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十分宽大,富丽无比,车中铺设江南的绸缎锦绣软垫,矮案上放置镶金错银的水壶杯盏,车壁上挂着波斯的织花软毯,不过一个车厢,竟然还分内外,以雕花檀木与纱帘隔断。
温西被这夸张的装饰给惊得瞠目结舌,“不是有人在追杀你吗?你这样招摇,不怕被盯上啊?”
陈王打开一只嵌了螺钿的木匣,取出里面的人皮面具带上,一抬头,便是冷疏竹的模样了,他又将那在山中奔波了一天一夜的劲衣换下,披上一件绸衫。
温西忙背过身,抱怨道:“你、你换衣服也说下啊。”
陈王扣上玉腰带,又拿起洒金玉骨的素面纸扇,手臂撑着头,笑咪咪地看着温西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道:“既然不能掩人耳目,索性招摇一些,估计旁人还惧了这声势,反倒退缩了几分呢。”
温西转过身,歪着脑袋看他,盯了一会儿,陈王却也眼睛一瞬不移地看着她的眼睛,满眼都盛满了笑意。
一路出京,他之前想来没有这般放松过,是因为拿到了那块玉块,才好像放下了无数的心事一般吗?温西终于对那块碎玉起了些好奇之心了,但她本能觉得那不是她应该问的,她心中倒是一向没有什么上下尊卑本分守己的自觉,只是觉得,她不能问。
但是被陈王这般注视着,在温西的眼中,现在的陈王,正是冷疏竹,她忽然有些脸红,便也说不出话来了,她挪着去了车厢了外间,隔着隔断道:“我累了,先睡一觉。”
陈王却道:“春满坞……的老板,收到你的口信,便给你送了信,你不回她,她怕是要担心你。”
“咦——!”温西一个鲤鱼打挺就又坐了起来,她急急忙忙掀起隔帘,伸着脑袋看向陈王:“你、你……你,我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打听我师父,又没有得罪你……你干嘛找人盯着我!”
陈王同她勾勾手指,笑道:“进来。”
温西努努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进去,瞪着他道:“你又想做什么?”
陈王道:“莫要慌,我问你,你就这么想找到你师父吗?”
温西翻了他一个白眼,“那当然!那可是我师父。”
陈王有些摇头,却又道:“你还记得你受伤那天,我同你说得话吗?”
“话?什么话?”温西不明所以。
陈王苦笑,她倒是忘了个干净,枉他事后还有些暗暗后悔告诉她胥长陵的姓氏,万一被她猜到了,可就不好了。
只得又道:“你若是找到了你师父,打算如何呢?”
温西倒是有些低落了,找到师父之后做什么呢?是埋怨他,同他生气,满地打滚撒泼,都不是……她轻道:“我总要好好孝敬他,报答养育之恩啊……”
陈王微叹,揉揉她脑袋,道:“他不需要你的孝敬,你只要自己过得好便是了。”
温西凝眉,“殿下,您告诉我师父的事好不好?冷疏竹说你们曾是旧识,那我师父之前是什么人?他父母家乡是哪里?你不用说得太详细,我自己去找,好不好?”她忽然有些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她永远也找不到师父了,如同他说的,今生再不能见……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陈王叹口气,道:“我已经派人告诉了春满坞的老板你平安无事,令她莫要忧心,你师父的事,她也不知道,所以你也不用想着去找她了。”
温西胯下肩膀,道:“殿下,是不是我师父从前是个大恶人,杀人无数,所以你才不告诉我?”
