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细大概等得不耐烦了,焦燥道:“我顾阿细杀个把人,还没让老子等过。看在这样粉嫩颈子上,陪你们磨缠了这许多时候,现在老子没功夫陪你们磨蹭了!”便见得眼前人影一闪,他却正将陆姜捉进怀里,哪知道两翼英洛与程元攻势极快,亦袭了过来。
他唯有放弃陆姜,快速撤退。
二人眼见一击得手,不由相视一笑。陆姜抚着自己颈子道:“你两个简直是要我老陆的命!“他平日并不多话,此时冒出这样一句话,二人不由又是一阵大笑,只觉从未有过的畅快淋漓,笑对生死!
顾细大概从来没见过这样三个奇怪的人,侧头打量半晌,道:“你们三个疯子!”
这话别人犹可,英洛每想起一个神经病站在自己面前郑重其实告诉她:你是神经病,便无端觉得好笑。…………………………既然死在眼前,她又何须顾忌?捧着肚子子笑了个肝儿颤!
顾细忍无可忍,目中暴戾之色渐涌,长如竹竿的身体急速移动,向着程元而来。陆姜与英洛决定效仿前次,哪知此人狡猾异常,向着程元虚晃一招竟是直扑陆姜面门,陆姜并无防备之心,再次被他制住。
他两个只听陆姜急道:“哥哥先去了!”便是喀吧一声,陆姜血溅当场,身体软软的倒了下来,被顾细随手一扔,便如麻袋一般,发出沉重的扑地之声。
英洛的笑意刹时在脸上扭曲,自己也不知道是哭是笑,道:“程大哥,我既带累了陆大哥,你还是快回去吧!”
却听程元那粗人用他从未有过的温柔声调道:“陆大哥死的其所!将军莫怕!也别再说这些傻话了!老程会挡在你前面的!”
顾细郁郁而笑,道:“ 不管挡不挡在她前面,你俩个今儿注定要葬身此地了!”
英洛捡起地上陆姜腰刀,轻声道:“陆大哥,你慢些儿走,我们随后就来!”怀揣必死之心,与程元两厢夹击,与顾细拼死相缠。
……
这一日二皇女带人将长安西市一条街封锁,捉拿要犯。
易数这一日恰在西市易家一家店铺巡查,正午时分,他正欲离开之时,便见一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面上泪痕未干,见了他,复又泪如雨飞,一叠声道:“二哥,二哥,快去救救姐姐!”
这个姐姐…………………………能让小三儿如此失态之人,除了英洛,还有哪个?他联想近日坊间传闻,兄妹匆忙而去了。可惜等小三儿回转之时,那条街已经封锁,行人过往必受盘查。
小三儿急不可耐,易数百转成愁,竟是大白日在屋檐间飞跃,引得房下百姓惊呼,二皇女所带侍卫更是张弓搭箭。饶是如此,易数进得那家酒楼之时,亦见着两个血人,正是程元与英洛。
易数曾记得大哥说过,这位英将军表面看来,是个冷心肠的人,但却有一腔热血,亦不乏孤勇之气,乃能成大事者。此言他亦深有体会。当时两人并肩共战寒老怪之时,他便见识了她的胆识,今日一见,体内热血仍被激起。
顾细本领原来高强,只是程元与英洛,乃是在千万人之中并肩战斗过的,亦多了一份生死不弃的信任与默契,因此,无论他攻击其中那一个,另一人定拼死护卫被攻击之人,更不顾自身空门大开。
待得易数前来增援,她两人身上净是血淋淋的伤处,却悍顽非常。
易数师从名家,三人夹击顾细,终将这瘦竹竿打败。易数一剑将顾细砍翻在地,突听得外面道:“搜查钦犯,所有人等站在原地!”
一阵杂沓脚步声,当先一人带领几十人进来,面上笑意不改,正是二皇女。
但听得她朗笑道:“原来英大人也此地啊?我等彻查钦犯,还盼英大人协助本宫将这起犯人押解归案!”
