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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但听健马嘶鸣,车轮滚动,唐老板的马车已向岳阳城西面疾驶而去。马车内唐老板一面抽着言思道送他的那袋“吞火烟”,一面将他对洞庭湖江望才的所知所闻,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先竞月和言思道两人。
原来这天下还未一统之时。这洞庭湖的江望才便已坐拥湖广,名声在外。因为他当年的名头太大,不仅有众多江湖中人慕名前来拜访,更有各方逐鹿中原的义军势力前来争取他,当今皇帝也是其中之一。这江望才虽然割据一方,却不思进取,只想湖广称王,不愿却趟天下一统这趟浑水。所以为了让自己的洞庭湖一脉置身事外,江望才才定下了这所谓的洞庭湖拜山之礼,其规矩之严苛,可谓前无古人了。
如今这拜山之礼,乃是从岳阳城西面的洞庭湖东畔开始,正是以往那座岳阳再楼往南数里之处的湖畔。全程共有三道机关、三道难题和三位高手,合计九道关卡,拜山之人须得尽数闯过,才可到洞庭湖上的龙跃岛面见江望才。然而当中最不合情的便是,拜山之人一旦开始了第一关,便再也不能回头,只要还剩下一口气,说什么也不能半途而废,中途退出。倘若路上反悔,洞庭湖门下便要视作违约诛杀。是以自从这拜山的规矩定下来开始,江湖中便再没有人敢去打扰江望才,十多年来只有一两个人因为开罪了洞庭湖门下,仇怨无法化解,不得不去行这拜山之礼,打算面见江望才化解恩怨,却连这洞庭湖东岸的第一道关卡、也是三道难题中的第一道难题都没能通过,败在了守关的“巨灵神”手下。
唐老板说到这里,见言思道丝毫不以为意,便耐心解释道:“老兄莫要怪小弟多嘴,那驻守湖畔第一关的巨灵神虽是个不会武功的莽汉,却是身高丈许,天生神力,据说他双手可以各提一头壮牛,脚下来去如风,连续走上数里也是气不喘面不红。他便是这洞庭湖拜山三道难题中的第一个难题,拜山之人必须赤手空拳,硬接这巨灵神的一百零八拳才能过关。”
言思道此时仿佛已将自己中了那“女龙诅咒”的事尽数抛诸脑后了,他见先竞月的脸色还有些担忧,反倒去开解于他,笑着问道:“怎么,莫非竞月兄听到那巨灵神的名号,有些害怕了?”
先竞月听他发问,倒也不愿遮掩,摇了摇头,说道:“接不下。”他这话分明是直言不讳,说自己接不下那巨灵神的一百零八拳了。一旁的唐老板连忙说道:“竞月公子威震天下,只需刀一出鞘,立马便可取了那莽汉的性命。然而若是赤手空拳,硬碰硬去接那巨灵神的一百零八拳,莫说是竞月公子,只怕这天下间也真没几个人能做到。更何况从来就没有人闯过这洞庭湖拜山之礼,所以除了这巨灵神镇守的第一关,后面的关卡是如何艰难,却是不得而知了。”
先竞月听到这话,不禁傲气一生,嘴里却只是淡淡地说道:“只管一试。”旁边言思道说道:“硬接倒也不必。既然这拜山的第一道关卡只是三道难题中的一道,又不是真正的武功较量,只需化解开这一难题即可,当然有取巧的法子……”他话还没说完,便听马车外传来一声如雷般的大喝之声,几乎响彻了整个洞庭湖。
唐老板急忙拉开马车的帷幕,但见车窗外云影天光,春日照耀下碧波荡漾,果然是一湖洞庭春水的美景,不禁说道:“这倒奇怪,听这一声呼喊,似乎正是那巨灵神的声音。可我们分明还未开始拜山,莫非……”
言思道当即一捋自己颔下的假胡须,接过他的话头说道:“不错。若是老夫所料不差,看来已有人抢先一步前来拜山,要来接巨灵神这一百零八拳了。”
