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容易,给我搬张椅子放在廊下就是啦!”轻轻扬起下巴,桃靥浅笑,娇语含嗔。
带一点清纯的小妖媚。
他痴痴地看着我,竟似呆住。我伸食指轻戳他的肩膀,他才忽然回过神,羞赧地笑了下,吩咐人摆了椅塌在廊下避风的位置。
攻无不克的美人计,即便换了个皮囊也是战无不胜哦。
我倚在花梨美人塌上,身上盖了乳白牦牛绒毯子,正是上午时朱墨捧来的西域织品。他仔细把边缘掖好,看我被裹的象条白色的虫子,才满意的坐在旁边的圈椅上,陪我一起静静望着庭中的秋雨。
神驰天外。
我自小就有古典情结,也曾想过若是生在古代,定也会三绺梳头、两截穿衣,广袖长裾,帛带当风。无事便执了团扇婷婷袅袅,叹露吟霜。惜花朝起早,爱月夜眠迟,掬水月在手,弄梅香满衣。
如赶上心爱的雨天,不妨就闲坐在窗前,看廊下雀儿梳翎,听院中雨打芭蕉,吟诗作赋,无病呻吟。
腐朽罪恶的米虫生活啊……
如今竟真穿越了过来,虽然被动得让人不甘,但何尝又不算天遂我愿?现在亦真亦幻的坐在这里,坐在五代的廊下,赏着后周的雨景,还有什么不平呢。
既来之,则安之罢。
“妹妹喜爱雨天?”或许是我出神了太久,他终于忍不住发问。
“恩,”螓首轻点,“雨天最适宜无病呻吟。偶尔无病呻吟悲秋伤春,也是人生乐事。”
“诶?”他眼睛亮亮的,失笑道:“这说法好生别致,恐也只有妹妹说的出。”
我一笑,“最好再配上chetBaker的cool…jazz……”呃,那个,我知失言,忙岔开道:“这天气让人不免想起‘深秋帘幕千家雨’之类的句子呢,正是应时应景。”
“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1)
他低低吟了,悠扬缠绵,清婉动人。
忽转头向小澜道:“去书房找朱墨取我的萧来。”又回过头温柔地望我,“妹妹喜欢杜牧之的诗?”
“他的最爱这首,其实还有很多诗人的作品我也很喜欢,这种佳作读来但觉心旷神怡口角噙香呢,”他微笑颔首,我继续道:“小时不知唐诗的妙处,长大些才体会得其中浩然旷达的气韵,宋人写诗就不行了,一味的小国寡民亡国之气……”蓦然缄口,果见他正目露疑惑,真是语多必失啊,不小心说走了嘴竟扯到宋朝……
幸亏此时小澜已转过垂花门,手里捧了支通身碧绿的玉萧,殷红的丝绦正随着她轻盈的步子上下飘荡。
如一竿翠竹,盈盈握在他手里,他的指,优美纤长,骨节微凸,此刻指尖正轻轻按在萧孔上,他端坐了身子,略一凝气,萧声清咽,悠悠的吐了出来。
清幽的萧声,淡淡离散在这秋雨的午后,格外缠绵动人。
我细听那萧音,时而柔婉,时而清越,时而巨浪磅礴,时而小涟微漾,和了廊外的雨声,似有涣涣的流水,温柔淡定地涌过来,逡流着绕我而淌。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随着最后一音淹没在秋雨里,他缓缓垂下手臂,微笑着转头望我,“有污清听了,还请妹妹雅正。“
我含羞笑道:“乐器我不懂的。”
“那妹妹可听出愚兄吹的是什么?”
我轻轻摇头,“不知曲牌,只觉得似乎有水流过,时而湍急汹涌,时而小泉清波,可是和水有关的?”
他眼中光芒大亮,竟执了我的手朗声道:“妹妹说的不错!正是伯牙会子期的流水
啊!”目中的壮阔波澜,竟比刚才曲里的水势还盛,磅礴汹涌着将我吞没……
我忙道:“再吹首吧,我喜欢。”
他一笑,放了我的手,略略思索,便又吹了一曲。
这一曲与刚才大不相同,似有玉人,怅娩而诉,低回幽怨,如悲如泣,忧从中来,不可断绝。细辨,还杂了一缕孤城落日的枯涩,大漠风烟的苍凉。听得此曲,竟似有千般无奈,万种凄徨,一时俱澎湃奔涌上心头!
