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不当得成皇帝,这些都不重要。只是,自己要快快乐乐地活着。
天甯和离秧,还有离秧回忆里的风延、惜颜都不一样,他是快快乐乐的皇族子弟,在仪容皇后身边好些年,也是皇上最心爱的孩子,性情自然豁达。天甯或许更像他的父亲,一身不容忽视的帝王之气。只是他不若天阳那么执著,所以,以后也会少了很多坎坷吧?离秧疼爱着自己聪明、开朗的外甥,好好地保护着他。离秧说:甯儿,以后你就站在最高的地方吧,那样就没人能伤害你啦……
于是,永延13年,年仅10的三皇子朱天甯被册封为东宫太子,这原本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还是有人在背后嚼着舌根。天甯也不在乎,那时候离秧和母亲刚刚去世,天甯从此以后就是一个人啦!可是,他知道,自己会好好的。自己的道路早就被离秧铺好了。离秧说:你要站在最高的地方。于是,天甯就一步一步朝那里去了。天阳站在高处等着他,默许了,只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于他看来,这个世界也许早就静止了。离秧死掉的那一刻所静止的。从那一刻到死亡,只有一秒钟的时间而已。
天甯19 岁那年,他对永延帝说:父皇,儿臣想去一次江南。那时候,离他的大婚还有半年时间,宫里面早早就准备着这场盛大的婚礼。
天甯比其他皇子幸运得多,他知道自己未来的妻子是谁,甚至是喜欢那女孩儿的。那个女孩是右相的独生女儿,花容月貌不说,才气、性情更是万里挑一。天甯14岁那年,右相12岁的独生女儿慕容月黎进了宫,成了仪容皇后身边最宠爱的女官。月黎和天甯一起读书,一起游玩。在皇宫里头,人人都知道月黎是未来的太子妃,甚至是未来的皇后。也算作是两小无猜的。
刚进宫那会儿,月黎端坐在庆阳宫里绣女红,仔仔细细地绘着鸳鸯戏水图,也一针一针地绣着将来的美好岁月。天甯就跑来拉她的手,说:本宫带你去个好地方。
天甯是把月黎带到了风荷宫。风荷宫已经空了好些年,却和惜颜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离秧住在风荷宫的时候,什么也不动。那件青瓷的长颈花瓶还搁在案上,那把断了弦的琴还摆在琴架上,房檐上掉了漆的那根梁也没有重漆,墙上是惜颜天晴时候画的画,淡淡的墨,几笔就勾勒了一片小桥流水。离秧怕自己变了这里头的摆设,就会真的忘了自己究竟是谁,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个叫做穆离秧的男子,心心念念地想靠近一个人……
天甯指着那些小桥流水的画说,这地方就是母妃的家乡呢……轻轻淡淡的地方,天阴阴的,似乎有小雨,水面有些许涟漪,石桥上有个长衫男子,略抬头,看着远处,却背对着看画人……
舅父曾说过,江南的雨是连绵不断的,落在身上,心坎上,湿了,就干不了了……天甯笑着,画里的地方他比谁都更加了解,许是他血里面有江南的雨水吧?
月黎突然就有些难过了。月黎看着笑意正浓的天甯,自己是要和眼前的少年一起长大的呢。可是,他却轻而易举的进了那画,和桥上的长衫男子并肩静静地看远处,而自己,却是站在了画外,远远地看。自己纵然是绣了再多的女工,这样清淡的画,却怎么也勾勒不出的吧?
那远远的地方也许有什么人,什么事情在等天甯。月黎这样想。毕竟,她将成为这个世界上离他最近的女子。只不过,那最近的地方,也是一张画那么远呢……
天阳看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天甯脸上有风延的影子,只是比他强硬的多。虽然也微笑着,那是因为习惯,而不是温柔的心。天甯说他要去江南。
去江南?天阳脸上的惊讶或是惊慌只有转瞬那么长,现在,他就一脸平淡地说:可是,再过不久就是你大婚的日子。
儿臣只是去江南看一看而已,十几二十天吧,加上路程,最多不过2、3个月。儿臣是想去看看母妃的家乡,去看看舅父所说的江南的雨,看看那雨是不是真的干不了的。天甯笑着说,每个字都让天阳有些心惊胆寒。江南的雨是干不了的。天阳的心有些疼,是旧日的暗伤吧?
