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西看得好笑,这酸腐臭味都能称出二三斤来了,无趣的很,她便趴在亭边看深泉飞瀑,听哗哗地水声。
有人也进了这凉亭,温西听脚步声是陈王,她没理会,倒是见亭下的石崖缝隙里长出一株野乌梅,上面结满黑色小豆般的果实,实在可爱,温西晓得这能吃得,酸酸甜甜,立刻起了摘取之心。
她伸手去够,却是够不着,立刻就跳上亭沿,翻身向下,双脚勾着栏杆,倒立着去摘那果子。陈王本来看她是撅着屁股趴在那的,没想到他一进来这丫头便跳起来就向下倒去,顿时心中一惊,待他看清她意图,不由哭笑不得。
“你是饿死鬼投胎吗?什么都要弄来吃一吃。”
温西倒立着在撸那些梅子,不好说话。忽地,她觉得脚脖子那里掠过一阵冷风,还伴随着陈王出掌时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她一惊,以为被陈王偷袭,立刻就翻身上来,跳回亭中。不想陈王手上捏着一条三尺余长的五花蛇,他捏着蛇头,轻轻一甩,那蛇便如条死麻绳般摇摆了。
温西张张嘴,不由举起手,指着一捧折下来的乌梅子,道:“要吃吗?”
陈王本想说她莽撞,差点被蛇给咬了,见她献宝一样给他野果,便只得无语,摇头:“这吃了牙齿会染黑。”
温西惊讶地道:“你吃过呀?”
陈王笑道:“是。”
温西啧啧称奇,“难道还有人把这个上供给你吃?”
陈王伸手就敲了她脑门一下,“没有人会比你还没心没肺的了。”说着,顺手就把那条死蛇给扔下山崖了。
温西惋惜地道:“扔了做什么,蛇肉最好吃了。”
陈王无奈,“不会缺你这口吃的。”
那边恭义已经整顿完毕,招呼他们继续赶路,“二位,下了这盘龙岭,今晚便可在下水鬼岸边歇一夜再走,明日的路便没有这么险峻了。”
温西听到这个地名,有些不自在,面色还有些发青。
陈王微吟,道:“这地名倒是有意思。”
恭义便道:“那是山间的积水湖,大倒是不大,就是听说当年架设这山道,死了不少民夫,掉进山崖溪水中,不能收尸,都被冲进了下水鬼,故而得了这个名字。”
温西捏捏缰绳,展目看去,其实已经能看见下水鬼了,一汪碧蓝的湖水映照着满山的树影,幽谧寂静,令谁也不会想到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名称。
半时辰之后,车队便抵达湖边,恭义照例一番安排。温西独自一人走到水边,捡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望着微微泛波的湖面,有些魂不守舍。
“不是怕鬼吗?怎么反倒过来看。”是陈王。
温西摇摇头:“我才不会怕鬼。”
“那你方才是怎么了?一副惊慌过度的模样。”
温西撅着嘴,道:“你看错了,我才没有惊慌呢。”
“嗯?那处好像有个什么东西飘过去了……”陈王缓缓地道,指着水岸对面的深林,他的语气着实有些阴森,温西瞬间就白了脸,头毛都根根竖起来了,“哪、哪里?”
“哦,好像是只白鹭。”陈王又笑道,好似大大地松了口气。
温西苦着脸,“我再不信你的话了。”
陈王在她身边坐下,笑着道:“你这丫头不长记性,下次还是会信的。”
……
数百里栈道()
良久,温西揽臂抱膝,轻声道:“我没有怕鬼,活人我都不怕,鬼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你做过什么可怕的梦吗?”
