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行放倒一名衙差,换上卒服,以斗笠遮住面孔。丁闲则出示官印,一层层通行无阻地下到了大牢之中。
大牢门口便是那群以绮丽为首的女王蜂了。
童子期果然空口白话,众女一身完好,绝无用刑痕迹。
丁闲命人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是你?”绮丽颇为诧异地看住她。
“不错。我跟你睡了一觉,倒了大霉,被我家大小姐疑心到了骨子里。没办法,只好投靠你家主子了。”
周围的女王蜂中响起细碎讥笑。
绮丽冷然,“我们哪有什么主子,你莫要胡扯。”
“他可是这么跟我说的。”丁闲将官印扔过去,“看看,可不是?”
绮丽看一眼,便扔还给丁闲。“那老贼真不要脸,明明是共事一主,不过比我职司高了半分,竟有脸说这种话。”
丁闲忍住内心深处的诧异。
本以为童子期勾结盗匪想夺梓晨瓶,听此言论,背后竟然有着更大的势力!
瞟了沈微行一眼,见她沉默,便依照原计划道,“他叫我们来放你们走。趁现在天刚刚亮,正是守备最懈怠的时刻。”
绮丽诧异道,“为何要放我们走?”
丁闲道,“恐怕稍后沈大小姐要亲自来审问你们,到时候便不妙了。”
绮丽冷笑,“为主公殒命也在所不惜,怕什么审问。”
丁闲不禁觉得棘手,“总之你们听他安排,错不了。”
绮丽又看一眼那官印,“你既是今日才投靠的,为何他要命你来传这不清不楚的讯息?明明——”她猛然停顿。
丁闲知她终于明白过来。
可惜,这明明二字之后跟得,原本应该是极其重要的线索。
却已来不及。
沈微行伸手去捏住绮丽下颚,想将她下巴卸下来。
但已为时太晚。
女匪首的嘴角流下一缕黑血,已是服毒身亡。
——竟干脆利落到这种程度!
再看周围另外四女,也是一样已追随首领,自绝而去。
“好忠诚的属下……好可怕的主公。”丁闲喃喃看住一地的香艳尸首。
“恐怕要从童子期身上去问结果了。”沈微行一拉丁闲。
丁闲今次才知道沈微行的奇门比自己高出多少。
两人一息之间,竟准准回到了总督府内,童子期的书房门外。
“这是……循人见位?”奇门中的最高奥义,心念动处,只要确知某人气息,便可直达他处。若此重奥义练到化境,沈微行根本就不必带兵跋涉千里,可以随时随地回去找乔从嘉聊个天,再回来和丁闲喝茶!
“循人见位中最粗浅的一种,只可在百里之内施行。”沈微行淡淡答,“我还没成仙。”
——二人推门而入。
却晚了一步。
童子期胸口插着一支小箭。
正是普通兵卒,训练眼神时用的那种。
箭矢准准命中心脏。
他眼神空洞,早已绝了鼻息。
丁闲幽幽叹了一声。“看来我们之中,不止有想破坏两国合约的死士,更还有着想将梓晨瓶夺为己有的内奸。——现在怎么办,陈大人?”
“枭首示众。”沈微行果决道,“既然死了,便借他之力,为我们震慑一下西域诸多势力与黑道。让西域百城都看清楚:谁若敢动梓晨瓶主意,便是如此下场。”
“可,他毕竟是朝廷命官……这楼兰总督之职,又要怎么办呢?”
“楼兰驻兵数万,绝不可乱。”沈微行道,“潘勇留下来暂任,直到朝廷派来新的总督为止。”
丁闲点头佩服,这的确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但我们的前路,便又少一位臂膀了。”
“臂膀?”沈微行笑笑,“……算了。”
“怎么?”
“没什么?”
“快快说与我听。”丁闲抓住沈微行不放。
沈微行只好告诉她,“潘勇是皇上心腹,一面是协助,一面则是监视。”
丁闲不敢置信,“你是说,皇上,信不过你?”