天似乎更暗了些。秋雨悲夕,凄风生寒,冷萧呜咽,暗恨销魂。
我静静听着,不觉怔了,不知不觉间,两行清泪已夺框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下。
待他一曲终了,转头看到我正梨花带雨,一惊,忙探身过来捧了我的脸,轻轻拭去我颊上的泪。他脸上的神情既有怜惜心疼,又似带了一点愉悦欣慰:“这是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
原来如此。
一阵微风吹过,鬓边的碎发柔柔地拂在脸上,我秋漪涟涟地看着他,无语凝咽。良久,才轻轻道:“你吹的真好。”
他也不说话,只握住我的手,静静地凝望着我。
似有千言万语,终是没有开口。
只有庭中的雨,兀自淅淅沥沥,溅珠洒玉。
注释:
(1)《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唐,杜牧,字牧之。
花青一 第6章 曾照彩云归
雨,仍没有停歇之意,而天色,兀自凄凄沉着。
我心里那个盘桓已久的疑问,此时问应是时候了吧。
“那件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我望着他,疑惑道:“我怎么会在棺材里?”
他面色一凝,呆了片刻,似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在廊子上逡巡了一圈,忽然大声唤道:“小澜!”
“婢子在!”小澜笑嘻嘻从旁边一室钻出来,小跑着近前,“少爷有事吩咐?”
“朱墨在与我收拾书房,你去看看可有要帮忙的……看我那里有什么适合表小姐的文房用具,就拿过来。”
“嗳~”小澜应了一声便去了。
他一直目送着那角青衫消失在垂花门,才沉了声,端容道:“此事说来话长……”
我睁大眼睛紧盯着他,见他如此谨慎,我似乎心跳也快了些。
“妹妹这一病,虽烧坏了脑子,但未尝不是件好事,有些事,记得反倒不快。”他略顿下,幽然道:“妹妹原该在上月出阁的……”
“啊?!”我惊呼,这个,万万没想到!
“妹妹一向深居简出,不知怎的被枢密使同平章事王峻王大人的公子访得了艳名,上门求亲,业已换帖行聘,定了出阁的日子就是上月初七。”
“那我怎么……”上月,我不是在这里病着么?
他凝望着庭中的秋雨,声音悠悠的,“妹妹不愿嫁他。”
哦?“不愿嫁他?”
修长的指缓缓捋着萧上的绦子,他轻轻摇头道:“这位王公子么,风评不太好……”
我恍然,风评不好,怕是人品人材不行吧。
“妹妹自小就是外和内刚,最是固执,若是打定主意不愿做的,便是刀架脖子也绝不应。”
“于是呢?”
“于是妹妹在近将出阁时,终于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啊!!”我掩口惊呼,这,这……“我死了?”啊,问了傻话。
他微笑:“妹妹这不是好好的坐在这里?那几日愚兄正盘桓在姑丈府上,万幸那夜酷暑难消,愚兄难以入眠就在后花园的荷塘边乘凉,正撞见妹妹投湖……”他语声低下去,目露怜惜之色。
我眨着眼睛盯着他,等着下文。
“我救起妹妹,但妹妹却无论如何不要活了”,他似又想起当时的情景,一叹,幽幽道:“我知妹妹不愿嫁那王公子,便说带妹妹离开澶州,远走高飞,但妹妹执意不肯,说不愿连累了姑丈一家,非说让王家见了尸,才算干净。”
我无语,这水小姐的行事……倒真是烈性,也很善良,不过……似有些迂腐啊,难道就没别的办法?
“我大急,眼见行将破晓,我又不能一直看着妹妹,万一妹妹又趁人不备……正焦躁着,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事!”
