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回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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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回时-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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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哑声讥道:“和尚一身肥肉,却还要在大夏天的烤火,真正白长了那一层厚膘!”

花和尚也不恼,拈须微笑:“老衲是怜你今日跌了个大跟头,只怕过不得一时半刻那苏仙仙便跟了过来,你还不躲?”

寒老怪脸色一变,挣扎着强撑起身便要离开,身后英洛道:“老前辈慢走,且听晚辈一言!”

他停下脚步,身后少女追了上来,恭敬道:“前辈既是来自天目山,可认识一叫夏友的少年?”

将这狼狈少女打量一番,冷冷道:“你找他何事?”

英洛听得这话中语气,分明是认得夏友,不由慎重一拜,道:”夏友便是晚辈的未婚夫婿!”身后聂清一口口水呛住,只抖着手指道:“你……你……你。……”你了半天,不明所以。他身边坐着的易数,也是满眼诧异,分明在想,这少女不是平狄将军的妻主么?怎得还有位夫婿?” 他为人狡诈多计,早已从这几句话里得出一个平狄将军痴心错负,纨绔少女红杏出墙的三角故事,嘴角忍不住抽抽,感慨这少女的负心薄幸,喜新厌旧。

唯有花和尚不知其中情缘,微笑。

寒老怪将少女细细打量,眼中神色变幻,最后古怪看她一眼,不发一语转头走了。英洛在他身后急得跌脚,却也惧他武功,不敢冒然追上去。

四人离开之后,地上还横躺着八九个侍从,服色各异。先前花和尚升起的火堆余烟枭枭,将熄未熄。这时树丛里忽然间飘过来一个黑色的影子,月亮转出云层才看得清,来人身材矮小玲珑,五官秀美,但细看之下却可见她颈上的横纹深深,直是十八九岁少女的脸,七八十岁老太太的脖子,当真让人迷惑她的年龄。

那人在四周探查一番,特别是将地上寒老怪的四侍看了一遍,最后喃喃道:“走了……又走了……”语声娇脆,正是少女的声音,带着点寂寥凄离,旋身扑进了夜幕下,眨眼不见。

叙 旧

是夜,四人在易宝阁内捡了一处居室,英洛睡在里面,那三人横七竖八在外面歇了。偌大的易宝阁,小侍们竟是被那寒老怪的手下四侍给点了穴道,他们一路走来竟碰见了十来个躺倒在树丛花园之中的。花和尚欲出手相救,鬼见愁却道:“如此没有警惕性,就让他们在外面睡个一晚上吧!”

想来花和尚也是个懒得出奇的人,笑呵呵收了手,一路逶迤而去,睡得个胡天胡地。

第二日爬起来,易宝阁的小侍都已醒来,尽皆一脸惶然惭悔,必是怕鬼见愁严加责罚。那知道鬼见愁昨晚受伤,今日还要同聂清相商合作事宜,哪有空理会这些琐事?倒叫这些人平白躲过一罚,俱把感激的目光投向这三人,一时里瓜果点心茶水流水价的上来,比往日殷勤了百倍。

鬼见愁苍白着一张脸,同聂清讨价还价,二人尽显口舌功夫。一位纵横商场不败,言来语去招招中的,一位街井巷陌之间横行无忌,歪缠的功夫一流,又岂会落于下乘,英洛看得瞠目结舌,花和尚在旁只顾点心瓜果吃得唏哩哗啦,哪管他二人如何应对。好不容易结成盟约,英洛才听得明白,这二人商议的竟是贩私盐,利用漕粮北上之际将私盐也运上北地,以获盈利。

鬼见愁身边早有一机灵小侍,早早的磨好了墨,起草了契约书立等着二人签字画押。鬼见愁接过一打眼,似是对那些条款烂熟于心,利落的提笔画押,轮到聂清,他本是个二把刀,字是识得几个,但看那契约书的意思,连起来总是七拐八弯的不免心里没底,小声道:“副帮主,副帮主,过来帮我看看!”

英洛正同花和尚抢个果子抢得兴起,急急摆手道:“我可不懂哪些!”早早推开去。她听得二人商议贩私盐,已觉得这事不靠谱,想着推脱开去,哪知道聂清这人,粘上来山岂会扔得掉?走过去将那契约书径自塞进英洛手中,也不管她手中腌臜,将那契约书也弄得有几处湿透。

鬼见愁见这聂清对这少女没来由的信任,身上伤痛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本着生意人舍命不舍财的原则,帮腔道:“既是聂帮主要求,副帮主就帮忙看看,也好早订盟约!”