请父皇准允。天甯是一心一意要去看看的,所以,一脸的坚定。他知道,父亲是不会怫逆他的心愿的。或许,天阳也是在心心念念地想着江南,想那不干的雨。虽然,他脸上看起来永远是一片静止。
二 雨花
江南的天阴阴的,可是出了梅,天就闷闷得发热。偶尔落些雨,还不及感到凉意,就已经蒸发地无影无踪,看不着形状。
天甯走在那些画里的小桥上,石板路和青苔,流水和船家,全都一样,只是桥头没有谁和他站在一起,孤孤单单的看着远处,烟雾缭绕……恍如隔世的无知感。天甯轻轻地叹口气。伺候自己的太监小豆子正在桥头问路;他也知道,离他不远处还有很多皇帝派来保护他的侍从。可是天甯却依然觉得无依无靠。踏上这江南的风景里,原来和在外面看着是完全不同的呢!有时候,进了这个世界,才觉着完全不了解吧?
江南的街道狭窄而悠长,屋檐挨着屋檐,门对着门,走在檐下、走进门口,都要略略地低下头去。狭长悠长的街上,除了那些贩夫走卒,最多的就是穿着长衫的文人墨客,闲闲地挥一挥长袖,一尘不染的白衫没入红红绿绿的青楼,莺莺燕燕之间,就多了几分儒雅。小巷里飘着幽幽的玉兰花香,就如同倚在窗口看天空的江南女子。
江南的青楼女子也是不落俗套的,她们坐在自己的闺楼里,等着会赏识自己的人出现,她们绝不会倚在门口卖弄风骚,她们有自己的骨和自己的规矩,她们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编制自己的骄傲和自尊。她们靠着清高来抬高自己的身份,却也会倾倒在穷酸的落魄文人面前。她们多半是会弹琴下棋的,她们的客人要的不仅仅是女子,还有一个可以倾诉的红颜,一生一世,也许只需要遇到这么一个,那就够了。
秦淮河的夜,河里的灯比岸上的、船上的还要亮上几分。天甯和小豆子就租了页小舟,夜泛秦淮河,只听得船上、岸上,一片歌舞升平。天甯就在摇摇晃晃的小舟上睡了过去。梦里头,离秧就站在石板桥上,看着他淡淡地笑:甯儿,这就是我们的江南啊……桥那头,惜颜打了把素淡的油纸伞,拾阶而上……天上,落着细细的雨。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船家将小舟靠在了岸边,煮了小米粥就咸鱼干吃早点,见天甯走出船舱,便笑问:公子可要老朽去买些早点?天甯朝小豆子看了一眼,小豆子拿出船资交给船家,主仆二人便上了岸去。
小豆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天甯后面,伺候了这么久,小豆子也知道自己的主子不是多话的人,自然,他的心思也是难以捉摸的。虽然他性情温和,对奴才也好,可小豆子还是心惊胆战地伺候着,生怕哪天不合了主子的意。
主子,问过了前面就是秦淮一代最热闹的六里街,人人都言,三步一铺,五步一店,六里无尽头呢!小豆子将昨日打听到的,一一向天甯描述起来。
无尽头啊?天甯停住脚步,朝面前这条歪歪扭扭的街道望去,天色尚早,那些店铺却大多已经开张,摆摊的商贩也开始整理自己的货物,整条街上,大幅的店招牌此起彼伏,成了最醒目的东西。
天甯和小豆子坐进了一家名为六里香的酒家,伙计立即殷勤地走了上来。
客官要些什么?伙计斟上茶问道。
有没有……有没有兰花酿?天甯有些迟疑,可还是问了。10岁那年的秋天,离秧所酿的兰花酿居然成功了一坛,天阳就差人送了天甯一壶。天甯喝着那回味有些苦涩的花酒,忍不住就泪流满面。想起离秧对自己的好,想起永不能再见的惜颜,性子再淡泊,也恐怕忍不住了。那是天甯第一次喝酒,却让他知晓,原来这世上的酒,全是涩的。
兰花酿?伙计略略有些疑惑,客官,小店虽不能号称江南第一楼,可在江南也排得上号,几十年陈的花雕、女儿红一应俱全,却从没听过有兰花酿这一味酒品啊!客官您不会是记错了酒名吧?
