弟子只愿拜在恩师座下,待修为有成之后,再去亲手报仇雪恨!”张烈果断的说道。
“既然你执意如此,便暂且留在云雾山吧”包文正无奈的说道,这张烈手持姬青莲的金钗前来,若是了结他心中所愿,那么姬青莲昔日险死之因,便因此而化解,只能答应。
“张烈拜见恩师!”张烈恭敬的三跪九叩之后,朗声说道。
包文正道:“我截教的功法修的是地火风水,并非五行之术,我先收你做个道童,但你可先从南宫琼和沈果儿处先行打下根基,待日后我能收徒之时,再转化功法便是!”
“弟子遵命!”张烈道起身退下。
杨延昭上前跪下叩首道:“文正仙人!”
“你终究还是来了,只是晚了许多年!”包文正含笑说道:“你根骨已然衰竭,待在这山中居住一些时日,将身躯恢复之后,可以与杨烈一同修炼。”
杨延昭毕竟是出任清远国多年的天子,叩首道:“延昭也想拜在仙人门下,便是做个道童也是欢喜!”
“你倒是一副玲珑心思!”包文正笑着道:“便与杨烈一起先从道童做起吧。”
“多谢师尊!”杨延昭三拜九叩之后,起身立在杨烈的身旁。
包文正考较了南宫琼和沈果儿的功课之后,勉励了一番之后,对于二人修炼的“阵法”和“炼器”作了点评,只因《上清无上混常日月经》本就是以阵法之要为主,却也蕴含了炼器之术,经过一番点拨之下,南宫琼和沈果儿往昔修炼过程中的疑问,犹如拨开浮云见日月,明悟许多。
如今隐居云雾山一甲子之多,南宫琼的心中却并无烦闷之说,皆因往昔的三女已然逝去或离开,年岁之说对于眼前并无鸿沟,每当修习阵法不得寸进之时,便心中想起公子,只觉得仿若有平添了几分动力,只是如今的公子再也不复昔日的心境,便是含笑说话,也如秋风般凉意袭来,倒叫南宫琼心中也隐隐有些失落。
只是,南宫琼却是不知,她所修行的功法按照五行修炼,若是自此修行下去,能度过四九天劫,百日飞升已是不易,因此修行之路漫长,倒是并不忌讳情愫,有道侣之说,若能阴阳相济并可增进修为。
而包文正所修行的《上清大洞真经》乃是直指大罗金仙之境的无上妙法,需要凝五气,结三花,斩三尸,吞六气,乃是勇猛精进直指三千大道的上清道法,无当圣母以混元拂尘斩断了尘缘,便是意图使其在修行之路上心无旁骛。
午间用了一些泉水和瓜果之后,沈果儿和南宫琼则分别传授杨烈和杨延昭功法,而包文正则来到了后山之中演练《上清无上混常日月经》的阵法……风吼阵。
这风吼阵乃是入门十阵之一,按地火风水之术,内有烽火,此烽火乃是先天之气,三味真火,百万兵刃,从中而出。便是神仙进入磁针,万刃齐攒四肢立成齑粉;怕他有倒海移山之异术,难免身体化成脓血。
有诗为证:
风吼阵中兵刃窝,暗藏奇玄妙若天;
伤人不怕神仙体,消尽浑身血肉多。
阵法之妙与修为的关联不大,只要能将这阵法摆开,便能够源源不断的吸取天地灵气,包文正只需要在阵眼之处操纵即可,但是这阵法也有一弊,那就是阵法不能移动,若是摆下就是摆下,只是如今哪有贼人傻乎乎的一头扎进风吼阵来。
包文正结合南宫琼的机缘,参照现如今仙门阵法的棋盘之术,意欲将这风吼阵以棋盘之术承载,届时只需将棋盘抛落,这风吼阵自成。
只是这风吼阵若是以棋盘承载,其中的变化就需要调整,这二十年来包文正除却修炼《上清大洞真经》,便是苦心钻研这风吼阵的变化。
时至今日,还有六处阵纹犹如一道鸿沟,将包文正拒之门外。
棋盘抛落,之间顿时百丈之内弥漫起一层火光,火光之内有百万兵刃和三味真火犹如无头苍蝇一般的到处飞舞,百万刀刃常常自行撞击,那三味真火凝聚在一处,漫无目的的自处飞舞,任凭包文正如何催动阵盘,也如老牛爬坡一般的缓慢。
良久之后,包文正收齐了棋盘后,发现这棋盘已然破损了多处,若是修缮所花费的功夫,倒还不如重新制作一副,随即运起真元将棋盘击得粉碎,乳白色玉石粉末随风飘散到了远处。
094:了凡尘包文正下云雾山(上)()
如今在云雾山中潜修已是无益,人仙境的五气朝元终究是凝聚不成,唯有下山将昔日的因果尽数偿还,以功德反馈天地,方可挣脱枷锁。
沈果儿和南宫琼分别传授杨延峰和张烈功法,因此不得空闲,故今日下山一行唯有包文正一人足矣,辞别了众人,挥手将观外的云雾驱散,露出一道小径,包文正迈步朝山下走去,云雾随即再次笼罩了云雾山顶的这方天地。
黄昏时分,大名府城门之外仍是人头攒动,不少驱赶着马车的远行之人,便在城墙之外扎在了帐篷,如今清远国新皇登基在即,故官府对于来往的行人盘查更为缜密,再加上大名府内客栈每日所耗钱财着实不少,因此索性落个清静。
秋风凉爽,驱散了日间的炙热,有戏班见这城墙之外的远行之人甚多,索性燃起火堆摆开了架势,拉起胡琴吹奏笙乐,有身穿戏服的花旦,浓妆艳抹拿起花枪,在戏台上翻腾转身之间,盈盈一裹的身段尽显婀娜多姿,启唇唱起了戏文,引得台下的众人拍手叫好。