“不说这些了。”沈微行拍拍丁闲,“走吧,你睡觉的时辰到啦。我们在这里休整三日,三日之后,清晨启程。”
☆、(60)思君之心
出了楼兰,三天就能到河驿镇。
此时若按原定计划走陆路,有两个选择:若翻山而过,十天可到玉门,但此路马车不可通行。若绕山而行,则要二十天以上才有可能到达。
沈微行选了另一条路:沿黄河而下,走水路坐船,只需十天便到。
潘勇留守楼兰;沈微行拨出了一半人马予他,十万两白银亦锁在了楼兰库中,待新任总督到任自可再行押运前往七杀国都。
留下的是步兵与重甲,沈微行带走的,是五百沈氏亲兵,两百轻骑,两百暗卫,还有一百名,则挑了步兵中通水性的,充为船工。
按此人马配置,搭乘河驿镇运载粮草的大船,逆流而上,绝无问题。
但百闻不如一见——来到河驿,才知晓,因黄河水寇成灾,粮草船早已十中去七,不堪重负。
驿丞还极度担心人马行旅的安全,劝说沈微行改走陆路,要安全得多。
在河驿额外停留了一日之后,沈微行作出决定:兵分三路。
第一路,一百沈氏精兵、一百河工随沈微行等人上船;
第二路,骑兵改走翻山陆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十日后在玉门会合。
第三路是剩余人等,以及运送行李的马车。走绕山之路,但不过玉门,直接从棘州边境绕往天池镇会合。
河驿守将派出了目前所有船只中最好的三艘快船:大船可载两百人;中船可载八十人;小船可载三十人。
沈微行部署如下:由潘勇的从将、前茶营侍卫,现已官拜千骑长的沈屯溪,率三十高手二十船工,以中船当头为先锋。
沈微行等三人携十名船工,护送梓晨瓶,上了最小的船,走在中间。
剩余人马,四位郡主以及秦红鸾主仆,都在最后的大船之上。
看似妥当的部署,但船行出去不过一日,沈微行就略感后悔。
——丁闲在小船上吐到了天昏地暗,几乎爬在床边,一刻也起不了身。
“用小舢板送你去后面大船好不好?”
“不。”丁闲执拗地拒绝,又吐了一会,才能说出话。“再过过就好了,我要趁着这次,把晕船的毛病给根治掉。”
沈绯樱在旁出谋划策。“你下水游游或许会好。”
丁闲睁大眼睛看她,“这么冷,能游水啊?”
“游起来就不冷。”
她作势要过来拎起丁闲。
吓得丁闲直往沈微行怀里躲。
躲着躲着,又是哇地一口,吐在沈微行身上。
三人俱是苦笑无奈。
“衣箱没有带。”沈绯樱过来给沈微行擦着,“你有换的么?”
“还有一件。”
“赶紧换,这件拿去洗。”
“——谁洗?”
沈微行问倒沈绯樱。
沈府有专门洗衣之处,一路上换洗衣服亦有驿站负责。到了船上,倒还真不知谁能料理这些琐事。
丁闲爬起来,“……不用想了,这里只有我会洗衣服。”
好久没洗衣裳了。
日头晒着船尾。
黄河之水天上来——船工给她打了好大两桶水,丁闲洗得很开心。
从前在山中的时候,就着浅溪洗衣,虽然水质清亮,但水量却小,每每搓揉,都要极其小心。
现今可以将整件衣裳泡在桶里,亦不怕它漂走。洗到哪件,就把哪件拎出来,借了船工的扁担拍打,不片刻,便是干干净净。
沈微行和沈绯樱坐在旁边,托腮看她忙碌。
丁闲洗得差不多了,挥手招呼她们过来帮忙绞干。
忽然发现,“咦,我怎么不吐了?”
