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警员去工商行提蓝桥储蓄所,了解吕钰平时的工作情况,和什么人来往较多,接到过哪些方面的电话,最近一段时间有什么异常表现?
单位同事讲,吕钰早来晚走工作蛮勤恳,不爱讲话,家里事也不见她对旁人讲。这也可以理解,摊上这么个老公,还有什么可夸耀的?前两年,她丈夫刚进去时,她情绪波动,讲家里来讨债的人蛮多。最近听讲少了(又是讨债)。电话嘛,电话老少的,有时见她光拿着话筒嗯嗯,听不见讲什么。她与单位什么人闹意见?没有。她一天到晚不响,闹什么意见,自己家里意见够她闹的了……
街坊四邻多数的看法:侬拉老本分,每天终归两点一线,班上家里,家里班上。平时里门嘛锁得老紧,敲也敲勿开。也有个别邻居讲,见她有时做做头发,出去跳跳舞,家里偶尔有小青年来做做生活,也见过她同陌生人在弄堂口讲话。
又一路人专门调查吕钰和赵智平的亲戚,特别能搭上“外甥”关系的。不光亲外甥,还有过房娘、过房爹的干外甥,有的有外甥,但够不上老,有的能叫上老,又没有外甥。干的湿的近的远的外甥一共排出三十几个,一个个调查过去,没有动机,没有时间,一个个否定。
有人专门到杨浦检察院了解赵智平的案情。据检察官介绍:赵智平此次被判刑是因为在经济活动中产生纠纷(经济纠纷!),非法纠集他人在某饭店扣押债务人达20多个小时,构成非法拘禁罪。杨浦的检察官还讲到,那次我们为了办案到她家,怎样也敲不开她的门,她在里边开了房门,却不肯开铁门,直到我们从铁门缝里把工作证递过去,她看了老半天,才让我们进来。能是什么人敲开她家的门,又要了她一家的命呢?
到看守所提审赵智平,让他介绍妻子的工作活动情况。两点一线,这是他对结婚十年的妻子的评价,侬蛮老实,外面没多的朋友,也没什么社交活动。
让他谈谈什么人会到他家来,而妻子吕钰也肯把门打开。
赵智平想了半天,说,在我刚做生意时,因为没有地方,不少事情就是上家里来谈的,来过的人老多,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全,他们近两年多半不来往了。
朋友呢,有多少上你家来过?
我们商界的朋友——口气大得怕人——来过的也有一些,你得给我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外甥呢?
外甥就那么几个。
又有一路人员沿着现场捆绑小女孩的绳子调查,三四天下来,发现此路很难走通。
5月4日那天,英国某广播电视公司来上海拍片,听说浦东有发案现场,很兴奋地赶到现场。这边刑警忙着现场勘察、调查取证,与办案无关的闲人都不能随便进入,更何况是外国人。
经请示上海市公安局领导,局领导说:刑事案件特别是凶杀案件哪个时代哪个国家都有,不涉及国家安全,也不存在暴露侦破手段等问题,同意让他们拍摄。
这就是开放,开放带来的新现象新问题,要以阔大的胸襟包容,更要有出色的工作应对。
机子咋咋转动,英国人很满意地拍了,拍完连声OK。走时他们向上海警方表示,案子破了他们还来拍。
得,破案还没有眉目,张扬得英吉利那边都知道了。
三、又一个母亲的哭声
不是清明,墓地却有哭声。
哭得很悲,哭得很伤,哭得寒鸦惊飞,巨草折腰,墓园里碑林肃然,半天上灰云疾走。那哭声来自一个母亲摧心折骨的痛苦,骤然间失去两位亲人的悲哀。
站在女儿和外孙女的墓碑前,母亲想到了十年前的女儿,楚楚动人多好的一个女儿,还有7岁大活泼可爱的外孙女,怎么就成了一座冰冷的石碑……