“梦?”陈王果真认真想了想,才道:“做过。”
温西便道:“很久之前,我来过这里,和师父……还有杜羽一起,那时,我们也在湖边露宿,我做了一个梦,很可怕,都是死人和鲜血,还有烧不尽的大火,我不知道那是哪里,最后只记得梦里我不停的哭,最后真的哭醒了,师父埋怨杜羽,说他想看下水鬼是不是真有鬼非要住在湖边,把我吓着了。”
“下水鬼有没有鬼我不知道,只是在这里做的梦,我很害怕再梦见一次,梦里的我,弱小、无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悲惨的事发生,只能大喊大叫,只能哭得撕心裂肺……”温西撇过脸,背对着陈王将手臂枕着自己的头,一副愁肠满结眉头深皱的模样。
陈王没有说话。
温西忽然又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陈王,一撇夕阳透过树叶枝丫照耀在她的脸上,眼睛微微泛红,发丝沾着唇角,满是茫然无措。
陈王不禁抬起手,替她将碎发抿到耳后,她的脸,被晚风吹得有些冰凉,不知是因为汗水还是泪水,发丝也有些湿意,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红……陈王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眉头还是皱着,眼睛一眨一眨。
“我干嘛要告诉你这些啊,谁知你改天会不会拿这个来嘲笑戏弄我,哼!”温西猛地跳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沙,三步两步跑开了。
陈王苦笑,他低头看着刚才摸了温西面庞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些湿意。
不多时,恭义过来,同陈王拱拱手,道:“殿下,南安洲刚有信使来。”陈王目光扫了眼他后方,有个十三四的小子正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喝水,车夫牵走他的马去饮水,看这模样,应是快马加鞭追来的。
陈王询问地看着恭义。
恭义便道:“几日前青铜口的塌方,恭某本当是江湖恩怨,自行解决便是。只是,通二他们在我们走后第二天见了白鹰堡堡主金万元,金万元说几日之前,州牧何敏令他做两件事,一件是只要他手下的店铺来了外乡人,必须要详细来去身份,二是,进出南安洲的各个道路都要看紧,他嫌青铜口危险麻烦,便派人把青铜口给弄塌了,却不妨遇上我们。”
陈王沉吟,随后看着恭义,笑道:“此事应该机密,金万元竟会与恭镖头这般掏心掏肺。”
恭义一笑道:“江湖人自有江湖法子,此事与官府有关,恭某担心是绣衣使所指使,故而禀报殿下。”
陈王起身,望着渐渐暗沉的湖面,道:“南安洲并非大城,镖队惹眼,我们只怕已经被盯上了。”
恭义皱眉,道:“要不要明日恭某带殿下与温姑娘提前走古道离开?”
陈王摇头:“不必,目前还好说,应当还不曾真起了疑心,若不然方才飞龙涧的索桥就已经断了,先照常行事。”
恭义应下离去。
陈王的面容却渐渐没了笑容,冷峻地仿佛似蒙山最高的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真是巧得很啊……”
*
入夜,温西守着堆篝火,用树枝挑着一团肉在烤,那肉从冒血被烤成了一块焦炭,温西闻到浓重的焦味才赶紧把它移开。
这肉是不能吃了,温西啃了口干粮,一脸遗憾地把焦肉又扔回火堆。
四周都有人警戒守夜,其余人则将镖车围在当中,分散地打地铺睡觉。温西坐得远一些,抱着件薄披风在发愣。
陈王靠着车轮,抬头看天,今夜无云,有月,还有漫天星光。十来步之外,温西满腹心事地在用树枝在火堆里胡乱的扒拉,他几乎可以猜出她此刻所有的心事,简单地几乎没有任何转折,如同一汪可以看透的清泉。
他可曾也有这般少年天真的时候?