“什么?”我急着知道下文。
他挑了一下嘴角,含笑道:“亏得愚兄有个好友,最是喜爱游历的,曾有一年到了大理国,带了一颗‘枉生丹’与我,我当时觉得那种奇巧的东西无甚大用,就置诸脑后了,不想这次还多亏了此物!“
我疑惑:“枉生丹?”
“是一种丹药,常人服下便如死了一般,待得七日后就会自行苏醒。”
哦~假死药!
“我苦劝妹妹,又……以自己的性命相胁”,他略红了脸,接着道:“妹妹终于肯用此药,我们约好了第二日便行此计。”
“第二日妹妹依计服了药,果然不多时府里便悲声大起,大家都道妹妹素来身子弱,这回急气交集,竟就撒手人寰了。回了王枢密使只说是宿疾发作,不治身亡,那王公子虽是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婚事只得作罢了。”
“真没想到居然有这许多曲折!然后我就被埋了?诶,那我在墓地里遇到的那个长的象老鼠的人……”
“象老鼠的?啊,妹妹说那个盗墓的宵小?这也是一险,我那夜到得坟地竟看到有人比我先到,真真惊吓了一跳!怕他对妹妹不利,就从后面击了他一下,后来看地上散了簪环首饰,猜他该是个盗墓贼。”
“呜呜~”我假哭,“你不早些去啊,那天我虽醒了但身子还不能动,只觉得那厮似乎要非礼我呢!”撅起嘴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他脸色一白,张臂把我揽在怀里,声音竟微微有些发颤:“让妹妹受苦了!”
“哎呀”,我挣扎着钻出来,笑道:“他又没得逞,我吓你呢。”
他仍是面带忧色,缓缓道:“这次到底是兵行险招,但凡有别的办法也不用此策。我这些时日经常后怕,万一那几日我没在姑丈府上,万一那夜我没酷暑难眠,万一那药无所说的灵验,万一去接妹妹的时辰没掌好……我……我……”声音哽住,说不下去。
那目光似包含了千般情绪,阴晴不定的变幻着,最终归为泱泱深情,泼天的涌过来,深深把我淹没。
我心头一暖,随即想到,难怪他总那样望着我,难怪他总是那样紧张我,难怪他即便没事也喜欢守着我,是因为‘我’那次寻死吓到了他吧,是害怕再次失去啊。
有潮湿似要涌上眼眶,我赶紧故做轻松道:“没事的,我现在能吃能睡,所有的不快都不记得啦,每天都很开心呢。”说罢绽放一个甜蜜的笑,对他。
他深深地凝望我,良久,忽递过他的碧玉萧。
“恩?”我随手接了,疑问着看他。
他站起,俯身抱了我,径直向屋里走去。
“风冷了,回去罢。”
花青一 第7章 谁家玉笛听落梅
他把我抱进屋,又闲话了会,便到了用晚饭的时候。过去一直病着,因而我都是在自己房里用餐,这回大好了他便叫我过去正房和他一同用,我想到了那边人多眼杂必是规矩多的,就摇头道:“我不喜欢和许多人一起吃饭。”
他笑,“哪有许多人,只有愚兄和妹妹两人啊。”
“诶?你的亲眷们呢?”难道除了仆从就他一个?