沈微行连连点头。“我们讨论了很久这件事,亦无结论。”
一念至此,丁闲忽然又一阵反胃,冲到船舷边开始干呕。
呕出来的只有酸水。
口里一片酸腥难过。眼泪几乎都飙了出来。
沈微行适时过来抓住她手。暖暖气流从腕脉流入身体,抚慰丁闲多灾多难的心灵。
却有细细传音钻入耳朵里。“你这个月月事来了没?”
丁闲再度愣住,忘记了呕吐。
船行江心。
水流不似下游那么湍急,船身也稳了许多。
丁闲呆呆躺在船舱里。
明明是安全期,应该不会中标吧?
大小姐都算出来,二十岁才有小孩的。
但是……万一小孩掉了,就不算真正的小孩了吧?
丁闲脸色惨白地按住小腹。
沈微行拿着食物推门进来。
丁闲连滚带爬到她身边,“给我诊诊脉吧。到底有还是没有哇?”
沈微行叹口气,“我觉得这脉象是没有。但我不熟女科,不能打包票的。你自己算算,究竟迟了多久?”
“七天了。”丁闲颓然坐下来,看着桌上的各种鱼与肉饼,一点胃口也无。
“有了也好,”沈微行算算时间,“等我们回到中原,你刚好分娩。”
“我已经是个小累赘了,再有娃娃的话,唉。”丁闲狂摇头,“我根本还没准备好。三年后其实挺好的……唉,大少爷啊大少爷,你要不要神枪手到这种地步啊。”
“神枪手是什么意思?”
“就……”丁闲想了想,“在隔壁那个世界,除了我们常说的那种长枪之外,还有一种短枪,枪中有铁丸子做子弹,用火药的力量,可以让它射出去很远。”
说着说着俏脸羞红,“跟,那什么,也是射,是一样的……所以这样比方。”
沈微行笑起来,“我好几次看你在看月亮。是在想微止么?”
“嗯……若不是真真切切经历别离与思念,恐怕我也不会懂什么是‘千里共婵娟’的意思。”
“你何时真正喜欢上他?”
“如果说‘有点喜欢’,第一次见,他披着灰色的皮裘,脸色苍白,又很忧郁地坐在那里。那么个破院子,配上那么干净的人,反差极大,一下子就觉得动心了。……但要说‘特别喜欢’,喜欢到超过了大小姐那么的喜欢,那大概是……走的那天。”
“走的那天?”
丁闲郑重点头。“他把风车簪子托你给我的时候,我拿在手里,忽然觉得心很痛……好像有一小块心上的血肉,都留在他那里了。”
沈微行带着一丝细微到难以觉察的愧疚,看住她。“早知道,便不带你出来了。”
“不不不,”丁闲未留意到沈微行的神色,“只有一小块嘛。还有好多在我自己这里呢。而且一个人留在沈府的话,就要同时思念大少爷与大小姐两个人,又不一定能保护得了自己。自然是出来得好。出来了,大小姐可以保护我,我有时候也能出出力,还能长好多见识,让丁闲变成一个更好更强的人,将来可以更得力地辅佐大少爷呢。”
沈微行听了半日,忽然悠悠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发现,你只要一分心,不去想晕船这件事,就立马全好了?”
丁闲看看她,又看看桌上的菜。
转头又是哇的一声。
第二日一早,向来晚起的丁闲竟冲出来,将船头正看黄河日出的沈微行抓进了舱房。
“来了。”
“什么来了?”
“没有。”
“什么没有?”
“哎呀讨厌。”丁闲转身去端了个盆,哼着歌,去船尾继续洗衣裳。
几个老兵笑着给她又端了两大桶水。
沈绯樱路过过来,蹲下来看。
“你的裤子……”
“弄脏啦。来那个了。怎么啦?”丁闲回答得无比开心。
“我迟了好几日,不知为什么。”沈绯樱压低声音道。
“出门换了水土是会这样子的。”丁闲笑道,“来来来,帮我一起洗洗衣裳,活活血,就会来了。”
一片白云飘过。
轻舟已过,青山万重。
玉门关,又称敦煌,就在眼前不远处,招摇而来。
☆、(61)黄河水鬼
“最后一夜了,明天就上岸。”沈微行看一眼正挑鲤鱼刺的丁闲。“你完全不晕船了?”