当下三人下得马车,放眼望去,但见此地已是岳阳城西郊、洞庭湖东畔,不远处是一间吕洞宾上仙的道观,却是香火冷清,连庙门都有些陈旧。就在这道观往西,便是八百里的洞庭湖水,此刻正伴随着初生的朝阳浪卷浪舒,形貌极是壮丽。湖畔是布满拳头般大小鹅卵石的石滩,此刻正有数十名绿衣汉子在石滩上围成一个大圈,个个手中张弓搭箭,将那弓弦拉得满满的,屏息凝神瞄向圆圈中的两个人。
而被这些绿衣汉子围在当中的两人,一个是丈许高的赤膊大汉,膀阔腰圆,浑身都是粗壮的肌肉,在旭日的光晕里泛起一片古铜之色,想来便是那镇守第一关的莽汉巨灵神。只听他呼吸之间气喘如牛,三人虽然隔得远了,倒也能清晰听见。
猛然间这莽汉又是一声大喝,震得周围那些绿衣汉子的身形都有些摇晃,伴随着这一喝声,他那条水桶粗细的巨臂已破空挥出,攥成拳头向站在他对面的人身上招呼过去。
31 平湖惊雷()
和这莽汉面对面站立的,却是个肤色微黑、浓眉大眼的青年,看样子不过才二十五六的年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便服。那大汉的身形极高,此刻平平击出的一拳,正好是往青年的脸上招呼过来;他那硕大的拳头,竟比青年的一张脸还要大。那青年却是毫无惧色,眼见莽汉的拳头挥到眼前,这才不徐不疾地将自己双掌重叠起来,抬手护在自己面门之前,漫不经心地迎上了那莽汉的拳头。
两人拳掌随之相交,碰撞中竟不闻一丝一豪的声息,仿佛莽汉那拳头上的千斤之力,就如果泥牛入海,尽数消失在了青年的双掌之中。但见那莽汉突然身形一晃,脚下随之退开三步,接连踏碎了石滩上好几块鹅卵石;刚一站定身子,又忍不住退出三步;接着再一次退出三步。他总共退出了九步,这才终于稳住了自己身形。再看莽汉对面那青年,却只是身形微微晃了一晃,随即便如青松一般地笔直挺立,满脸都是波澜不惊的平和。
这一幕直看得唐老板张大了嘴,想不到天下间居然还有人敢如此气定神闲地硬接巨灵神的拳头?他不禁脱口说道:“当真是奇怪至极,这洞庭湖的拜山之礼十多年来也没人敢碰,却不料今日除了我等,居然还要人前来闯关……”
他话还没说完,身旁先竞月已看清了那青年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笑容,扬声说道:“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小谢将军安好?”
那青年听到先竞月的声音,连忙转头向圈外望来。眼见这边先竞月长身玉立,一身白衣随湖风微动,惊喜之下,满脸都布满了笑意,看样子先竞月竟和这青年相互认识。圈中那莽汉眼见青年神情松懈,心中大喜,顿时起了偷袭之念。他连忙冲上几步,又是一拳狠狠击出。
唐老板和言思道两人同时喝道:“当心!”圈中的青年听得拳风声响,当仍然是双掌重叠挡在身前,无声无息地迎上了那莽汉的拳头。
两人这次的交手依然没发出丝毫声响,但在场众人只觉四下气流疾速飞转,圈中那莽汉的身子突然离地飞起,径直往后跌倒出去,重重地砸落在湖畔的石滩上,将几十块鹅卵石压得粉碎。
唐老板这次看得清楚,两人交手之际,伴随着那莽汉被震飞,青年的双脚虽然一动不动,身形却往下沉了数寸,脚上的一双快靴几乎尽数插进了铺满鹅卵石的石滩之中。他心中立即释然,原来却是顺水推舟、移花接木的上乘内功。
那青年对摔倒的莽汉遥一抱拳,说了声“失礼”,然后便转身向先竞月这边小跑过来。原本张弓搭箭围着他的那些个绿衣汉子眼见那莽汉倒地,一时倒也没阻拦于他。那青年径直跑到先竞月身前,伸手按住先竞月的双肩,又是惊讶又是喜悦地问道:“你怎么也来了?”不等先竞月回答,他看见先竞月身旁的言思道和唐老板,又问道:“这两位是?”