他声音低沉道:“先慈先严已于大前年相继辞世……”略顿,“只有个妹妹,向来住在洛阳外祖家,不甚常回来的。”
“嫂夫人们……”我装出很认真的表情。
他嗔道:“我几时娶过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咳……我在这边习惯了,不想换地方。”我低头曼声道。
“前些时日也罢了,妹妹病中的食物都是清淡的,如今不同,只怕浓脂腻香熏了妹妹的兰闺芝帐。”
我略一想,倒也有理,随即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雨似乎停了,我随他步上游廊,就见小澜果真捧了几样文房用具回来,我笑望向他,他面色如常,吩咐放了东西就过来伺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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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边的格局和我那边类似,只是换了全堂的红木家具,更见端庄。
他拉我在一张壶门托泥长方桌边坐了,就有丫鬟婆子安箸捧饭进羹。雕花金橘,香药木瓜,莲花鸭签,鲫鱼脍,生豆腐百宜羹,三鲜笋、鸡腊之类,卖相还不错,也不是太油腻重口,只是我一向吃的不多,每样浅尝辄止。正要感慨两人何必要吃这许多,浪费可耻且不环保,忽想到似乎大户人家吃不了的饭菜都是撤下去赏给有脸面的下人的,万恶的旧社会啊……
刚才在路上便想,古人所谓“食不言,寝不语”,看他家丫鬟小厮的行事就知规矩不小,此餐定是乏味的紧了。没想到他虽是吃相颇为斯文——显见自小家里是有规矩的,却也并非噤若寒蝉,除了殷殷劝我多食,也偶有闲话食物的掌故趣闻。我知道后世的苏轼、袁枚、李渔不仅是文坛的泰斗,亦是饮食上的方家,意外他居然也懂美食之道,看他那一副出世的闲人样,谁知竟是个浊世的佳公子。
饭后,先呈上漱口的茶水,而后是喝的香茶,我实在忍不住,便道:“饭后饮茶是极不科学……嗯,那个,极不符合养生之道的,饭后喝水会冲淡胃液,不利消化,即便是汤也该饭前用,何况茶会使油脂凝结在大肠上……”一口气说完,也不知他能否听得明白。
他看我的眼神果然有些迷惑,略迟疑,还是微笑了道:“就依妹妹,以后饭前用汤,饭后不吃这茶了。”
我微笑着看他;“为保持苗条的身材,我们出去散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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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黄昏后,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芳香,湿湿地扑上行人面。他带我来到后园,被雨打过的各种花树俱有些娇肆的野态。虽不是百花竞放时节,但遥想春夏时分必是姹紫嫣红开遍的,想着,不禁脱口吟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微笑看着我,“妹妹填的曲子词?”
“不是,是个……”后悔,怎么提到了明代的杂剧,“是个古时的故事,叫‘牡丹亭’,”看他面上的表情似颇感兴趣,我接着道:“讲的是有个闺中的小姐,撸Ш蠡ㄔ笆币虼焊星椋胤亢笞隽艘幻危蔚揭晃还樱馈蔽矣镏停俅魏蠡凇�
“如何了?”他见我不讲,追问着。
“嗯……”我大窘,怎么说呢,“……楚王梦阳台(1)……”我垂了头,声音几不可闻。
半晌没有动静,偷眼看他,他正微红了脸,眼波湿漉漉地望着我,一阵晚风拂过,我的裙被吹得鼓起,象朵含羞半开的花,帛带飘飘的荡着,一下一下轻点着他的袍襟。
“有点凉了,我回去了。”我遮饰着往回走。
他跟在后面沉默着走了一会,忽开口道:“再后来呢?”
居然还问……
“后来这小姐就相思死了……”
“啊?”他惊诧,“怎这等结局!”
“没完呢,这小姐死后就葬在园里,宅子也改成了庵观,三年后这梦里的书生进京赶考寄宿在这里,发现了小姐的画像,开了棺,小姐还了魂,几经周折,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似舒了口气,含笑道:“如此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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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送我回房,嘱咐我久病初愈要多休息,似有些不舍但还是早早离开了。过去病着每日昏昏欲睡倒还不觉得如何,现在精神大好顿觉没有晚间娱乐的古代**当真够乏味。拿了本书在灯下看,无奈烛火昏暗,看一会就觉眼睛生疼,明知时间还早,却也只得让小澜服侍着卸了簪环,躺在床上假寐。
百无聊赖,难以成眠。
又这样躺了许久,越发的烦闷,忽想起刚才在后花园见到背阴处一带玉簪花开的甚好,不如去偷两枝拿回来插瓶。想到此不由精神一振,终于有事做了呢。
穿了件略厚的夹襦,头发只拿条纱帛束了,蹑手蹑脚走出来,果然见小澜正在外间小塌上睡着,梦里尤不忘挂着微笑。我莞尔,轻巧地溜到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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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胧月正缀在天上,凉风习习,有些秋夜的清寒。我回忆着刚才的路径,这宅子大的烦人,七拐八绕,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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