陈王有些哭笑不得,道:“不是,他虽算不得是什么好人,却也不是什么恶人,大多数人之一生,是非对错,不过在于立场二字罢了。”
“那他为什么突然就不见了……”温西喃喃。
陈王取过杯盏,倒了一盏茶水,轻轻啜饮,眼眸微垂,没有再回答她。
温西掀起车窗帘,将双臂靠在窗沿,半枕着脑袋,只是看向一路移过的树林与渐渐升起的晨光。
陈王却在注视着她,温西穿了一身淡紫色的绸衣,头发又被她自己胡乱地绑了几下罢了。只是个不修边幅的小丫头,他却忽然想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句来,又想到那夜蒙山之中奔逃,若是温西真死了,他会有如何的心情?是愧疚,抑或心痛……
不知不觉,温西又举起手指轻轻啃着,林间有徐徐微风,还请鸟雀清鸣,通衢大道,渐渐多了行人,他们这一行人招摇至极,引得路人侧目。
她趴在窗边看着别人,别人自然也在看着他们,温西一直心不在焉,忽觉手指吃痛,低头一看才见拇指被自己咬出了血,忙一阵心慌,将手指收进拳中,紧紧握着。
这是个坏习惯,师父从小就令她改了,但是她一紧张总是旧病重犯,一想起师父,不由心中又一阵烦躁,她转回身,靠着车壁,一脸惘然。
却又瞥见陈王正看着她,忙摸摸自己的脸,疑惑道:“我哪里奇怪吗?”
陈王微笑着摇头,“没有,都很好。”他的语气很是温柔,温柔到温西都有些奇怪,不由防备地坐得远了一些。
陈王又笑,道:“你很怕我么?”
怕倒是没有那么怕,就是觉得他一笑就没有好事,尤其是对于她来说,温西挤出一丝干笑,“殿下威风凛凛,我这是……这是……是发自内心的尊敬,敬畏!”
这丫头胡说八道的本事倒是见长,陈王不免失笑。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外传来声音:“公子。”
陈王敛容,举扇掀起窗帘,微微偏头向车前看去,是数人数骑横在当前,为首的青年着梅州城戍卫服色,一脸杀气腾腾。行人见当路如此形势,恐惹祸上身,皆避开。
“车中何人?”青年问道。
陈王的侍卫高坐马上,道:“不是尔等该问的。”
青年冷笑:“梅州城中近日有江洋大盗为祸,我等奉督使之命,严查过往行人。”
“江洋大盗?”侍卫道:“我不知梅州城的江洋大盗是需要出动戍卫军来抓捕的,究竟是梅州督使越俎代庖,还是刺史的捕役武侯太过无能。”
青年恼怒道:“废话少说,让车中人下来!”
“凭你还不够资格。”侍卫即刻拔刀,只听又有数声刀声出鞘。
温西伸着脑袋在陈王身后也向外头看去,陈王将她的脑袋往后推了推,起身向前推开车门,立在车前,居高临下看着众人,一挥扇,在一片明光之中,犹如七宝玉树一般夺目,他笑道:“你要看,便看个清楚吧。”
青年抬头,见他身侧是万千的晨光洒下,眼目霎时被金光刺了一般避开,他偏着头,又瞟了几下陈王,随后面色一变,面颊的肉轻轻抖动数下,一挥手,道:“此人便是江洋大盗,活捉此人督使重重有赏!”
“你们敢!”陈王侍卫怒喝,数把横刀指向青年等众。
梅州戍卫等人亦是拔刀相向,顷刻间剑拔弩张。
忽地,陈王附身拔过身旁侍卫的一柄长刀,直指那青年的面门,冷笑一声:“若你此刻死于此,督使的赏赐恐怕只能去阴曹地府领了。”
冷疏竹的面目本是冷极,陈王的语调更是阴冷,这般说着话,眼神过处,被看到的人只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那些人不免有了几分退缩,唯有那为首的青年不甘,他道:“你敢违抗当街官府!”
陈王又一声冷笑,忽一扬手,长刀飞向他头顶,青年大骇,面如土色,可惜他眼见刀飞来,却没有来得及反应避开,长刀嚯嚯有声,横飞而去,径直削断了他帽上红缨,钉在他身后不远一株樟树上。
一时,四下皆静,青年一头一身的冷汗,瞪大眼珠,只看着陈王一行大摇大摆而去。
过了好一会儿,等马车与骑士都走得不见了踪影,他身后属下才道:“杨校、校尉,要不要跟上去?”