哪知这少女将手中果子一扔,看都没看便将那文书撕了个稀烂。

鬼见愁当时一口淤血涌上来,差点气得血不归经,一把将桌上一套嫩荷涵露的茶具推下了地,热茶与翠绿的叶子泼了一地,怒道:“副帮主这是看易某不起?便是要替聂帮主拿个主意,也不必如此羞辱易某罢?”

他这话却是含着两重意思,一重便是说英洛因私怨将契约书撕了,质问一声,另一重意思更是挑拨这正副帮主的关系,无非是说这副帮主越俎代疱,竟替这帮主拿起了主意!

聂清是何等样人?活到这把年纪,察颜观色早又觉得通透,还未出声,便见得英洛微微一笑,道:“敢问二公子,作生意凭的是什么?”

鬼见愁被她这一问倒有些傻愣,答道:“凭的当然是信义,我易家的这块牌子!”

聂清心道:姑奶奶,今日你这招不是成心的吗?我看你怎么收场?

英洛却不慌不忙,再问道:“莫非我忘了国法?什么时候大周的律法竟是鼓励商家贩运私盐?”

房里五个人,连同那起草契约的小侍,除了英洛与花和尚,这三人均是面色惨白。聂清心里直打鼓,自己怎么就犯了糊涂,这英小姐是什么身份?她身后哪一个不在官场上混营生?

鬼见愁此时也想起这少女的身份来,一场生死与共,竟将他平日的谨小慎微给忘得一干二净,今日不是毁我易家么?

唯有花和尚,他是方外之人,原不理这些俗事,心里痛快了找人打打架,四方游走,见着美食也全无顾忌,酒肉不拒,这会儿只是埋头吃果子,咔咔声响彻房间。

却听得那少女哈哈大笑道:“老聂,你这胆子也忒小点了吧?二公子这是怎么说的,便是不看着小三儿的面,看着昨夜的一场生死与共,我也不能卖了你们吧?再说,这大周的天下姓李,跟我姓英的又有什么干系?我自是想法赚我的小钱,过我的日子!不过就为着今日这份契约书,依小妹来说,竟是多余!私盐本在禁售一列,若再造出来这么个契约书,哪一日被有心的人握在手中,可不是平空多出来的把柄么?二公子既是有心与我漕帮联盟,但依着口头之约,信义二字,早早将此事定了,击掌为盟!若是碰着那枉顾信义的小人,便是拿着公定的契约书见官去,不遵还是不遵的罢?”

鬼见愁听她一言,面色方才转霁,细思量她这番话,竟是坦荡荡的言语,正合了那句——君子之交诚为先,信为行。昨日一役,他对这少女出手之间的狠辣所惑,心下有丝暗喜,平日结交之人中无不是蝇营苟苟,相互算计之辈,看她行为,怕是与自己是一路人,然今日所见,却觉这少女另有一种侠义坦荡之风,便是对那高高在上的皇权,也是藐视多过敬畏,原来是位天不怕地不拘的主儿。

深究起来,他方在心底笑自己识错了人,能从突厥几十万大军中逃出来,那双手上恐怕是沾了不少突厥人的血吧?

聂清见鬼见愁转怒为喜,方才小心擦擦额头的汗。

鬼见愁与聂清口头相约,将细节再细细敲定一番,繁忙之际也曾偷眼看那少女,见她早已软趴趴伏在榻上小几,与花和尚守着一个果盘,抢吃应季的果子,身态娇怯,弱不胜衣,阳光从镂花窗中泻进来,有两束恰好打在她的脸颊,映着日光的肌肤恍若珠光暖玉,让他忍不住想摸上一摸……也只是想想罢了!

过得两日,易小三儿从外地经商回来,听得鬼见愁提起此事,欢呼两声已撒腿跑得不见影子。一个时辰以后,自家亲亲的妹子便挽着英洛来到了易家,一边大呼小叫,指点着下人嬷嬷侍侯英洛,一边对着她二人身后的少年道:“江生,你既是不愿同姐姐分开,便同她住一起吧!”确也不是征询他的意见。

少年的脸上飞起两抹惊红,却仍是坚定的点点头。

英洛一脸的哭笑不得。

易小三儿得意洋洋,满脸写着:姐姐你如今终于开窍了,妹妹佩服!

