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自然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她张嘴,想要说什么,腹内却传来阵阵的抽疼,喉咙涌上濡湿之感,口腔里霎时就有了铁锈的腥味。
果断地,云裳闭上了嘴巴,强制将涌到嘴里的鲜血给回吞了进去。
她现在的状态不太好,双手肯定是骨折了,又整个人被徐氏砸下来压中,内里脏腑因为挤压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这会儿如果想要张嘴说话,牵一发而动全身,势必要吐血。
一家人都为她担心成这样了,她没有必要再徒增大家的惊慌。
她的这番动作却没能瞒过白发的大夫,他颇为吃惊地看了一眼云裳,却没戳穿她,继续安抚身后那位一直在颤抖的男人:“不用担心,老夫去开个药方,你们按照药方拿药,小姑娘好好调养,会好起来的。”
“嗯嗯……”秦强忙不迭地点头,又担忧地看着云裳,尤其看到她那张发白得跟透明似的的小脸蛋,他的脸色也跟着发白,抖着手,想要去安抚地摸摸云裳的脑袋。但当他的手放到了云裳脑袋上空,看着那小小的弱不禁风的小身体,还有双手被木板固定在身侧一动不能动的可怜样子,他的手就放不下去。
总觉得自己这粗糙的大手,会不会把好不容易才醒过来的女儿给摸疼了。
最终,秦强还是没有将手放下去,他只尽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给云裳,温柔地说道:“别怕,有爹爹在。”
看着秦强眼中的红血丝,还有那明显还在哆嗦着的嘴唇,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让云裳不禁有些动容。
眨了眨眼睛,将眼中的湿意强制压了下去,云裳身子不能动,但她的眼珠子却到处乱转着。
注意到她似乎在寻找什么,一直守在她身边不言不语的秦云最忽然开口说道:“姐姐,娘亲好好的,妹妹也是好好的,姐姐也必须要好好的。”
作为二房最小的孩子,秦云最一直都希望有个妹妹来让他照顾,所以徐氏肚子里那个孩子,一直都被他一厢情愿地称呼为妹妹。只要一有空,他就会对着徐氏妹妹妹妹叫个不停,似乎觉得自己叫得多了,徐氏肚子里的孩子就一定会变成妹妹了。
听到他的声音,云裳心下稍安,迷迷糊糊之间又睡了过去。
睡得迷糊之间,她依旧还是可以感受到神魂的不稳定,但每每出现这种不稳定的时候,就会在冥冥之中出现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温柔地坚韧地安抚着她,让她不稳的神识慢慢地放松下来,慢慢地稳定下来。
从睡梦中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上的痛楚依旧在,但云裳的精神状态却明显比最开始好了很多。
云裳原本有些怀疑睡梦中那股莫名其妙出现安抚自己的力量到底是来自哪里,然而,当她睁开眼睛,看到就躺在自己身边的秦云最的时候,她明白了一切。
她跟秦云最是双胞胎,天生之间就存在着玄妙的感应之力,这一次她的神魂不安,显然是被秦云最感应到了,他虽是凡人,并不知道如何利用灵魂的力量来安慰,但本能加上双胞胎之间比普通人更强的感应之力,让他做到了一个凡人本不该做到的事情他用他的灵魂力量安抚了自己。
所以,现在躺在她身边的秦云最,那脸色,看上去并不比云裳这个重伤的人好多少。
作为秦莲儿,以往的她没少欺负这个双胞胎的弟弟,但秦云最却对她这个胞姐一直都很好,想到原来那一世里秦莲儿因为利用秦云最的关系,成功将秀才公子给勾搭上床,却害得秦云最身陷囹圄,本大好的前途毁于一旦,云裳就对这一世的自己充满了嫌弃。
幸好,她回来了,不但成功地救下了徐氏,保住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云裳也绝对不会再让秦云最受到任何的伤害,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她一定要给他最好的安排。
当然,还有大哥父亲母亲,以及那位上一世被她害得未出世的小妹/小弟,她都要给他们最好的安排。
这既是为了清算因果,也是她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
看完了秦云最,云裳小心翼翼地扭过了脖子,看向房间里的另外床榻上躺着的徐氏。
徐氏的脸色比她跟秦云最都好多了,微微隆起的肚腹,看得云裳十分欣慰,就连身上的那些疼痛似乎都轻松了不少。
似乎是注意到了云裳的目光,徐氏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向云裳。
两母女的目光在半空中相会,沉默而无言。
这个时候的秦莲儿才六岁,但童言无忌之下,她可没少做让徐氏伤心的事情。
比如说时不时地就问为什么她不是大伯母的女儿;直白地给徐氏表示她想要大伯母那样的娘亲;动不动就在家里使性子;吃食总是挑最好的,不敬父母就算了,弟弟也不会让着丝毫……
这样的女儿,推倒自己,徐氏并不意外,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救下自己的还是这个女儿。
“娘亲……”云裳动了动嘴,因为身体虚弱,加上秦云最就睡在自己身边,她的声音很小,小得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发出声音没。
但徐氏那样,却是陡然一震,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望着云裳。
自从上一次秦莲儿说“我不稀罕你当我的娘亲,我要大伯母当我的娘亲”之后,徐氏已经许久没有听过秦莲儿叫她娘亲了。
蓦然,徐氏从床上爬了起来,挺着肚子,几步走到了云裳的床面前,双眼中充盈着微弱的希望之色,她问道:“你、你叫我什么?”