易数乃商人,自然不同官府一般见识,闻得二皇女所说,便将脚下顾细放开,哪知道英洛却走上前去,一脚踩在顾细当胸,恰是易数戳的那个血窟窿之上。顾细强硬了一辈子,这会也忍不住疼得哼了一声,额头冷汗不住下滑。
英洛又怎会让他舒服?脚下使劲动得两下,顾细哼哼两声,却见她沾血面容诡异一笑,说不出的森冷狠辣,道:“顾前辈能将我这位陆大哥……陆大哥脖子拧下来,我见他拧得痛快,也忍不住想学学!”
顾细从出道以来,便以行动快捷,拧人头颅而出名。哪知今日却要栽在这丫头手上,再想至自己颈子被折断,纵是铁硬,亦忍不住色变。
英洛今日确也气得狠了,此时亦不肯敷衍二皇女,道:“殿下还请先走!此地留待下官来收拾。这位犯人竟然口滑舌硬,问不出什么来,不如我想个法子……………………”
二皇女背后侍卫皆变了颜色,这位年轻的女将最近是以“酷吏”扬名的,也有牢狱之中的兄弟通见报信,便说惹谁也别惹着这位罗刹!她手上沾满血腥,便是不算战场之上的,平白无故也弄死了不少人。
却听得她扬声道:“程大哥,麻烦你去这店家厨房里去看看,可有粗盐粒,我们便为这位顾阿细前辈好好的洗个热水澡吧?!”
程元亦是一身血迹,听了英洛指派,不禁双目发亮,道:“属下谨遵将军令!”
不过多时,便见得他拿着一个陶罐而来,里面盛满粗的盐粒。
英洛道:“程大哥,你帮我将这细竹竿的衣服裤子扒了!”程元照做。便见这女子拿起手中钢刀,在这细竹竿身上片下了许多薄的肉片,便如厨子在练刀法一般。
顾细早疼得眼冒金星,亏得他从来硬气,这会子虽然也忍着不肯吭声,但身体颤抖不止,显是疼痛难止。
却听得英洛道:“这样疼痛,你就受不了了?我陆家大哥可是被你一把捏断了脖子而死的,怎么着你也得到地下去陪我陆大哥吧?我这个人从来护短,是非曲直不用大家计较,只要我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顾细身上本来就没二两肉,英洛这样片肉,不过多时他全身上下更无一处完整的肌肤。英洛再使程元去端得一盆热热的水来,一瓢瓢浇下去,猛然只听得顾细杀猪般的疼痛。
年轻的女子似乎还不满意,竟是将那粗盐粗直接撒到他身上,边揉搓边道:“我平生少有给人洗澡,特别是这种粗盐洁浴,顾阿细你可要知道,这份福气是别人享也享不来的,你还不珍惜?”
顾阿细平生已算狠毒残忍,少有人能比。今日栽在个比他还毒辣的主手里,唯有呼喊不已。伤口之上撒盐本就疼痛难忍,哪知道这位英小姐将粗盐撒上去,还要反复的去揉搓,口中喃喃念叨:“唉,阿细啊,你是不知道这按摩的好处的!今日有幸尝到本将军的服务,应该感到容幸才是?!怎么叫得这么不欢畅呢?”
二皇女亦是早闻这位女子的酷吏之名,今日见她拿了顾细作法,身后跟着的一众军士与她皆是面色苍白。待得顾细奄奄一息之际,二皇女身后已有将士面无人色,统统有呕吐的表现。
二皇女这次捉拿逆贼的行动,终致胎死腹中,无法得以实施。
玩 物
宣熙元年的三月初二,二皇女与少将军钟瞳大喜的日子,亦是三位世家子弟与二皇女大喜的日子。
英府这日收到了三张喜帖,便是英家三位官员。 英乔一向闲散,轻易不肯出门应酬,这样日子,自然有他自已的去处,断不会去皇女府上凑热闹。
英田近日偶感风寒,在家休养,自有燕婉在一旁精心照料,剩下一个英洛,少不得要去皇女府上恭贺一番,以做应酬了。
那日在长安西市酒楼之上,二皇女与她交锋败北之后,便没了下文。英洛与程元都弄了一身的伤回来,被夏友好一顿数落。英田与燕婉只吓得面如土色,后来得夏友保证,只不过是些皮外伤,半月之内便有望结痂脱落,二老方才放下了心。今日见得眼前喜贴,英洛是万分不愿意。虽然不知道二皇女为何要置她于死地,但她的狠辣居心英洛是早已看得通透。
这一日英洛也未刻意打扮,不过是平常素色衣裳,衬着她宝珠含光般的肌肤,更有军营里磨砺出来的英武气势,观之大别于长安城中豪门贵女。
二皇女府与三皇女府毗邻,都在朱雀大街上。左右两座宅子,左边厢敲锣打鼓,张灯结彩,右边厢鸦雀无声,便是连门口石狮子,亦显出了几分冷清凄凉意来。
英洛一路安步当车,行得李岚府邸之时,心下不禁一阵黯然。身后程元道:“将军,二皇女府的人在等着呢!”