十年前吕钰25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使人愁。每逢此时,当母亲的总是操心、担心多于开心。女儿长相一般,所以不能找太漂亮的男人;女儿性子绵软,得找一个有主心骨的男人;女儿太善良,所以找的男人第一心眼要好,要对妻子好,将来有了孩子要对孩子好,要对家庭有责任心。当然为了养家,这个男人要有一份稳定的收入。
当女儿吕钰把一个叫赵智平的小伙子带到母亲面前时,母亲第一感觉是,小伙子长得比她女儿白净漂亮,虽说女儿打扮起来也别有一番韵味,但女人一旦结婚、生孩子,老面得快。再一打听,小伙子刚刚辞去房管所职工的正式工作,要自己做生意,多多地挣“铜钿”,让吕钰穿戴漂亮,也给伯母买好大好粗的金项链子。等钞票挣得多来西,吕钰就可以不上班,在家带小囡、白相,享清福。
不能说赵智平十年前是为了骗婚才讲这一番话的。改革开放初期,不少人把砸烂铁饭碗当做人生的一次解放,以为只要不受本单位领导管了,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只要下海,海水里边都是钱。当时飞扬踢踏近乎幼稚的一厢情愿,并没有得到睿智者的提醒。
砸烂铁饭碗,你究竟会做什么?能做什么?你有何本事能另外端起一只养家糊口的饭碗?失败了怎么办?挣不到钱又怎么办?
没有智者的警醒,只有想发财想得焦渴的心。之后我们的经济生活、社会生活变得不安定起来,说赵智平们“有心发财无能挣钱”是原因之一当不为过吧?
吕钰母亲已从女儿满脸幸福中看到事情的不可逆转。往后日子终归依两个人过,侬感觉好就好,往后要多留心,把牢侬——母亲只怕白脸女婿日后花心,搞上别的女人,倒没多往别处想。
终于结婚了。新娘子白色婚纱拖地,手捧一把花——但愿不是纸或绢做的花;新郎官西服、领结,白手套,挺拔调傀。新人脸上心满意足的笑容定格于新婚照,新婚照又照亮整座新房。
往后听女儿讲,女婿承包了一家服装厂,能挣不少钱,比国家工资多得多;再往后听说女婿又不在服装厂做了,嫌挣钱太慢太少,与别人合伙成立了公司,他当经理……
看侬夹着皮包跑东跑西,怕是旁人讲的皮包公司吧?母亲不放心问女儿。
哪能呢?吕在一味护着赵智平。
话不投机,母亲便不再问,讲一些母女间的私房话:有小囡了没有?只见女儿羞红着脸点点头……往后,母亲没见女儿吕钰穿金戴银在家白相,有了小囡她又要上班又要带小囡忙嘛忙得来一踏糊涂,也没见那个公司赵经理搭把手,要么多给些铜钿请人做家务。
一次到女儿家串门,晚上要看电视,发现女儿家结婚时买的彩电不见了。哪里去了?母亲问。坏了,拿去修了。下一次来,还不见修好。母亲追问得急,女儿才讲,赵智平做生意欠了别人的钱,拿去顶债了。女儿是个爱面子人,不是实在忍不住了,才不会向旁人哪怕是自己的母亲说丈夫的不是。母亲叹了口气,嘴边的话又转了回去。婚姻不是父母包办,都是侬眼睁睁挑来拣去搞定的。自己退休后,工资不高,靠替别人打针补贴家用。经济上帮不了女儿的忙。这两年,难得到女儿家住上一夜两天,几乎每夜都让电话吵醒。问女儿哪里来的电话,女儿讲,是向赵智平讨债的。母亲对女儿讲,让姓赵的收手好了,不要惹祸上身——下边的话她咽了下去。
不要害你们母子不太平……
母亲记得女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脸色比窗外的天还灰,说,只怕他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