先竞月笑道:“这位是‘松萃楼’的唐老板,至于这位……”直到此时此刻,他还是不知该如何向人介绍这个言思道。那言思道早已斜眼打量着眼前这个青年,当下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这位莫非便是谢封轩家的……二公子?”
原来这青年果然便是大将军谢封轩的第二个儿子,也是谢贻香的亲生哥哥谢擎辉。这些年来,他一直跟随皇帝的第四子赵王在漠北戍边,对抗前朝余孽,这才少有现身中原,却不知今日为何出现在了此地。那谢擎辉见这教书先生道破了自己的身份,顿时心生好感,抱拳说道:“在下谢擎辉,不知这位老先生……”他话刚出口,言思道却泛起一双白眼,阴沉着脸说道:“你千万莫要问老夫的名字。若是知道了,只怕大家立马便要翻脸。”
谢擎辉一愣之下,随即笑道:“先生说笑了……”先竞月知道这言思道的意思,前年在金陵城中,这言思道曾利用谢贻香逃脱天牢,继而引发了紫金山太元观的谋反,还让谢贻香将那希夷真人当作了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撕脸魔”给缉拿问斩,最后终于被北平神捕商不弃点破,谢贻香也因此郁郁寡欢至今。此事谢贻香身边的亲友皆知,这谢擎辉虽身在漠北,也是有所耳闻。如今众人在这洞庭湖拜山之礼的第一关处相见,当此情形,言思道不向谢擎辉表明自己的身份,自然是有道理的。
当下先竞月连忙带开话头,问道:“你为何在此?”他说什么也没料到会在此地遇见谢贻香的二哥,七分喜悦中又带着三分惊讶。那谢擎辉当即解释道:“前些日子漠北大捷,我奉南宫将军之命回京述职,路经湖广境内,听说贻香也随刑捕房前来此处公干,便想与她先行见上一面……”言思道插嘴说道:“漠北又吿捷了?看来这个赵王也不过如此。”谢擎辉不解其意,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又说了声“先生说笑了”,这才继续说道:“……谁知我刚踏一足岳阳,便听说贻香和刑捕房一行人惹了麻烦,被庄浩明的仇家追杀,最后下落不明……”他说到这里,这才回过神来,反问道:“莫非你们此番前来,莫非也是要寻访贻香的下落?”
先竞月点了点头,当下把从蔷薇刺那里得到的消息告知于他。谢擎辉听完,不禁猛一拍手,恍然大悟道:“果然如此,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明察暗访,却探听不到丝毫关于贻香的消息,却见江望才的洞庭湖门下行动频繁,还将整个岳阳城封闭起来,严令朝廷中人不可出入,似乎将有什么剧变。我想这江望才既然是整个湖广的龙头老大,贻香他们的失踪,或多或少也与他有关系,最不济也能从他这里探听到些消息。所以我便打算闯一闯这龙跃岛的拜山之礼,不料竟是歪打正着,还遇到了你们。”
旁边的言思道听了这话,又冷笑道:“你可知这洞庭湖的拜山之礼,一共是三道机关、三道难题和三位高手,合计九道关卡,就凭你孤身一人,也能闯得过去?”耳听这教书先生一再出言挑衅,那谢擎辉脾气却是极好,仿佛丝毫不以为意,说道:“先生教训得是,我一心只想找到舍妹的下落,情急之下,也没能考虑得周全,倒是莽撞了。”
说着,他忍不住笑道:“幸好我还有几分蛮力,榨菜侥幸破解了巨灵神的这道难题。如今竞月既然也现身于此,后面即便是有刀山火海,那又有何妨?”