青年反手一个巴掌打得他半边脸登时肿胀,“方才你们怎么不拦!这下如何追得上去!”
正说话间,忽自梅州城方向飞奔来一骑,那人看见杨校尉这一行人,忙拉住马,道:“督使有令,速速归整回营。”
*
温西看着陈王,忽然一声笑,她忍不得,那笑声便越来越大,笑得她抱着肚子满车打滚。
“陈王殿下,不想有一日,你竟也被当成了江洋大盗了。”
陈王看着她笑够了,才道:“杀一是罪,屠万为雄,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呵,江洋大盗……不若如此。”
温西的笑容渐渐收起,她心有寒意,却又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手,也杀过人。
陈王微声一叹。
温西忽道:“殿下,此去名扬?”
陈王点头:“是。”
温西咬咬唇,满腹心事的模样,车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落在温西的发上,眼睛上,她眨眨眼,避开了阳光,眼眸深处,有些别有深意。
陈王道:“你要问什么?”
温西摇头,低头只盯着指尖。
“去名扬城啊……”
陈王道:“名扬城可自灵州回京,虽饶远些,路却好走许多。”
温西喃喃,轻声自语:“半年之前,师父到梅州见关老夫子,关老夫子提到师父,态度大变……那他后来去了哪里呢?难道也是名扬城?”她声音极低,最后那微弱的话语估计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但陈王还是听见了,他听见了,却装作没有听见。
渤海名扬城()
“一天一夜不曾换药,手上的伤如何了?拿来我瞧瞧。”他道。
“欸?”温西蓦然抬头。
陈王轻笑,伸手捉了她的手,缓缓解开纱布,药粉的味道便散发而出,盈满整个车厢,有些清苦,有些甘香。
伤口糊了药粉,一片乌黑,瞧不出恢复得如何了。
温西有些皱眉,有些疼,她的手这么举着,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陈王忽地猛捉住她的手腕,长眉微皱道:“莫动,给你重新上药。”
温西有些无辜:“它自己动的,我控制不住。”
陈王面色微变,抬头看她,轻声问道:“还疼吗?”
温西点头之后又摇头:“不算疼,能忍得住。”
陈王眉目微垂,手指轻盈,给她上了一遍药,又细心地包扎回来。
温西有些赧颜,等包扎好之后,欲缩回手,又道了声谢。
陈王却一直按着她的手腕,没有让她动弹,又将手指覆着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温西抽了几下,没有抽回来,“喂……”
陈王回神,缓缓松开,眼睛却落在了车厢一角的一个包袱上,那是温西的换洗的衣衫,还有一把剑,一把镶嵌着宝石的短剑,是他“赏”给她的。
*
安陵道自北三日,便是渤海境内,第三日晚间,到了名扬城外不远的集镇,天色已暗。
集镇不算小,来往多客商,街上有店铺。
温西进了客店房间,便躺在床上不起来了,坐车坐了三天,她感觉浑身都僵硬了。躺了一会儿,她起身,去放在桌上的包袱里抽出短剑,乍然受力,掌心一阵酸疼,手一抖,剑便脱了手,她赶紧用左手一接剑柄,剑鞘却掉在了地上,呯啷一响,打脱了镶嵌在其中的一粒宝石。
温西赶紧蹲身找寻起来,门却开了,门口站着陈王,他听见声响赶来,却看见摸黑在地上瞎摸的温西,问道:“在做什么?”
温西抬起头,举起手中捡回来的宝石,道:“刚才不小心掉了。”
陈王进门,将她拉起来,“掉了就掉了,你这满地乱摸的,小心撞到脑壳,你本就不聪明,撞得再笨些可不好。”
温西嘟囔道:“那是你的嘛,万一你瞧见少了宝石,找我算账怎么办。”
陈王无奈道:“我都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了,你要如何处置都随你。”他侧身,将烛灯点燃。
温西的眼睛被烛火映得亮晶晶,她嘿嘿笑道:“那我明日就去当了。”
陈王面色一敛,道:“你缺钱吗?”