自一个时辰之前听得易小三儿回府,她那帮夫侍早已眼巴巴瞅着大门口,好不容易见着了自家妻主,鬼见愁两句话便跑得没了影子,这会子见她回来,身边挽着位少女,身后却跟着位美少年,心里不知添了几重怨恨,碍着客人,也尽量装得贤淑。

易小三儿的两位小侍桃红柳绿倒是见过英洛,只是她那人,身边美男环绕,稍不如意便丢在脑后,这一日远道归家,那两人均窝在后院,是以前院拥上前来的这些夫侍皆不识英洛。

三人在众美男环绕簇拥之下进得厅堂,俱都屏息了一回。

易家几进的大厅里,光影漓乱,却是因着房两侧的藤萝遮掩,房间平白得便幽深黯凉了几倍,大厅的四角放置冰块,从外面进来确是凉气扑面,然都不及堂上坐着的那两位。

鬼见愁坐在左侧,一身的银白色珠光绸,不及他的肤色透亮,翠玉的小冠子将一把乌鸦鸦的头发端端正正束好,面上含着少有的笑,一手托着盏茶小抿了一口,正侧头打量这新进来的一群人。

另一位端坐在右侧的男子秀雅如玉竹春松,五官同鬼见愁极为相似,清清朗目光扫过来,便是不发一语,也足以惊艳全场,易小三儿的小侍们皆是春花秋菊,各有风姿,却生生被堂上这两位衬得失了颜色。

易小三儿早放开了英洛的胳膊,欢呼一声扑了上去,在那男子怀中蹭了又蹭,揉搓半晌,将他身上石青绸布长衫都揉皱了也不肯放开。

男子自一眼瞄着人丛中的易小三儿,面上便漫上了温柔笑意,便是易小三儿在自己怀中不愿离开,也只是笑意澹澹,端得慈爱无比。

站在下堂的英洛脚步不由顿住——他的笑让她想起这具身体的兄长英乔来,一样的目光,心内早将市井间关于这位大公子的传言抛到了脑后。

传言道:天降财神于易家,易家长公子五岁开窍,通商之道,七岁替父管帐,十二岁父母双亡,身兼数职,抚育弟妹,十六岁将江南各类产业尽纳囊中,于今不过一十九岁,无妻无妾,唯对经商一道好之,鬼见愁与易小三儿二人的手段师从于他而皆不及他,人送外号:易财神。

财神爷将怀中蹭着的人儿揪出来,笑嗔道:“小三儿尽顾着往为兄身边蹭,将客人带来了也不请人家坐下,真是越来越没礼数了?!”

鬼见愁在一旁微笑,稳稳坐着。

易小三儿哀号一声急急扑过来,牵起英洛的手将她推到自家长兄面前,未及开口,已听得怠慢多时的女子朗声道:“长安英洛,见过大公子!”却是抱拳行了一礼。她身着女子长裙,气若幽兰,华容婀娜,却行了个标准的男子礼,易财神一愣之间方才想起,这女子出身军旅,眼下装扮与行止,真是不伦不类,见她面上神色,却是坦然无比,眼底不由浮上一层笑意——这女子果真如二弟所言颇有不同之处。

几人分宾主坐定,江生在英洛身旁侍立,易小三儿的那些小侍见这几人作派,似有长谈之意,皆规规矩矩行过礼,告退下去了。

英洛旁观,这偌大易府,竟是有些规矩,当下打起精神,与易小三儿二位兄长倾谈,免得被轻看了。

三皇女

自易小三儿将英洛拖入易府居住,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月。英洛每日来往于易府与漕帮之间,探听前方战报,江生便也随侍在侧,不肯离开半步。

英洛曾推拒过多次,奈何少年振振有词:“上次姑娘与帮主离开一日夜,便浑身是伤,我如何放心?”说着说着眼圈竟红了起来。便是他这番拳拳之心,使得英洛无论如何推不开去。

被少年盯的紧了,她也曾冷着脸道:“江生莫非不知?我的夫婿便是平狄将军!”

