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浪子》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边城浪子- 第1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也不知道这种变化还要发展到多么可怕的地步。这两个人究竟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来?想到
那天晚上,在黄沙上,在星空下,她蜷伏在叶开怀里。叶开的手是那么温柔甜蜜,她已准备
献出一切。但是他没有接受。她说她要回去的时候,只希望被他留下来,甚至用暴力留下
她,她都不在乎。但是他却就这样让她走了。他看来是那么狡黠,那么可恶,但他却让她走
了。另一天晚上,在同样的星空下,在同样的黄砂上,她却遇见了完全不同的人。她从没有
想到傅红雪会做出那种事。他看来本是个沉默而孤独的孩子,但忽然间,他竟变成了野兽,
是什么原因使他改变的?只要一想起这件事,马芳铃的心就立刻开始刺痛。她从未见过两个
如此不同的人,但奇怪的是,这两个人竟忽然变得同样令她难以忘怀。她知道她这一生,已
必定将为这两个人改变了。她眼泪又流了下来……房顶上传来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她知道
这是她父亲的脚步声。马空群就住在他女儿楼上。本来每天晚上,他都要下来看看他的女
儿,可是这两天晚上,他却似已忘了。这两天他也没有睡,这种沉重的脚步,总要继续到天
亮时才停止。马芳铃也隐隐看出了她父亲心里的烦恼和恐惧,这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她自
己心里也同样有很多烦恼恐惧。她很想去安慰她的父亲,也很想让他来安慰她。但马空群是
严父,虽然爱他的女儿,但父女而人间,总像是有段很大的距离。三姨呢?这两天为什么也
没有去陪她?马芳铃悄悄地跳下床,赤着足,披起了衣裳,对着菱花铜镜,弄着头发。“是
找三姨聊聊呢?还是再到镇上去找他?”她拿不定主意,只知道绝不能一个人再耽在屋里。
她的心实在太乱。但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一阵很急的马蹄声自牧场上直驰而来。只听这马
蹄声,就知道来的必定是匹千中选一的快马,马上骑士也必定是万马堂的高手。如此深夜,
若不是为了很急的事,绝没有人敢来打扰她父亲的。她皱了皱眉,就听见了她父亲严厉的声
音:“是不是找到了?”
  “找到了慕容明珠。”这是云在天的声音·“为什么不带来?”
  “他也已遭了毒手,郝师傅在四里外发现了他的尸体,被人乱刀砍死。”楼上一阵沉
默,然后就听到一阵衣袂带风声从窗前掠下。
  蹄声又响起,急驰而去。
  马芳铃心里忽然涌出一阵恐惧,慕容明珠也死了,她见过这态度傲慢、衣着华丽的年轻
人,昨天他还是那么有生气,今夜却已变成尸体。
  还有那些马师,在她幼年时,其中有两个教过她骑术。
  接下去会轮到什么人呢?叶开?云在天?公孙断?她父亲?
  这地方所有的人,头上似乎都笼罩了一重死亡的阴影。
  她觉得自己在发抖,很快地拉开门,赤着足跑出去,走廊上的木板冷得像是冰。
  三姨的房间就在走廊尽端左面。
  她敲门,没有回应,再用力敲,还是没有回应。
  这么晚了,三姨怎么会不在房里?
  她从后面的一扇门绕了出去,庭院寂寂,三姨的窗内的灯已熄。星光照着苍白的窗纸,
她用力一推,窗子开了,她轻轻呼唤:“三姨。”
  还是没有回音。
  屋里根本没有人,三姨的被窝里,堆着两个大枕头。
  风吹过院子。
  马芳铃忽然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她忽然发现这地方的人,除了她自己外,每个人好像都有些秘密。连她父亲都一样。
  她从不知道她父亲的过去,也不敢问。
  她抬起头,窗户上赫然已多了个巨大的人影,然后就听到了公孙断厉声道:“回房
去。”
  她不敢回头面对他,万马堂中上上下下的人,无论谁都对公孙断怀有几分畏惧之心。
  她拉紧衣襟,垂着头,匆匆奔了回去,仿佛听到公孙断对着三姨的窗子冷笑。
  用力关上门,马芳铃的心还在跳。
  外面又有蹄声响起,急驰而去。
  她跳上床,拉起被,蒙住头,身子忽然抖个不停。
  因为她知道这地方必将又有悲惨的事发生,她实在不愿再看,不愿再听。
  “……我根本就不该生下来,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的。”
  想起傅红雪说的话,她自己又不禁泪流满面。
  她忍不住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生下来?为什么要生在这里……”
  傅红雪的枕头也是湿的,可是他已睡着。
  他醒的时候没有哭,他发誓,从今以后,绝不再流泪。
  但他的泪却在他睡梦中流了下来。
  因为他的良知只有睡梦中才能战胜仇恨,告诉他今天做了件多么可耻的事。
  报复,本来是人类所有行为中最古老的一种,几乎已和生育同洋古老。这种行为虽然不
值得赞同,但却是庄严的。
  今天他亵读了这种庄严。
  他流泪的时候,正在梦中,一个极可怕的噩梦,他梦见他的父母流着血,在冰雪中挣
扎,向他呼喊,要他复仇。
  然后他忽然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伸入他被窝里,轻抚着他赤裸的背脊。他想跳起来,但
这只手却温柔地按注了他,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低语:“你在流汗。”
  他整个人忽然松弛崩溃——她毕竟来了。
  窗户已关起,窗帘已拉上,屋子里黑暗如坟墓。
  为什么她每次总在黑暗中悄俏出现,然后又在黑暗中慢慢消失?他翻过身,想坐起。
  她却又按住他!