便见邻近的二皇女府门口,宾客如云,那些位卑阶微的官员见了她,无不挂上谄媚的笑,直让她烦燥之心大起。但凡有一两张冷脸装看不见,她的心内反倒还舒服一点。
皇女府管家见是她来了,虽只闻名未见过面,在众多官员拥护之下亦猜出了这位圣驾面前正得宠的臣子,特意迎进了轩馆之内,奉上茶水点心,又有清秀小厮在旁悉心照料,殷勤无比。
此间轩馆内除了多宝格上瓷器之外,只陈列各类书籍。英洛翻来看时,除了各类陈闷的正史与大儒学说之外,竟然也有些野史之类的。
英洛捧起一本《开国女皇之情史》细细研读,其中细节引人遐思,写的正是本朝开国女帝则天大帝之情史。英洛读得仔细,因为是竖版的,她读来较为吃力,居然也看得津津有味。看到书中详细描写了则天大帝临幸男子之时的英姿,她不由笑出声来,暗思道:这大周朝看来还是很开明嘛,居然把开国女帝的艳史摆在皇女书房里,难道当教材?若说此处是招待客人之处,那么放这样一本书,岂不是太不合时宜?
或者,这仅是二皇女李安的私人书房?这样私密的地方,如何会让她进来?有何意图?
联想到此,英洛不由入下了书,正欲转身之时,突听得背后有声音道:“难道你觉得那本书无趣?”
“这……………………………”英洛转身之时,见到一位年约二十余岁的公子,温雅敦厚,微微一笑便如暖阳入心,正目不转睛看着她。
“公子是……………………………”
却听那人顾自道:“我倒觉得那本《开国女皇之情史》写得很有趣!女帝临幸好多男子,但却不爱他们。男人在她的眼里,不过是个玩物儿……”
英洛总觉得他这话若有所指,不由猜测道:“难道你是二皇女的人?”
那人呆了一呆,随即惆然道:“不过是一个失意的人罢了……”
待得拜堂之时,见着四个男子与一个女子同时行礼,英洛猜测男子语气,多半竟说的是李安罢?
难道李安视男子如玩物?
她见着一旁身着大红锦袍的钟瞳,面色娴雅沉静,举手投足间已有贵气,正是皇女夫派头。他身边三位世家子弟一一上前敬茶,口中皆叫“大哥!”俨然兄友弟恭,一家子好夫妻。
正看得有味,突听得耳边有人道:“真是一家子好夫妻啊!”
她不由扑哧笑了出来,这人…………………………真正说出了她刚刚的想法,真是心有灵犀,她不由含笑看过去,正是易数,恰在对方眼中也看到了同样含意的微笑。
二人英雄所见略同,当下捡了一处僻静点的地方,移席在一处,同饮了几杯喜酒,皆是微有醺意。
女帝李晏今日亦是兴致大好,新人拜堂之时她便在席,身旁跟着的恰是李瑜与李秋两个小小少年。
李秋小小年纪,瞅着倒是比李瑜更为乖巧懂事。席间将李安的正夫钟瞳与三位侧夫逗得直乐,女帝瞧着倒有些发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英洛与易数选的席位恰好,旁人不怎么瞧得清楚她们,她们倒把旁人举动瞧得一清二楚。
华相今日举家来贺,长女华飞,乃庶女,次女华云乃嫡女,宽额广颐,很有些高贵风华,三女华吟也是庶女,面貌清秀而已,却透着股温雅之色,观之可亲。
李晏未登基前,倒是与华相关系亲密,登基之后竟对这位外舅公逐渐有意疏远。看今日势头,二人竟不肯在一桌相安而坐,恪守君臣礼节,关系疏淡,可见一斑。
英洛悄声在易数耳边道:“那日得二哥援手,大恩没齿难忘!他日若有需要小妹拨刀相助,易二哥还请不用客气,尽管开口!”