少年怒瞪她一眼,道:“江生自知小姐已娶夫,且娶的不是别个,但江生此生得受小姐大恩,自是结草衔环,为奴为仆的报答,并不曾图谋小姐身边侍夫的位子!平狄将军国之英雄,江生便是日夜祷告,愿将军与小姐百年好合,多子多寿!”

英洛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易小三儿见状,笑嘻嘻上前拖着他的胳膊,道:“好江生,你生得清俊秀雅,姐姐偏看不上,不如跟了我,包管疼你!”

少年气冲冲瞪她一眼,甩开胳膊出去了,余她二个相对而笑。

笑得够了,易小三儿招招手,狡黠一笑道:“不甩开这个尾巴,姐姐如何与我去何园?”

英洛见她笑得不怀好意,待得出门去时见她早将平日随侍的一众男子都遣了去,只两人慢慢走了去,心下大约明白她要去的地方了。

出门之时日已西坠,二人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已黯,月华渐起,湿气扑面,便有一座府第座落在湖畔,迎风两盏琉璃灯将门前照得堂亮,上面两个鎏金大字:何园。易小三儿偏拉着她往侧门而去,英洛不解其意,口内犹在调笑:“小三儿不从前门进偏进侧门,莫非是勾搭了谁家的夫郎?若是被人发现放了恶犬出来,姐姐我可是怕得很哪!”

易小三儿那肯口下留情,笑微微道:“听得姐姐成亲半年,家有将军镇着,平日里怕是勾搭个小侍都难,妹妹今日特特为姐姐挑中了这家人,此家在扬州城是数得上的书香门第,调教出的小侍个个绝色,只可惜家主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女人,偏眠花宿柳淘空了身子,有心无力,姐姐岂不闻野花原比家花香,今日我姐妹二人也作回雅事,偷香窃玉一回!”

二人口舌之间,已到了侧门,那侧门之地却挂着两盏红纱灯,将门前映出一团红艳艳的亮处,易小三儿在门上轻叩得三下,小门吱吜一声开了,一个十分清秀的小厮见着易小三儿,喜道:“三小姐再不来,哥哥们还以为您将他们抛到脑后了!阿弥跎佛,今儿让小的看门,可等着贵人了!”

易小三儿拿扇子将小厮头上敲了一记,道:“你这猴子倒会说话!我来与不来,关佛跎何事?这是我的姐姐,今日好生侍候着!”

那小厮这才看见易小三儿身后灯影里的英洛,呆了一呆便笑眼飞花道:“三小姐可将天上的仙女儿给带下来了么?”说着使劲将自己的眼睛揉了又揉,欢喜无限:“三小姐带来的必是位贵人了,贵人里边请!”

英洛跟着他二人一路走一路打量,进来的此间确像富贵人家的园子,园东南侧有湖石假山,山有洞曲,上筑盘道,下临水池。池边架小曲桥达于洞口,假山东端有半亭掩映,曲径用鹅孵石铺砌,西端接以回廊,廊间隔墙开月洞门,回廊北折通方亭,水光浮潋滟,石骨露嶙峋,当真别有洞天。那小厮将二人引来,一路之上皆有琉璃灯挂在回廊。走过回廊向东,便是一处极清幽的所在,却是向南一一处三进的房子,堂前遍植细杆梧柚,瘦长如修竹,饶有清妍之姿,屋内灯火通明,门口侍立两个面貌清俊的小侍,皆是进退有度,话并不多,礼到皆成。倒是引路而来的小侍此时也收敛了嘻笑神色,与这两小侍一礼,悄悄退下了。

门口两小侍打起竹帘,易小三便携英洛进去了。英洛少不得心内打鼓,偷香窃玉的事两世以来未曾作过,若是不小心给主家抓住了,不知如何解释,窥得易小三儿胆气足壮,直往前走,她也脚下再不停留,走了进去。

三进的房子这一间却无人,分明是大家男儿的闺房一般,一应物事俱全。里面听得男女调笑之声,女子的声音听在英洛耳中分明似曾相识,她却搜遍记忆,一进想不起在哪听过。哪容得她再细想,易小三儿已经将软帘揭起,笑道:“姐姐,今日我为你引见一位贵人——三皇女,小三儿来晚了!”后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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