“完全。”丁闲答得比沈绯樱还简洁利落。
沈绯樱却靠在床上动弹不得——
在丁闲的传染下,沈绯樱终于顺利“来了”。
女子的体质真是奇妙。原本健康英武水性颇佳的沈绯樱,却在“来了”之后,开始晕船,吃什么吐什么,只能勉强喝一点白粥。
“我们临时改走水路,所有势力都无预料。”沈微行口气略显沉重。“如今已经是最后一日,是人最容易懈怠之时,若有什么事情,便在今夜了。”
沈绯樱勉力支持起身,“大小姐,婢子……对不起。”
“快要上岸了。——绯樱,莫忘了,你才是大小姐。丁云,今夜不要睡了,你在此值一夜吧。”
沈微行从柜中抽出动魄短剑,闪身出了舱外。
丁闲有些诧异,“她竟抱剑出去。有这么严重么?”
沈绯樱将外衣披了起来。“我相信她。”
——丁闲毫无占卜观星这方面的建树,至今不过是第三重的菜鸟,完全无法理解沈微行如神的预判能力。
或者,那其实只是一种危险将要来临时候的直觉洞察?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
沈绯樱疲倦不堪地睡熟过去。
丁闲眼看着外面夜星茫茫,晨星渺渺,心想,或者是沈微行多虑了也不一定?
丑时,正是人最困的时分。
丁闲打瞌睡打得往前一冲。
忽然却脚下不稳,咕噜噜滚在船板之上。
心下知道不好,奇门之术全力施为,控住身体,拧腰回转。
沈绯樱在床上,梓晨瓶在柜中。
嗖嗖箭声。
迫得丁闲抱头鼠窜。
心中却万分焦急——沈绯樱还在床上,怎么办?
深吸口气,她捏了个错地决,便想冒箭雨而出。
却闻一声清咤,“接住!”
兜手而来的便是装梓晨瓶的木盒。
箭雨稍歇。
沈绯樱的水红衣襟如云般一晃,又是一低,便闪入了丁闲所在的死角。
“你没事?”丁闲又惊又喜。
“晕船可用玄功压制。”沈绯樱看了一眼丁闲,觉得今次言简意赅已经讲不清楚,“我任凭它去,保留元气,以防万一。”
“好……厉害。”
除了厉害,还有专业,和奉献精神。
丁闲亦不知道怎么去夸赞。
因下一轮密集的箭雨又来。
“她在外面不知道有没有事?”
箭雨来射的角度变了,死角亦不能免。两人加一盒,翻滚着避入床底。
“不会有事的。”被射成马蜂窝的舱板看出去,南天一片明媚。
丁闲已懂得看人本命星辰,自然知道沈微行无恙。
但星星这玩意儿,总是隔了一层,不如亲眼见的实在。
“不好。”
沈绯樱摸了摸地板。
“怎么了?”丁闲也学着去摸,沾手略有些湿。
“船穿了。”沈绯樱抓住丁闲,“这轮射毕,一定要闯出去。”
丁闲脑中迅速掠过十七八种奇门步伐,一瞬间挑出直觉的那一种,“凤凰步。”
沈绯樱讶然看她一眼,“依你。”
箭雨骤停。
沈绯樱已在短暂时间内,撕开裙幅,做了简单的背囊,将梓晨瓶背在身上。
丁闲当先掩护,步下踏出金色光芒。
南天星辰为她护航。
如凤凰展翼一般,船板瞬间溶为虚无。
两人身影灿然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