“娘亲,”徐氏这样的反应,云裳实在有些难听,心中再次深深地唾弃了一番这个轮回里的自己,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徐氏,“对不起,娘亲,我爱你。”
对不起,是秦莲儿欠徐氏的;爱,是云裳对徐氏、也是对曾经的陆母想要说的话。
这个年代的人,对于喜欢爱之类的,都是极为含蓄的,哪怕是恩爱如秦强与徐氏,两人之间,也半个“爱”都不曾说过。现在从云裳的嘴里,突然听到了这个字眼,徐氏攸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大颗大颗的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的好女儿,好女儿……”
“娘亲,大夫说不能哭,对身体不好。”徐氏现在怀着身子,又刚受过那么大的惊吓,便是保住了肚子里的孩子,她的身体也不怎么好,云裳赶紧安慰道。
“娘亲是、是高兴。”能听到自己的孩子亲口说一声她爱她,徐氏只觉得一颗心又是柔软又是满足。
“这、这是怎么了?”外面煎药好端进来的秦强看到眼前的一幕,有些傻眼。
在孩子面前落泪,可跟在自己男人面前是两回事,徐氏赶紧揩了揩眼角的泪水,红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风大,沙子吹进眼睛里了。”
这本是随便找的理由,一般人顺着台阶就让人下了,可秦强是个实在人,闻言露出不解的脸色来,“房间里哪里来的风?”
对这个“直男”,云裳心中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赶紧用想要娘亲喂药的借口,翻过了这尴尬的一页。
这一次喂药之后,母女两原本有些生疏的关系,进展可谓是突飞猛进。
这原本算得上是徐氏心中的一根刺,现在这根刺被拔掉了,女儿儿子都乖巧地承欢膝下,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让徐氏开心的事情了。每日她的心情都保持着轻松愉快,身体康复得很也快,那白头发的老大夫第二次上门检查的时候,神色很是欣慰。
最开始其实徐氏的情况也不大好,虽然有了云裳做缓冲,还当了肉垫,但毕竟还是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上。然而,徐氏偏偏又是孕妇,用药对肚子里的孩子怕有损伤,老大夫跟秦强还有徐氏本人商议了之后,决定先看看情况,后续再讨论是否用药。
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用药了,只要保持现状,膳食上面再营养一些,徐氏不出半个月就能恢复如初了。
云裳的检查结果,也是让众人欣慰的。
她当初双手脱臼,昏迷中已经被大夫及时复位,现在又用了木板固定,只要再过了三四天,就可以拆板了;内里受到的压伤,看上去也是恢复得很不错,没有呕血的现象了,便血的情况改善了不少。
老大夫也不是第一次看云裳这样的病例了,却也是第一次遇到恢复效果这般显著的病人,惊叹一番后,只感叹,到底还是年轻,恢复力就是快。
两位“病人”的情况都非常好,本不在病人范围之内的秦云最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老大夫翻来覆去地问了秦强徐氏许多次,始终不能确定秦云最的病因,这孩子就像是突然之间枯萎了的花朵似的,精神萎靡,每天多半的时间都在睡觉。
不得其门之后,老大夫只得先留下了一副调养身体的药方给秦云最,说等几天再来复查。
看着家里人担忧的眼神,唯一知道真相的云裳只深深地在心中叹口气。
秦云最其实根本没有生病,他是灵魂受到了损伤,而且,这损伤,不可逆。
不过,好在他现在年纪还小,逐渐长大之后,神魂会自己慢慢地修复强大起来,只是想要恢复到一般人的状态,在这个轮回时空里,是不可能的。