母亲抬头看墙上的结婚相片,低头看拍着孩子睡觉的女儿,眼见女儿这几年老得介快。
往后母亲听说女婿为了生意上的事被检察院抓了去了,还判了刑,再往后她往栖霞路女儿家来,那铁门紧锁,好难喊开。5月3日晚上终于被莫名其妙的人敲开后,莫名其妙的人竟要了吕钰母子的性命。
母亲在墓地大放悲声,女儿婚后没过过舒心日子,死还是凶死,外孙女招谁惹谁了,怎么也一道命归黄泉?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的命老苦的……那哭声被风撕得一丝一缕,又被裹挟得很远……
四、老调外甥的朋友
第一轮次工作做下来,没有重点嫌疑人跳出来,看样子,此案不是一时半刻能破掉的。
5月9日,95。5。3专案组成立。由上任不到一月的刑一队副队长张洁担任专案组长,由预审、陆家嘴刑警大队和派出所抽出11人组成。
小伙子张洁深知担子的沉重,在专案组成立当天的会议上他说:这个案子破不掉,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王自强副局长主持了专案组的第一次会议,大家总结了几天来的工作,肯定现场勘察和调查访问的成绩,至少了解到被害人吕钰生前生活作风正派,并无招致杀身之祸的外遇和仇人,仇杀和情杀的成分基本可以排除。为财?哪一方面人可能为钱财找上门来,吕钰又会开门让他们进来?最终取了母女俩人的性命?往下的工作还得从那句话——唯一同凶杀有直接关系的那句话:我是老调外甥的朋友,我到你家来过,你不记得了——往下进行。
破案行家把可以将案件推进的一句关键的话、一件重要物证、一处细节叫做“抓手”,很形象的一个譬喻。抓住它,向上攀登;或扯拽着它,往下深入……先找这句话中的老X,再找老调外甥,再找外甥的朋友,所谓“顺藤摸瓜”、“剥皮见芯”是也。
为了这句话,重新询问202室的住户。
证实这句话是真实的,没有误差,再仔细琢磨:为什么别的字词都听清了,唯独没听清老——什么?这个“什么”发音一定不很响亮,不像张王赵是开口型的,也不像李谢常等念起来有咬头有韵味容易留下听觉记忆。这个字的发音一定很平,平常,平庸,平淡,这个该死的老X!
这不是音韵课,也不是百家姓猜谜,何况中国人的姓不止百家,还得从破案出发。
赵智平的母亲讲到,前两年上门讨债的多,这两年儿子不在家,来的人少了。春节期间还有人来过。讨债的人敲门,吕钰认识的,她会开门的。
又一次审讯赵智平。问他如果讨债的人敲门,吕钰会开门么?
赵智平说:如果人来过,会开门的。生人一般不会。
邻居也讲,白天若有讨债的上门,吕钰一般开门让进来,讲清楚赵智平不在,泡杯水给你,你愿意坐就坐,不愿意坐,就好走,吕钰也不想得罪这些人。前两年还害怕些,这两年也疲了。晚上生人一般不会开门。
让赵智平回忆近年来同他有债务纠纷的人名单,再让他分出其中为公家讨债的和为私人讨债的。估计为公家讨债不会要人性命,而为了私人债务却有可能。凭记忆,他分开了。眼下主要讨债的大约四笔:老韩是替部队的一个公司讨债。赵智平欠部队公司40万元,公司已上法院立案,估计不会因此杀人。还有一笔欠某兄弟家具款1万多元,为1万多元杀不相干的母女俩?情理上也说不太通。其余还有一些零星债主。私人讨债者有一个老一一何。何字发音不响亮,很平。老调是否就是他?
5月5日第一次摸排名单中就有他。老何名何岳定,浙江人,长期在上海做生意,也做过服装生意,与赵智平有来往。但他是个跛子,不像杀人凶手,再查他儿子、侄子都没有作案时间。又去南通查他的外甥,也没有作案可能。
直接讯间何岳定:你与赵智平有什么债务纠纷?