天甯听罢,微微摇首,叹口气道:也对,那兰花酿,本就是……本就是当年号称江南第一名儒的穆风延所自创的酒呢!天甯话还未说完,就听一个清朗的声音接了下去,甚至,还提到了天甯的外祖父穆风延,让他不由吃了一惊。抬起头时发现,那声音的主人坐在角落里的那桌。因为是角落,也看不清容貌,只是觉着有个年轻俊朗的年轻人,站在了那里,而他的声音,却还留在了空气里,震人耳膜。算起来,天甯的外祖父去世已有20多年,想不到在江南还能听到他的名字,心里就略略地有些悲凉。穆风延这三个字,在离秧和惜颜的口中,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呢!无论他们心中还摆着多少人,心里的那个角落,就是完完全全属于穆风延,谁也替代不了。而在父亲天阳的心里,穆风延更是这个世界的全部了吧?
穆风延以诗文誉满天下,爱兰也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他所酿的兰花酿,也是天下一绝呢!只是他所酿的兰花酿,也只有他最亲近的人才得以一品……不知这位公子是如何得知此酒的呢?那声音的主人就一步一步朝天甯靠近了,隐藏在阴暗里的脸,也一点点凸现在光线里面,鼻子、额头、颧骨、嘴唇以及清如秦淮水的双眸……
天甯看着那张脸发呆,
屋外似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声音。屋檐上有一滴水,砸在了石板路上,啪嗒溅开了一朵花。那朵花四散着,张开轻薄的翅膀,那滴雨,就落在了心上。
干不了了……天甯突然觉得心一阵疼痛。自己的父亲遇到自己外祖父的时候,自己的舅父遇到自己的父亲的时候,自己的母亲遇到自己的父亲的时候……那些时候,是不是也有一滴雨砸在了他们心上,盛开了一朵花呢?干不了了……干不了了……天甯想要马上逃开,可他的脚却僵住了,不听他指挥了,在这江南的地里,生了根,只不知,会开出了什么样的花来……
很多年以后,天甯回忆起江南这滴雨的时候,眼前就会慢慢浮出现在的这张脸来。这个瘦削的江南少年,有着不同于北方人的白皙皮肤,他的脸也是江南的,疏疏淡淡的,似乎看不清眉眼,却又让人过目不忘。离秧的脸是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着惊艳,觉着自己是自卑的,可眼前的这少年,就算不如离秧的绝色,却也带着离秧一样的气息,那是浸透了江南雨水的清透人儿,到处都闪着些润泽的光芒,在哪里也掩不住。
天甯总觉着,自己的舅父和母亲也许就代表了江南的一切:江南的艳丽、江南的淡泊,江南的执著、江南的疏离,江南的世俗、江南的清高……不亲自来一次江南的人,也许一辈子也无法把这些意义完全相反的词语放在一起来形容。所以,江南就变得尖刻来,锐利地似乎要刺破这世上所有的伪装。
那朵雨花,于是就灿烂地绽放着……
三 锦织
天甯和洛天边坐在了听雨楼的包间里。洛天边就是那个知道兰花酿,也知道穆风延这个名字的江南少年,天甯甚至忘了自己是如何知道了他的名字,自己是如何与他一起出了六里香的大门,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随着他一起来听雨楼。只是恍惚间听到听到少年清脆的声音:“要不要一起去?”一起去?要去哪里呢?天甯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会遇着这样一个人,让自己忘记了所有的理由,只是一心想靠近了看一看,就如同当初想要来江南看一看,至于究竟是看什么,那并不是最重要的。
也许,是为了那几坛兰花酿吧?