32 无才无德()
那个号称“巨灵神”的莽汉,方才和谢擎辉过招,先后不过才出得十多拳。他每挥出一拳,便被谢擎辉以借力打力的上乘内劲化解,一半通过双脚转移到了地下石滩中,一半则是原封不动地给那莽汉反弹了回去。那莽汉虽然神力惊人,却毕竟不会武功,似这般和谢擎辉过招,他每打出一拳,就等于是给了自己半拳,如何承受得了?所以十多拳一过,这莽汉便已有些吃不消,到他最后那偷袭的一拳用上了全力,顿时被自己反弹回来的力量震飞出去,此刻已是昏迷不醒。
眼见那莽汉这般情况,自然也无法施展出他剩下的九十多拳,这拜山的第一关也就算是过了。那石滩上数十名绿衣汉子中,早已人上前将那巨灵神抬了下去,其余人依然张弓搭箭,瞄向谢擎辉和先竞月一行人。一个领头的绿衣汉子当即高声说道:“谢擎辉,这第一关便算你通过了,请继续通往下一关。你应当清楚我洞庭湖的规矩,若是想半途而废,可别怪我等箭下无情。”
谢擎辉还没答话,旁边的言思道已大声说道:“当然要继续闯下去了。”说着,他已走上前去和那绿衣汉子交涉起来,言辞间连哄带骗,竟是要说服这绿衣汉子,让先竞月、谢擎辉和自己三人一同前往,去闯这拜山的九道关卡。那绿衣汉子如何敌得过言思道这一张利嘴?不过片刻工夫就已败下阵来,只得沉着脸答应了言思道的提议。
当下便有绿衣汉子张弓搭箭,向天上射出一支响箭。但听惊鸣声响彻天际,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艘三丈多高的虎头巨舰已从洞庭湖心方向出现,破浪疾行而来。待到巨舰驶得近了,但见那巨舰的船头上,一个须发花白的中年妇人向众人躬身抱拳,扬声说道:“妾身洞庭湖曾无息,奉命在此恭迎各位。敢问今日前来拜山的,是哪几位朋友?”
那唐老板毕竟要岳阳城里继续做生意,此番陪先竞月和言思道二人来到此地,他已是难得的破例,自然再不敢开罪到洞庭湖的人。当下唐老板便向先竞月三人施礼道别,又忍不住叮嘱了几句,便先行坐马车离去。先竞月听那巨舰上那妇人报出名号,原来却是江望才手下“一凤二虎三才四鱼”中的三才之一、人称“无德无才”的曾无息。想不到今日初次相见,原来这曾无息竟是这么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年妇女。
先竞月当即也不答话,言思道已高声说道:“天下第一刀先竞月,大将军谢封轩之子谢擎辉,连同老夫三人,前来洞庭湖拜山。速速接我等上船。”原来那巨舰吃水极深,这洞庭湖的东畔却是个浅滩,船自然靠不得岸。此时那巨舰的停靠之处,离岸还有十多丈距离,所以言思道才叫她接自己上船。
那巨舰上立刻便有小船放下,划到岸边将先竞月、谢擎辉和言思道三人接上了曾无息那艘虎头巨舰。三人上得船来,这才看清那“无德无才”曾无息的样貌,但见她两道眉毛一粗一细,包裹着两只绿豆大小的双眼,若说她相貌平平,倒是褒奖,她这形貌,简直是有些丑陋了。
那曾无息见三人看自己的神情,似乎知道众人所想,却也不以为意。当下大家相互通报了姓名,说了几句“久仰大名”之类的话,随口寒暄几句,曾无息便吩咐船起航。先竞月心知这洞庭湖上已属于江望才势力的中心,不敢有丝毫怠慢,一直小心翼翼地巡视着四方。但见伴随着曾无息的吩咐,众人所乘的巨舰微微一阵颤抖,这才慢吞吞地在湖面上掉了个头,继而逐渐加快航速,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已乘风破浪,惹得湖上劲风如刀一般割面而来。
三人中以谢擎辉长居漠北,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一艘船。此刻巨舰在洞庭湖上飞速前行,他不禁有些战栗,疑惑地问道:“也不见有人持桨划水,这艘船如何能驶得这般迅速?”
遥立船头的曾无息听他发问,当即微微一下,恭声道:“小谢将军却是在和妾身开玩笑了。这艘船用桨可是划不动的,之所以能在湖上航行,依靠的乃是船身两侧的十八个木轮在水中运转不休,继而推动船身前行。至于那些正在运转的木轮,此刻正浸没于湖面之下,小谢将军自然是看不见的。”
那言思道正懒洋洋地靠在船舷上欣赏着洞庭湖的美景,听到这话,忽然插嘴说道:“江望才的这艘船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