老何说,几年前,赵智平做保,替别人借了7万2千元,早就到还钱的日子,借钱的人跑了,我找赵智平好几次,他都推三托四没个爽快交待。钱是我从老家借来的,老家的债主已经将我的房子做了抵押,我现在回家连房子都没的住了。
侦察员不动声色,接着问,你带人到赵家讨过债么?
去过的。
去过几次。
三年里好有十几次吧。
详细讲讲。
原先赵智平在家,我去的次数多些,这两年我知道他进去了,去的次数也就少了。
去的时候,见过赵智平的爱人吕钰么?
见过的。她爱人蛮好的,一次,我听见她对赵智平讲,老何腿脚不好,一次次上门来挺不容易,你要有钱,就还给人家。
去讨债还带着什么人?
有时就我一个人,有时带着儿子、侄子,还有厂子旁边的上海人。
最近一次讨债是什么时候。
春节前,要过年了,用钱的地方多。
你一个人来的么?
还带了三个人。
为什么带这么多人?
还不是怕他不肯还钱。
带了三个什么人?
我也不太认识。
不认识的人能帮你讨债?
讲好这家人欠我7万多,讨回来给这三个人1万元做报酬。
讲讲当天情况。
那天我带着三个人到了赵家门口,铁门拴着,叫了半天,里边门打开,吕钰出来,隔着铁门问我做什么?我讲,找赵智平。她讲,赵智平被关起来了,不在家。我讲,进去说几句话就走。她问我跟着的都是什么人,我介绍其中一人是我外甥(外甥!),其余两人是外甥的朋友(外甥的朋友!)。
吕钰把门打开了?
打开了。把我们四个人都让进去了。
往后呢?你们在她家做了些什么?
也没做些什么,我是怕赵智平在家说不在,进门看看果真不在,她一个妇道人家带个孩子,逼她也没用。我对她说,去看你丈夫时,就说老何找过他,让他快些想办法还钱,哪怕先还一部分。吕钰讲,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清爽,他快出来了,出来你们有事直接找他。
后来呢?
后来我们没多停,就走了。
讲讲你带的这三个人。
江湖上的人也是今天认识,明天就忘。
春节的事情不会忘得这么快吧,好好想想,一个个讲清楚。
人是阿康介绍来的。一个叫阿蔡。
你怎么向吕钰介绍他的?
阿蔡是我外甥。
另两个人怎么介绍?
就讲是阿蔡的朋友。
这两个人叫什么名字?
一个是阿蔡介绍来的,听人叫他小扁头,可能是绰号。
另一个呢?
另一个也是阿蔡找来的,叫什么,没打听。那次去没有见到赵智平,也没有要到钱,出了门就分手,谁也不认识谁,也没再见过面。
问到此,案情可是大大地深入了,既找到老X又找到老调外甥,连外甥的朋友也有了眉目。往下是调查阿蔡、小扁头和那个不知姓名的人。
这些人一般居无定所,人户分离,家里人、管片民警都很难讲清楚他们住在什么地方。小费周章,阿蔡带到。他交待说,是和老何去过浦东讨债,另外两个人,他只知道小扁头叫郑刚,还有一个人不清楚。
警员去带郑刚,郑刚闻讯和女朋友一起躲起来了。托人带话给他,让他到公安局来,带着女朋友一起来,没大事的,只是问一些情况。
小扁头郑刚来了,经过审讯调查,他和阿蔡一样没有作案时间。而他讲述上赵家讨债情形与何岳定、阿蔡讲的基本吻合。他也不认识另一个讨债的人。
还找另一个“外甥的朋友”么?判断他应该是个不重要的小角色,跟着别人跑腿的马仔。
案子进入胶着状态。该做的工作都做了,摸排人数达200多人次。没有突破,没有实质性进展,案子张着口,梅园小区居民默默观望,吕钰的母亲和婆婆眼里的泪水不干,新区管委会不停询问案子的最新情况……拿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