天边问天甯是怎么知道了兰花酿的,天甯含糊其辞,他也不追问,只闲闲地说,家祖父是穆先生的朋友,家父曾是穆先生的徒弟,穆先生迁往京城时,曾留了几坛子兰花酿给自己的祖父,家里至今还收着呢。宁公子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呢?
天甯就想,也好吧。可天边却又说,暂时还不能回家,要去个地方。你要不要一起去?要不要一起去?天甯就迷糊了,就跟着去了。连小豆子也遣回了客栈,天甯想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看这江南的风景和江南的人。
听雨楼自从出了一个玲妃玉玲珑之后,整个地就蜚声天下了。所有人都要来看看,出了一个皇帝宠妃的地方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因为世人这么想了,那些有姿色的、有才情的女子便纷纷投靠了过来。卖身的和卖艺的,硬是将小小的一个听雨楼挤成了一个文人雅士人人追捧的处所了。于是,最初的那个理由被忘记了,皇帝的宠妃毕竟是皇帝的,这些人来找的是自己的玉玲珑,即使再也没有了玉玲珑,什么金玲珑、银玲珑的,也总归是高傲地等在了自己的房里。
在江南,来青楼的也不全是纨绔子弟,那些风流才子花天酒地是为了找寻心里的一个梦,他们每个人都在等一个绝色的女子,那个女子会温婉地沏一杯芳香四溢的雨前茶,那个女子会弹奏一曲东风破,那个女子会带着幽幽的玉兰香气,倚靠在窗口。可惜,他们想象的只是一幅画,他们看得见的所有的美好,都在那幅画里头,只容人静静地看。但是,所有人都说,在听雨楼里,每个姑娘都是一幅这样的画,带着柔柔的气息,靠近了你……
天甯不知道天边来这里做什么,他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清淡的笑容,江南所有的印象就留在了他的记忆里。他突然明白父亲当年为什么要带回一个玉玲珑,那也是为了一个证据,一个印象,一个对江南的回忆。天甯一时间还无法确定,自己要如何带回关于江南的证据、印象和回忆。现在,他坐在江南最出名的妓院里头,却发现,这个向来被说成污秽的风月场所,居然是一片清宁。疏淡的琴声和浅浅的低笑,连香炉里的香气也是静静地四散飘逸,用力呼吸一下,就是江南的气息。
老鸨已经迎了上来,浅笑着问,是洛大少啊?又是来找锦织姑娘的啊?这位是您朋友吗?两位公子是要清酒还是花酒?天甯不懂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只是抬眼看看天边,看起来,他还是这里的常客呢。不知怎的,却开始揣测,在这里,有什么是他要见,是他要等的吗?是老鸨口里的那个锦织姑娘吗?
林妈妈今天这件绸衣上的花绣很漂亮呢,又是花什么手段向锦织讨来的?要是累坏了锦织,我可不饶你呢……天边却开始打量起老鸨身上的绣衣来。哪会啊?奴家可是求了锦织姑娘半天,才求来的呢!大少爷可别诬赖了奴家呢!老鸨笑着,轻轻捶了天边一下。听雨楼的打情骂俏也是适可而止地,不喧哗,也不污秽,只是让人心里舒舒坦坦。
天边转头看了天甯一眼,温温浅浅地笑,这位啊,是我刚认识的朋友,姓宁,单名一个天字。他是头回来听雨楼,你可要把最好的酒菜和最好的姑娘介绍给宁公子啊……说着,他以探询的目光看着天甯,似乎在看他满不满意。
天甯略略有些恼怒,他觉着自己似乎是着了魔,跟个认识才不到半个时辰的年轻人逛妓院,却连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清楚。天甯记得自己对离秧说,自己要做那个被人靠近的人,他要做站在最高处的那个地方,只要俯视着别人,自己就不会受到伤害了。只是,天甯还是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