陈王微微苦笑,便闭目养神,前路有艰险,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温西到底一夜没睡,她害怕闭上眼睛,那个埋在心底多年的噩梦又会出现。习武之人,偶尔熬夜倒也没什么,第二日温西只是有些面色发青,她跨上马,戴上帷帽。
一路都是山路,时而上下,或者淌水过桥。这条路上的行人并不多,遇见落单的人,也都是樵夫渔人货郎游学书生之类,他们瞧见这一行镖队,反倒稀奇,驻足许久才离去。
上了腾云岭,却又是长长的栈道,一半凿山内凹的石壁,一半铺设木板的栈道,着实艰难,温西干脆下马拉着马走。
蒙山连绵起伏,或有高耸入云的险峰,或有迂回急转的深涧,一山过去,又是一山,渡过溪水,还有深河,走到第四日,温西看着山壁上凿的二百里长栈道的标记,长长地叹口气,同恭义道:“我们走了二百里,已经是心力交瘁了,那些开道的人当年是怎么凿出这条路的啊?”
恭义笑道:“温姑娘,这才走了一半呢。”
温西苦着脸道:“我知道……”又道:“当年皇帝为什么要这么辛苦来攻打燕凉,路这么难走,粮草也不好运送……”说着说着,她忽觉失言,她抱怨的皇帝,不就是陈王他们姓骆的先祖吗?她这张嘴啊……
温西眼珠乱转,左看右看,还吹起了口哨,只是太过荒腔走板,还有一半都吹不出响来。
陈王实在同她恼不起来,只是淡淡地道:“燕凉有金矿铜矿。”
温西瞠然,“啊?就这样啊?”
陈王冷笑道:“你还能以为如何呢?”
温西本想说,难道他不是应该说什么燕帝荒淫无道,奉天之令伐之之类的狗屁倒灶的借口嘛,他倒是直白的很。
温西挠挠头,不说话了。
“呀——”猝然一声长鸣,是乌鸦的叫声,苍然而孤寂。
温西心中一动,想到陈王与冷疏竹用乌鸦传信,暮地看向陈王。
陈王面不改色,全无所动,一拉缰绳,又缓缓向前走去。
温西便也闭嘴,拉着马跟着队伍。
杀!()
一路行马走路,还要紧绷着精神以防被偷袭,着实是非常累人精神的,起初众人还不时说笑几句,到了今日,着实连笑都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午间,停下休整,因不曾有开阔的地方,众人便直接在栈道坐下就地吃喝小憩。
温西坐在角落捧着个干饼在吃,这个干饼是几日前在南安洲准备的,烤地干硬,当做干粮才容易保存长久,只是味道嘛……
她都觉得难吃的很,皱着眉头好不容易啃下半个又把剩下的收起来了,不曾想陈王在一旁啃得面不改色,完完整整吃完一整个,才从容地站起,掸一掸身上的泥灰,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姿态,仿佛刚才啃得不是难以下咽的干粮,而是刚赴了一场奢华的酒宴一般的意足。
温西忽然有些看得呆住了。
陈王略微回头察看四下,不意瞧见温西一副失神的模样,不由轻笑,道:“怎么了?”
温西忙晃晃脑袋,道:“你……”她是想说,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令她有几分恍惚见到了师父的错觉,他与师父,究竟何时相识,又有何渊源?但是此处不是说话之处。
陈王缓缓走近,在她身旁语气柔和地道:“再辛苦几日,到了梅州,你要吃什么,我都请你。”
温西摇摇头,她才不是只会吃喝的小孩子,何况不过赶路罢了,这些对于她来说,又算不得什么苦处。
陈王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这几日不曾好生梳洗,温西的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像个在泥地里滚过一圈的小狗,不由又笑,道:“是累了吗?”