  “你要什么?”
  “点灯。”
  “不许点灯。”
  “为什么?我不能看见你?”
  “不能。”她俯下身,压在他的胸膛上,带着轻轻的笑:“但我却可以向你保证,我绝
不是个很难看的女人,你难道感觉不出?”
  “我为什么不能看看你?”
  “因为你若知道我是谁,在别的地方看到我时,神情就难免会改变的,我们绝不能让任
何人看出我跟你之间的关系。”
  “可县……”
  “可是以后我总会让你看到的,这件事过了之后,你随便要看我多久都没关系。”
  他没有再说,他的手已在忙着找她的衣钮。
  她却又抓住他的手。
  “不许乱动。”
  “为什么?”
  “我还要赶着回去。”
  她叹了口气:“我刚说过,我绝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他在冷笑。她知道男人在这种时候被拒绝,总是难免会十分愤怒的。
  “我在这里忍耐七八年,忍受着痛苦,你永远想不到的痛苦,我为的是什么?”她声音
渐渐严厉,“我为的就是等你来,等你来复仇!我们这一生,本就是为这件事而活着,我没
有忘记,你也绝没有忘记。”
  傅红雪的身子忽然冰凉僵硬,冷汗已湿透被褥。
  他本不是来享乐的。
  她将她自己奉献给他,为的也只不过是复仇!
  “你总应该知道马空群是个多么可怕的人,再加上他那些帮手。”她又叹息了一声,
“我们这一击若不能得手,以后恐怕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公孙断、花满天、云在天,这三个加起来也不可怕。”
  “你说的是谁?”
  “一些不敢露面的人,到现在为止,我没有查出他们是谁。”
  “也许根本没有别人。”
  “你父亲和你二叔,是何等的英雄,就凭马空群和公孙断两个人,怎么敢妄动他们?何
况,他们的夫人也是女中豪杰……”
  说到这时,她自己的声音也已哽咽,傅红雪更已无法成声。
  过了很久,她才接着说了下去:“自从你父亲他们惨死之后,江湖中本就有很多人在怀
疑,有谁能将这两对盖世无双的英雄夫妇置之于死地?”
  “当然没有人会想到马空群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仇恨。
  “但除了马空群外,一定还有别的人,我到这里来,主要就是为了探听这件事,只可惜
我从未见过他和江湖中的高手有任何往来,他自己当然更守口如瓶,从来就没有说起过这件
事。”
  “你查了七八年,都没查出来,现在我们难道就能查出来?”
  “现在我们至少已有了机会。”
  “什么机会?”
  “现在还有别的人在逼他,他被逼得无路可走时,自然就会将那些人牵出来。”
  “是哪些人在逼他?”
  她没有回答,却反问道:“昨天晚上,那十三个人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那些马呢?”
  “也不是。”
  “既然不是你,是谁?”
  “我本就在奇怪。”
  “你想不出?”
  傅红雪沉吟着:“叶开?”
  “这人的确很神秘,到这里来也一定有目的,但那些人却绝不是他杀的。”
  “哦?”
  “我知道他昨天晚上跟谁在一起。”
  幸好屋里很暗,没有人能看见傅红雪的表情——他脸上的表情实在很奇怪。
  就在这时,突听屋顶上“格”的一响。
  她脸色变了,沉声道:“你留在屋里,千万不要出去。”
  这十一个字说完,她已推开窗子,穿窗而出。
  傅红雪只看到一条纤长的人影一闪,转瞬间就没了踪影。这里已有四个人醉倒,四个人
都是万马堂里资格很老的马师。
  他们本来也常常醉,但今天晚上却醉得特别快,特别厉害。
  眼见着十三个活生生的伙伴会突然惨死,眼见着一件件可怕的祸事接连发生,他们怎能
不醉呢?