易数大概也是有些醉了,脱了平日浮浪刻薄之气,拍拍她的肩道:“你我兄弟,客气什么?!”他平日所遇的女子,大抵不同于英洛这种人,醉后胡话,竟将她叫成了兄弟。可恨她竟应承的爽快。
多年之后,易数还常懊悔自己当年醉后胡话,生生将二人的关系定成了兄弟。
英洛的兄弟除了英乔这位贴心大哥之外,也算不得很多,死了的陆姜,活着的程元,在她看来皆是手足,共同浴血奋战,还有比之更铁的兄弟么?
现下又添了易数,不由高兴的手舞足蹈,喜孜孜道:“二哥既然不弃,我就认了你做兄弟!”她生性豪爽舒朗,最恨婆妈计较,觉得此人投契,自然愿意亲近。若是觉得面目可厌者,多半早早就避开了。
二人酒饮得有些过了,英洛不由有些忘形,嗓门竟渐渐大了起来。不想却招来了远处一桌之上一人的观望。
那人察探许久,大概是不解她为何与一个陌生的年轻貌美男子同席,也不也妄动。最后实在忍耐不住,跑过来道:“英将军?”
英洛醉眼朦胧,抬起来看时,端详了半天,摇头道:“这位小姐,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那女子在她肩头摇了许久,终于气急败坏道:“怎么就喝醉了呢?怎么就喝醉了呢?英将军,我是常露啊!”
“常露?哪个常露?”英洛使劲把脑袋扶起来,想集中精神想明白,可惜手软脚软,手脚头脑一起罢了工,她只能无奈的摇摇头,道:“实在想不起来!”
常露这次真恼了,道:“既然想不起我来,周峥周大将军,你总想的起来吧?”
周峥?
英洛要在混沌中劈开一丝缝隙,才能想起来周峥是何许人也!……………………………“你是说峥哥哥啊,他很好啊!在西北戍边!你找他有事吗?如果有解决不了的……如果有,我帮你!反正……反正你是峥哥哥的朋友嘛!”
常露哭笑不得,明白这人是喝得糊涂了。只能找人送她。哪知道醉酒之后的英洛这次表现的份外固执,揪着易数的领口道:“这是我兄弟,一起带上!”
常露只得道:“好!好!好!既然是你兄弟,便一起送回去吧!”
常氏上代家主育有两子两女,老大常显便是亡于西北战役的飞虎将军;老二是宫中的常贵君;老三常荣乃这代常氏家主,任兵部尚书;最小的女儿乃常露,与长兄常显却是差了二十三岁,比之二皇女李安这位外甥,却也是小了三岁。
这府中家奴见是常露亲自安顿的人,自然不敢怠慢,小心将两位醉汉扶上车去。
常露久居西北,自然不知道英府座落何处。近两日回长安,不过是为着李安大婚,这才讨得诏恩前来贺喜。她左思右想,将马车帘子撩起来,摇摇英洛,道:“英将军,你府上居在何处?”
二皇女府今日人仰马翻,是以这辆车的车夫并不是惯常的车夫,只不过是个临时抓来只懂得驾车的车夫,并不清楚长安城中珠网密布似的人家,英府自然就更不知道了。
英洛醉醺醺答道:“我府上?…………………………哈哈哈,你自然找不到的!你们都找不到的!……”大概是有些醉了,竟笑了数声,直将眼泪笑了下来,醉中她亦不自知,却又迷糊了过去。
常露见这人说不清楚,唯有将马车上那容貌堪比女子的男子摇了几下,道:“府上居于何处?”
却听易数模糊说了个地址,道:“让英小姐与我一同回去吧……她今晚就住我府上!”
常露素来耿直,不会拐弯抹脚,竟有些愤愤然道:“英将军,你这样行为,可对得起周将军?”
从前她便对周峥有些愧意,自甘州城重建之后,很多事情仰仗周峥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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