远处的火堆因距离戏台稍远,人流倒是极少,另一家戏班的众人围绕火堆而坐,火堆上用湿竹串起肉脯正在熏烤,数名颇为俊俏的女子身穿寻常粗布衣衫,聚集在一处不时的发出轻笑,引来戏班中正在整理敞篷的青壮男子不时的侧目不已。
一名身穿大红色罗裙的女子自黑暗中缓步走来,这女子宫服一身,雅致玉颜。一头乌黑的发丝翩垂芊细腰间,头绾风流别致飞云髻,轻拢慢拈的云鬓里插着紫水晶缺月木兰簪,项上挂着圈玲珑剔透璎珞串,身着淡紫色对襟连衣裙,绣着连珠团花锦纹,内罩玉色烟萝银丝轻纱衫,衬着月白微粉色睡莲短腰襦,腰间用一条集萃山淡蓝软纱轻轻挽住。
随着这女子一边走来,一遍不时的手持酒壶仰头饮上几口,那不让须眉的洒脱之气犹如这夜色中的璀璨星辰,莫说是戏班正在整理帐篷的青壮男子目瞪口呆,便是围坐在火堆旁的女子也是侧目不已,心中暗自生赞。
慕容秋燕早已习惯了这些眼神的注视,远远瞧见戏班正在上演一出“四更鼓”的戏文,听那花旦倒也是颇得章法,于是便生出了几分闲情,径自来到了火堆旁边落座了下来,对于身旁的女子倒是视若无睹。
火堆旁的女子见状心知这慕容秋燕身穿华服,必定是非富则贵,走江湖卖艺的戏班女子,自然不敢怠慢,起身拿来一把竹椅奉上。
慕容秋燕倒也没有拒绝,白皙的面颊泛起了淡淡的笑意,坐在了竹椅上遥望着远处的戏班上演的桥段,不时的举起酒壶饮上几口,那酒壶墨玉为身,上面有匠人雕刻精细图案,一见便知是名贵之物。
随着火堆的火焰随着干柴的燃烧渐渐微弱,路人眼见这戏文已是尾声,便缓缓的散开了,唯有少数身价殷实的还驻足不走,既然这戏班如此卖力,倒也不吝啬几个赏钱。
“唉,眼见唱完四更鼓,人便散去大半,也不知这戏班能有几个赏钱。”火堆边有略微年长的女子叹息说道。
“知足吧,若是被那个商贾瞧中了,自此飞上枝头,便不用走南闯北风餐露宿了!”有正当芳华的女子调笑说道。
众女子低声调笑,宛如银铃般的笑声伴随着窃窃私语,引得离去的人流不时的侧目观望,但大多是对火堆旁的慕容秋燕生出一些贪欲,只怪这女子太过于貌美,宛如明珠一般引人注目。
“姐姐哪里人?”年龄略长的女子面带恭维,含笑问道。
慕容秋燕含笑摇头不语,倒是令年长的女子双眸中浮现一丝惋惜,心中之道这慕容秋燕身有残疾,不能言语,因此也不再交谈。
众女子见人群已然散去,此刻却是时辰尚早,于是便取过胡琴弹唱,自娱自乐,那略带苍凉的胡琴声便是众人的写照,随着戏班走南闯北,风餐露宿,只为了果腹而已,又常常被商贾垂涎不胜其扰,皆是面带凄凉,眼神又有几分倔强,低声浅唱着俚语诗词。
秋风自旷野上略过,摇动了火堆的黯淡火焰,一弯残月不时被浮云遮掩了身形,这天色倒是有几分雨意。
慕容秋雁伸手将女子手中的胡琴取了过来,纤指犹如白藕一般拨弄着琴弦,琴声在旷野中回荡了起来,胡琴声本是如泣如诉,但此刻在慕容秋雁的手中却是别有一番味道,依稀间仿若荒凉的山脉中,风沙吹拂尽显寂寥,但一轮明月当空拂去哀愁,一股苍凉而带有几分悲壮的琴声勾动了众人的心弦。
待一曲即将结束,慕容秋雁依稀间察觉到身侧一丈之外的身形时,心中一惊之下这胡琴声便是中断下来,回首望去只见一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负手而立,身穿乳白色长袍尽显书生儒雅的气质,面带笑意的正在端望着自家。
慕容秋雁心中缓了下来,直道是适才心思皆在胡琴之上,这才放松了警惕不曾察觉有人接近,按照如今的内功修为,这世间能够悄无声息的接近一丈之内的高手,应当不足一手之数而已。
“姑娘的琴艺好生精妙!”少年书生拍手赞道。
慕容秋雁放下了胡琴,瞧这少年书生双眸清澈,饮了一口酒之后,随手将酒壶朝这少年书生抛了过去,淡生说道:“公子倒也通晓音律。”
“昔年曾学过几天,但已然许久未曾演练了。”少年书生接过酒壶,嗅了嗅酒壶中传来的香味,饮了几口后擦拭唇角的酒渍笑着道:“好酒,竟然比那商家的陈酿更是醇厚些许。”
“公子居然饮过商家的陈酿,也算是酒道中人!”慕容秋雁笑着道:“商家的老芬酒如今已经少有人知晓了。”
世事如棋局局新,济州府商家的老芬酒早已失传了。
“世事如白驹过隙,六十年前老芬酒独树一帜,名扬清远!”少年书生叹息道。
慕容秋雁眼眸中略过一丝惊讶之色,对于这少年书生升起了几分好奇,笑着问道:“还未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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