温西耸耸肩:“不缺啊,杜羽之前给我好些银票呢,只是你这剑这么值钱,行走江湖,财不露白,我当了这把换把不显眼的剑回来使。”
陈王皱眉:“不许当。”
温西撇撇嘴,“我开玩笑的,还说随我处置,你看吧,果然,哼……”
陈王一脸吃了屎的表情,黑地仿佛锅底灰一般拂袖而去。
温西不在意,对着他的后背做了个鬼脸,便将那掉了的宝石还有那短剑一起收回了包袱。
不想有过片刻,门口张头探脑一个小脑袋,一翘一翘的羊角辫早就露了出来。
“芋儿?”温西吃惊,忙道:“你怎么在这里?”
芋儿笑嘻嘻进门,“公子说让我来照顾姑娘,我便来了呀。”
芋儿一派天真,言语无忌,不像是陈王的从人,但是为何又来这里了?温西一头雾水,道:“之前你去了哪里啊?”
芋儿道:“姑娘你们走后,我就和张奶奶他们回去了。”
“回去了?”
芋儿点头,“回乔婆婆家呀,乔婆婆惯给大户介绍长短工,我就住在她家里的。”
温西明了,常有牙婆走大户人家,还签生死契的奴婢,芋儿想来是被那个什么乔婆婆买下到处去做应承人,陈王才雇了来的,那她现在在这里……难道是陈王又叫人回去把她找来的?
温西晃晃头,不多想了,只是问道:“路上累不累,吃了吗?”
芋儿忙一拍脑壳,道:“啊呀,刚才那个瘦高个说见了姑娘之后赶紧去厨下给姑娘拿吃食呢,我给忘了。”
温西噗呲一笑,瘦高个?应该是陈王的侍卫吧,她看芋儿顶着羊角辫一晃一晃跑出门,楼板就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
*
翌日过午,马车进了名扬城,全不停留,只向渤海王的王宫而去。
温西诧异,看向一直在闭目养神的陈王。
陈王不曾理会她,倒是在外边的芋儿叽叽喳喳起来:“啊呀啊呀呀,姑娘姑娘,这楼好高啊,比梅州城的九星台都高呢。”
温西爬到车门边,伸出脑袋,仰头看去,是渤海王城城头的箭楼,再远处,就是海崖了,大风吹来,一阵鸥雁长鸣。
只见城楼之上的人见他们一行来,忙疾步奔下了城墙,过一会儿,王城大门缓缓开启,自内迎出了那胖胖的渤海王与他的世子海信,落后还跟着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小郡主海雅。
温西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回头去看内里的陈王,陈王已经缓缓睁开眼,满面微笑,贴了冷疏竹的样子,穿了冷疏竹那惯常的装扮,还拿了一柄冷疏竹常用的折扇。
渤海王迎至车前,陈王才慢悠悠下车。
“几日前小王窗前有喜鹊鸣叫,小王便知有佳客来访,过得片刻有信使传信,原来是凤仪公子,着实令小王欢喜不胜。”
温西有些好笑,这渤海王的好话越来越不值钱了,上次她同师父来,一模一样的说辞。只是这凤仪公子,难道是冷疏竹?
陈王如今既是凤仪公子,那么自然也是温文含蓄起来,“海王着实多礼,在下不速之客,打扰了。”
“哪里哪里,凤仪公子这样的客人,小王求也是难以求来的。”渤海王笑地眼睛都成一条缝了,又拉过世子与小郡主,道:“这是犬子与犬女,惫懒的很,不成样子,快来上前见礼。”
海信倒是颇有翩翩公子的风度,上前欠身一礼,海雅本是一脸不乐意,后见陈王这模样风雅俊秀,倒是红了红脸,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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