温西依旧摇头,累了歇歇就好了,只是自那声乌鸦的叫声之后,她心中就有些不安,也说不好具体为什么,就是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了。
她抬头,看着陈王,他带着那张面具,面上所有细微的神态都不曾显露,显得他这个人有些面冷心冷的模样,温西忽然有疑惑,究竟是戴上了面具之后的陈王是陈王,还是戴上面具之前的陈王才是陈王,他贴上了一张又一张的面具之后,却令她难以分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了。
“前面还有很远的路,是吧……”这不算明知故问,她只是在确认,确认一些令她不安的事情不要发生。
“是,前面还有很远的路。”陈王笑笑,回答道。
“可惜,我们现在是在赶路,若不然,前头不远,我记得有一处胜景,叫做仙人石,据传是天上的仙人点化凡人时留下的仙迹,站在石上,远近风景尽可纳入眼底。”温西挤出些笑意,指着远方一处被云雾缠绕地模模糊糊的山巅的一抹黑影,影影绰绰可见绝岭山崖。
“那倒是有些可惜。”陈王含笑道。
“是很可惜……”温西转过头,看向栈道外侧深不见底的深渊,不小心踢落一块石块,掉下去连个回声都没有,“恭镖头,派了人去探路吗?”她又伸着脑袋,看向队伍前头。
陈王点头,“嗯。”只是语气再没有之前的柔和,变得如他面上的人皮面具一般冷然。
温西抿抿唇,靠着石壁,只将手向着腰间的佩剑摸了摸,仿佛这样可以令她减少几分不安。
陈王转身离去,没有再说话。
镖队又重新骑行,走了两个时辰,天又开始渐渐暗沉,温西紧紧捏着缰绳,呼出一口气,抬头看看远方,依旧是连绵的群山。
晚起的雾气渐渐蒸腾,迷蒙地仿佛这是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沉梦。
但……终究,这不是梦。
栈道上方的密林中忽地传来阵阵的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很快——
仿佛是老鼠,也似乎是什么野兽,但是不是,不是老鼠,也不是野兽,是人!
镖队之中有好些经验丰富本事高强的好手,他们也立刻觉察出来了,顷刻,所有人的面上都露出些凝重之色,这种时候,这种动静,这种地方,当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恭镖头在前头做了个手势,所有人都取出了兵器握在手中,就算在队伍后面的人看不见那个手势,他们看见前头人的动作,也都开始警惕。
温西面色有些发青,不由自主地“吭啷”一声抽出了陈王之前给的那柄花里胡哨的短剑。
声音并不响,但是在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的时机,这声音不啻于一声惊雷,霎时,从天而降数人,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如同急浪一般齐齐落下,将他们正下方镖队中的数人给踢下了山崖。
“啊——啊——”数声惊呼,随后便没有了……
温西脑袋轰一般炸开了,本能地使剑刺向离她最近的一个杀手。
恭镖头来不及悲伤惊呼,大喝一声:“上!”
而后便是刀光剑影——
他们是杀手,目标明确,动作利落,不过数个回合,这山间小小的栈道已经是血染如虹。
温西根本没有空隙去注意其他人,她活至今十五六年,学武也有十余年,但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对手,今日之前,就在刚才之前,她还认为自己的本事还算不错的,起码时常出门,师父总是替她遇见的对手担忧的多一些。
但是现在,她完全不敢肯定了,她的剑……一剑刺出,却落空了,她本看准了那人的肋下的,但她连他的衣摆都没有擦到,便被他避开了,杀手一脚踏着一旁镖车的边缘,翻身避开她的剑,他手中的剑便也越过她的头顶,划开了镖队中一个向他挥刀砍去的人的咽喉。
鲜血如雨般落下,温西被喷了一头一身,闻着浓重的血腥气,她几乎腿软。
杀手的剑很快,在温西看来,却仿佛一切的动作都很慢,她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剑从死人的肩膀处划过,带着黏稠的鲜血,再直直向她刺来,她应该举剑去格挡的,她也确实举剑了,但是她的动作更慢,那柄剑向着她的面门刺来,她躲不开,也挡不下。
她只好闭上眼睛,死……
忽地,“呯——”一声巨响,火星与剑光在她眼前炸开,一柄剑,挡住了杀她的剑。
耳边也响起了陈王急怒的厉喝:“发什么呆!”
温西震惊地看着他,嘴巴开开合合,握剑的手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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