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皇后当年在太后面前打小报告的小肚饥肠,惠妃倒是显得要豁达许多。
那一天,云七夕看完单烨,顺便去怡月宫里看惠妃。
一跨进怡月宫,她就从打开的窗户里看到青黎坐在偏厅里出神,连有人进去都没有发觉。
跨进正厅,往偏厅看去,发现青黎一手拿着针线,一手拿着一件未完成的衣服,她手上的动作停了,眼睛盯着手中的衣服,不知在想什么,想出了神。
那是一件男人的衣服,不用想也知道她是做给谁的。
云七夕不由想起去年的冬天,青黎捧着一件她亲手做的衣服送到永台大营来给单连城,结果单连城转手就把衣服送给了戈风。
当时单连城的行为,就如给青黎心上捅了一刀,她应该是痛的,恨的。可是痛完,恨完,今年冬天她又拿起了针线,就仿佛这已经成为她的习惯。
“七夕,你来啦。”随着珠帘脆响,惠妃从里屋走了出来。
云七夕与偏厅里面失神的青黎同时回过神来,青黎慌乱之下大概扎到了手,嘶一声后,将手指放到了嘴唇里。
今天天气还可以,难得见到了太阳。惠妃的心情看起来不错,拉着她到院子里去。
“母妃,大燕与北狄如此僵持,如果您是皇上,您会怎么做?”云七夕问道。
惠妃淡淡一笑,拿起放在墙角的小锄头,给院子里的小花园松土。
“本宫最爱茉莉花,只是花期短,正是因为花期短,本宫越发珍惜,这些年来本宫也总结出来了,只要用心维护,来年它开出的花必定会更加芬芳淡雅。”
惠妃的话与她的问题完全不沾边,但又似乎在暗指着什么。
惠妃慢慢挖了一会儿,大概身体热络起来,抬起头来时脸颊微微有些发红,歇息的时候,她这才道,“关于你娘的事本宫知道一些,当时本宫到大燕不久,起初皇上一门心思放在本宫身上,后来他迷上了当时很有名的舞姬木锦萝,也就是你娘。其实本宫当年很感激你娘的,分散了皇上的注意力,让他不再一直缠着本宫,本宫也有了一点自由。其实最初来大燕的那两年,本宫是很恨他的。”
这一点云七夕是知道的,恐怕不止是来大燕的一两年,她的恨一直都在心里,只是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由恨变成了爱。
“男人的感情是很神奇的,女人的心可能只容得下一人,而他们却可以很博爱,那时皇上年轻,喜欢到处游玩,从高寒之地得来一块珍稀的羊脂白玉,做了两只玉扳指,一只给我本宫,一只就给了你娘。”
“是不是就是连城手上戴的那一个?”云七夕赶紧问。
惠妃回头看她一眼,“是啊,本宫后来把那只玉扳指给了连城。”
“两只玉扳指都一模一样吗?”
惠妃笑着点头,“是啊,为了公平,当然必须得做得一模一样了。”
那玉扳指竟然有两个,这是云七夕万万没有想到的。
那木锦萝的那一只在哪里呢?到底哪一只才是带她穿越的那一只呢。
单子隐回京后去宫里看望单烨,应该是没想到单聪也在承乾宫内。
一盘棋摆在床边,两父子正在下棋。
单烨今天的精神看起来倒是好,脸上挂着笑容。
想想,他们两父子有多年没有在一起下过棋了。
单聪虽是在下棋,可脸色看来却完全没有下棋时的惬意,倒像是有些心不在焉。
但单看这副画面,还是很和谐的。
单子隐的突然出现,打破了这份和谐。
而单烨脸上原本存在的笑容,也在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竟数消失了。
单子隐只当没有感受到室内气氛的变化,缓步走到床前,温和笑道,“父皇,儿臣指到您的旨意,就赶回来了,不知您近来身体可有好些。”
单烨落下一子,抬眸凉凉地从他脸上扫过,“还没死。”
单子隐淡淡一笑,“父皇说笑了,您乃九五至尊,有上天护佑,自会长命百岁的。”
单聪平静地落下最后一子,“父皇,儿臣输了。”
单烨转向单聪时,面色立刻柔和了不少,“朕看你是在让着父皇,今日你也累了,就先下去休息吧,尤万山,伺候五皇子下去休息。”
尤万山立刻上前来推轮椅,单聪抱拳,“父皇,儿臣告退。”
轮椅调转方向,往外缓缓走去,路过单子隐身旁,两道目光短暂对视之后,单聪平静地移开眼,与他擦肩而过。
“五皇子啊,您看,您一回来,皇上的心情好了不少,这人心情一好,身体也就慢慢好起来了。”
尤万山推着他走在宫道上,笑着说。
单聪抿着唇没有说话,脑中想着先前下的那盘棋,他本是不想下棋的,可他来的时候,棋盘已经摆好了。
父皇虽然老了,又卧病在床,在棋艺上却仍是宝刀未老,仿佛一步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单聪走了之后,单子隐也没与单烨说上几句话,关于战场的情况也没有什么好汇报的,单烨早已了如指掌。
单子隐从承乾宫里出来,哪儿也没去,就径直去了凤阳宫。
凤阳宫里,宁静中透着一丝反常的凝重和冰冷。
看见单子隐一跨进去,皇后就单刀直入,语气严厉。
“太子,你真是很让本宫失望,你怎的会让那个贱人的儿子活着回来?”