  第四个人倒下的时候,叶开正提着衣襟,从后面一扇门里走进来。他早已在这里,刚才
去方便了一次,酒喝得多,方便的次数也一定多的,只不过他这次方便的时候好像太长了
些。
  他刚进门,就看到萧别离在以眼角向他示意,他走过去。
  萧别离在微笑中仿佛带着些神秘,微笑着道:“有人要我转交样东西给你。”
  叶开眨眨眼,道:“翠浓?”
  萧别离也眨了眨眼道:“你是不是一向都这么聪明?,叶开微笑道:“只可惜在我喜欢
的女人面前,我就会变成呆子。”他接过萧别离给他的一张叠成如意结的纸。
  淡紫色的纸笺上,只写着一行字:“你有没有将珠花送给别人?”
  叶开轻轻抚着襟上的珠花,似已有些痴了。
  萧别离看着他,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若年轻二十岁,一定会跟你打架的。”
  叶开又笑了,道:“无论你年纪多大,都绝不是那种肯为女人打架的男人。”
  萧别离叹道:“你看错了我。”
  叶开道:“哦?”
  萧别离道:“你知不知道我这两条腿是怎么样断的?”
  叶开:“为了女人?”
  萧别离苦笑道:“等我知道那女人只不过是条母狗时,已经迟了。”
  他忽又展颜道:“但她却绝不是那种女人,她比我们看见的所有女人都干净得多,她虽
然在我这里,却从来没有出卖过自己。”
  叶开又眨眨眼,道:“她卖的是什么?”
  萧别离微笑道:“她卖的是男人那种越买不到、越想买的毛病。”
  推开第二扇门,是条走道,很宽的走道,旁边还摆着排桌椅。
  走到尽头,又是一扇门,敲不开这扇门,就得在走道里等。
  叶开在敲门。
  过了很久,门里才有应声:“谁在敲门?”
  叶开道:“客人。”
  “今天小姐不见客。”
  叶开道:“会一脚踢破门的客人呢?见不见?”
  门里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一定是叶公子。”
  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娇笑着开了门,道:“果然是叶公子。”
  叶开笑道:“你们这里会踢破门的客人只有我一个么?”
  小姑娘眼珠子滴溜一转,抿着嘴笑道:“还有一个。”
  叶开道:“谁?”
  小姑娘道:“来替我们推磨的驴子。”












旧雨楼·古龙《边城浪子》——第十一章 夜半私语









古龙《边城浪子》
第十一章 夜半私语

  小院子里疏落落的种着几十竿翠竹,衬着角落里的天竺葵,和一丛淡淡的小黄花,显得
清雅而有余韵。
  竹帘已卷起,一个淡扫蛾眉、不施脂粉的丽人,正手托着香腮,坐在窗口,痴痴地看着
他。
  她长得也许并不算太美,但却有双会说话的眼睛,灵巧的嘴。她虽然只是静静地坐在那
里,但却自然地有种醉人的风姿和气质,和你们见到的大多数女人都不同。
  一个这样的女人,无论对任何男人来说都已足够。
  为了要博取这样一个女人的青睐,大多数男人到了这里,都会勉强做出君子正人的模
样,一个又有钱、又有教养的君子。
  但叶开推开门,就走了进去,往她的床上一躺,连靴子都没有脱,露出了靴底上的两个
大洞。
  翠浓春柳般的眉尖轻轻皱了皱,道:“你能不能买双新靴子?”
  叶开道:“不能。”
  翠浓道:“不能?”
  叶开道:“因为这双靴子能保护我。”
  翠浓道:“保护你?”
  叶开跷起脚,指着靴底的洞,道:“你看见这两个洞没有?它会咬人的,谁若对我不客
气,它就会咬他一口。”
  翠浓笑了,站起来走过去,笑道:“我倒要看它敢不敢咬我。”
  叶开一把拉住了她,道:“它不敢咬你,我敢。”
  翠浓“嘤咛”一声,已倒在他怀里。
  门没有关,就算关,也关不住屋里的春色。
  小姑娘红着脸,远远的躲起来了,心里却真想过来偷偷地看两眼。
  檐下的黄莺儿也被惊醒了,“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
  翠浓,春也浓。
  黑暗中的屋上,伏着条人影,淡淡的星光照着她纤长苗条的身子。她脸上蒙的是块纱
巾。
  她是追一个人追到这里来的。她看见那人的身形在这边屋上一闪。等她追过来时,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