单景炎坐在一边,轻轻地掀着手中的茶碗,表情平静。
单子隐低着头,似乎早在入凤阳宫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会面对什么,所以在皇后提出质问的时候,他很是淡然,凄凉一笑。
“母后,那您说儿臣该如何做?难道儿臣还可以抗旨?”
皇后恨恨地握紧楠木椅的扶手,指骨泛白,神情狠厉。
“本宫只是没有想到,皇上的心里竟然一直惦记着那个孽种,本宫更没有想到,天牢那场大火竟然没把晋王烧死,皇上知情却一直隐瞒着,他到底想做什么?”
单子隐垂着眸子,疲累地轻叹,“母后不必担心,儿臣自有主张。”
皇后抬眸,严厉地瞪着他,“你有主张?太子,你可知,若是这一次晋王凯旋归来,你就彻底失了民心了,即便坐了这天下,你又如何能做得稳当?”
战前易帅,单子隐此次回京,本来就有一种灰溜溜的感觉,他的心里并不好受,皇后再次提及,无非是把他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撕得更大,痛得都失去了知觉。
“母后,儿臣又何尝想看到事情变成这样?”
语气隐有一丝心痛。
在外面受气,他忍着,他强笑着,假装一点都不在乎,可是连自己的母后也质疑自己的能力,难道就没人能相信他真的可以坐好这个天下吗?
“母后,二哥身体不好,你就少说两句吧。”
一直没有开口的单景炎终于说话了。
皇后本来满腔怒火都还没有发泄完,但听单景炎这样说,压下怒火,看向单子隐,见他脸色苍白又明显消瘦,终是将后面的话吞下了。
“好,本宫不说便不说,不过太子你要记住,这天下若是到了别人手里,他们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本宫。”
单景炎将茶碗不轻不重的往桌上一放,神情里有一丝烦躁,他平日里最不爱听这些,所以即便永和宫与凤阳宫很近,他也很少来。
他今日来,是知道单子隐会来。
他抬头看着单子隐,隐下那一丝烦躁,笑问,“别说那些不开心的了,二哥,你怎么没把云儿带来?沁雪前些日子经常去看她,挺喜欢那个孩子的,如今多日不见,倒是有些想她了。”
单子隐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唇角浅浅一勾,眼底划过一道若有似无的邪气。
“我前些日子给云儿算了一卦,说京城的风水对她不好,需得离开京城住一年,才可平安长大,所以我把他们母女带走了。”
皇后微愣,“是吗?还有这样的事?”
单子隐淡淡一笑,“不过母后不必担心,我安排得很妥当,云儿会被照顾得很好。”
单景炎眸子微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想从他的眼睛看出些什么,可是他说得那般云淡风轻,说得就像是真的。
又聊了几句,单子隐说还有些事,告了辞。
单景炎也紧跟着告辞,快步离开了凤阳宫。
谁知单子隐并未走远,而是站在凤阳宫外的一颗树下,背对着凤阳宫的方向,一动不动。
第359章你是心疼孩子还是心疼孩子她娘?()
“二哥不是说有事,怎么还没走?”
单子隐没回头,仰头盯着掉光的树枝上零落的几片叶子。
“你不是有话想问我?”
说完他才侧过头来看他,“做二哥的知道你身体不好,不忍你追得太远,所以我在这里等你。”
“你把孩子藏在哪里?”单景炎开门见山地问。
单子隐微仰着头的姿势未变,却突地笑了,笑声很轻也很破碎。
“景炎,我一直不太明白,到底谁才是你一母所生的亲哥哥?”
单景炎轻轻蹙着眉头,似是有些痛心,“二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单子隐的脸色突地沉了下来,猛地看向他,“这话你不应该对我说,你应该去对你的三哥说,到底是他在逼我,还是我在逼他?”
单景炎发现,眼前的二哥是陌生的。
“三哥从来就没有想过和你争天下。”
单子隐失笑,“你还真是很了解他,看来他才是你亲哥吧?”
单景炎轻拧眉头,“二哥,云儿她还只是个孩子,她没有错。”
单子隐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异色,紧接着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
“你是心疼孩子还是心疼孩子她娘?”
这一句话堵得单景炎说不出话来。
他心疼孩子,自然也更心疼云七夕,看到她为了找孩子日渐憔悴,他心里是痛的。
“景炎,我知道你对七夕什么心思,二哥答应你,将来若是我得了这天下,就让你得到她,如何?”
在单景炎复杂的眼神里,单子隐大笑了几声,大步离去。
张沁雪走到单景炎身后,愧疚地说,“都怪我,我就应该日夜守在孩子身边的,如若不然,如今又怎会让七夕如此痛苦?”
单景炎回过头,伸手温和地搭在她肩上,半响才温声道,“不关你的事。”
听闻张沁雪有新消息,云七夕第一时间就往锦绣坊赶去。
然而还没到,就发现锦绣坊门口围着许多人,
她好不容易挤进去,发现城隍庙里的那个老乞丐正死死地拉着阿岚不松手。
“岚琪,我找了你这么多年,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你,我不相信你已经把我忘了。”
阿岚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掩着面使劲儿想要甩开他的手,嘴里不停地说,“你认错人了。”
老乞丐固执地摇着头,“不,与我同床共枕的人,我怎么可能认错,岚琪,你为什么不肯认我?这是为什么?”
老乞丐此话引来围观群众一阵哄笑。
“要饭的,你是想女人想疯了吧?”
老乞丐一身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而阿岚却是整整洁洁,任谁也不会相信他们是一家人。
更何况阿岚一直推他,嘴上不停地说他认错了,大家就更是认定老乞丐是发了疯,随便逮着个女人就说是自己的女人。
云七夕一直站在人群里,旁观着这一幕。
最终,阿岚挣脱了老乞丐,匆匆地跑进了锦绣坊。老乞丐想要跟进去,就被两个高头大马的汉子给扔了出去。
“滚远一点,锦绣坊里都是姑娘,岂是你这种满大街找女人的乞丐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别污了锦绣坊的声誉。”
直到围观群众都散了,老乞丐才落寞地从地上爬起来,慢慢离开。
云七夕走过去,将老乞丐拉到巷子里。
“您确定她就是你要找的岚琪吗?”
老乞丐混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若说他在没找到岚琪之前,他还存有一丝希望,如今他找到了,可是岚琪却不认他,这比找不到更让他绝望。找不到,他还可以抱着希望一直找下去,而如今,只剩绝望了。
他虽没有回答,可云七夕看他这样子,基本也知道答案了。
“您不要灰心,她不认你或许是因为有什么苦衷,毕竟十六年前,皇上在找她,她若是承认她是岚琪,会不会给她带来什么麻烦呢?所以,她或许是有自己的考虑。”
听她这么说,老乞丐迟钝地动了动眼珠子,像是领悟过来了什么,伸到怀里,将那张寻人启事摸了摸,又赶紧藏得更深一些,有些紧张。
“是,不能让人知道她在这里,皇上会抓她的。”
老乞丐转身走出巷子,背影苍凉。
云七夕走进锦绣坊时,张沁雪还没有来,她抬眼四处寻着阿岚,朝着厨房走去。
在厨房外面,她就听见了隐隐的哭声。
那哭声极是压抑,像是怕人听见,却又实在忍不了心底的悲伤。
而这哭声,云七夕却隐约熟悉。
从前,每次妈妈与爸爸吵了架,甚至被爸爸发酒疯打了之后,她都会默默地哭,却又不敢大声哭。后来她渐渐大了,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有时想去安慰她,妈妈会连忙擦干泪,勉强对她笑,假装自己没有在哭,可是她那红肿的眼睛怎么骗得了人?
云七夕走进厨房,一眼就看到了蹲在角落里的阿岚。
她蹲地一角,抱着双膝,将头埋在腿上不停地抽泣。
云七夕走过去,蹲在她身前,其实她想抱住她,就像从前她想安慰妈妈时抱住妈妈一样,可是最终她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阿岚抬起头,见到她的那一瞬,泪眼里闪过惊讶,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赶紧抹干眼泪,匆忙站起来。
这个动作太像妈妈从前刻意在她面前隐瞒伤心的样子。
“我马上就做饭,一会儿就好了。”阿岚慌慌张张地走到案板前,开始切菜,叮叮当当的声音凌乱而慌张。
突地,听见她嘶一声抽了一口冷气,云七夕见到案板上的白菜染成了红色,赶紧大步走过去,拿起她的手,发现手指上已经切破了好大一道口子。
“没关系,只是一点小伤。”
阿岚试图挣开她,可云七夕没有松手。
“您出来,我帮您包扎一下。”
她拉着阿岚出了厨房,让芸姨找来了药箱,与阿岚面对面坐着,替她止血包扎。
芸姨关心了几句,就去教姑娘们刺绣去了。一时间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阿岚很不安,不时看她的表情,可云七夕从头到尾的注意力都专注在她的伤口上,动作也很温柔,她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在包扎的过程中,云七夕不知想到了什么,突地轻笑道,“从前我母亲做饭时也割到过好几次,我也是这样给她包扎的。”
阿岚只轻轻“哦”了一声。
“我母亲她是一个有什么事喜欢藏在心里的人,受了委屈也不爱说,怕我担心,其实她不知道,她什么也不说才是让我最担心的。”
“她吧,经常当自己是个超人,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扛下,所以什么都替我扛着,连我爸骂我,她也替我扛。”
从头到尾,都是云七夕一个人在说话,阿岚默默地听,而云七夕却能感觉到,阿岚原本有些紧张的手指渐渐放松了下来。
“有一次家里煤气灶坏了,她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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