从今以后的他,身体会比一般的人更虚弱,也更容易感到疲倦,睡眠的时间,也会相应地比一般人增多就像是最近,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眠中,清醒的时间少得可怜,好多时候,被秦强徐氏叫醒了吃东西,他一般都是强撑着精神,却吃不上几口,就陷入了睡梦中。
刚开始,秦强徐氏被他吓得不行,叫来了大夫,但老大夫却看不出来病因。
这次复诊,也是同样的结果。
送走了老大夫之后,徐氏的眉头就一直没有舒展过。
好在秦云最的情况,在接下来的几天,慢慢地在好转,睡觉的时间,依旧是出奇地长,但清醒的时间,也在慢慢地增加。
到下一次老大夫复诊的时候,他就斩钉截铁地告诉了秦强徐氏夫妇,秦云最的病因他找到了,药方也重新开过了,只要按照他的药方来抓药,秦云最很快就能康复了。
听到他这样说,秦强徐氏,终于松了一口气。
秦强徐氏不知道的是,老大夫在说完那席话之后,冲着躺在床上的云裳,眨了眨眼睛。
云裳也回以眼神感谢。
接下来的日子里,也确实证明了老大夫的话,秦云最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精神头也慢慢地恢复了。
看着床上一双儿女亲热说话的样子,徐氏只觉得人生从未有过的如此满足。
然而,她的幸福感才爆棚一会儿,随着秦云生的回家来,而再次跌倒了谷底。
199 包子父母的为父母则刚(3)()
秦家耕读之家,在秦家村两百多户里,也算得上是家世不错的了。但随着秦磊考上了秀才,近些年,家里开支越来越大,加上还供着秦云生这一代四个男孩读书,渐渐地,便有些入不敷出。
前些日子,秦磊又问家里要来一笔银子,老爷子老太太带着全家人勒紧了裤腰带,好不容易才拿出了这笔钱,可没想到随后就出了二房这事。
原来那一世里,没有云裳这一出,受伤的徐氏,老太太本就是个重男轻女的,连自己亲生的女儿,都不受到她的待见,更别说是作为媳妇的徐氏了。又见着徐氏的孩子没保住,最开始连看大夫的钱甚至都不想出,只给了秦强几个鸡蛋,还是一副肉疼的样子。
最后还是秦强去求了老爷子,最后老太太才不甘不愿地给了银子,让徐氏抓药。
当时的徐氏虽然是缓下来了,但到底是伤着了身体基本,她变成了一个离不开药的药罐子,这让老太太越看越恼火,几次三番地逼着秦强休妻,最后甚至强硬地断了药钱。
要知道,彼此秦家并未分家,所有的收入都在老太太的手里攥着,她不给钱,二房就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最后,秦强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悄悄找人又借了钱,自己私下去又接了活干,秦云生也去了城里找活当学徒,这才让徐氏的药没断开。
可拖延了三年之后,徐氏到底不忍心再连累一家大小,自杀离世。
而这一世,受伤的人换成了云裳,同样是个女儿,老太太的态度跟当年如出一辙,还是秦强去求了老爷子,才拿到了救命的药钱。
而现在本该在村里学堂上学的秦云生却在这个时候回到了家里,云裳神魂强大,听到他脚步声的时候,眼中掠过了一道冷然的光:果然,老太太还是如上一世那样,对二房下手了。
看到秦云生回来,徐氏也颇为惊讶,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老太太就跟着走了进来,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指着徐氏的鼻子就骂道:“看看你生的什么玩意?最近家里紧巴成那样,我跟你爹都快吃不上饭了,一个、两个,没病装病,当自己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吗?想吃药就吃药,以后别吃了。”
“不行的,娘,莲儿她……”徐氏一听老太太这是要断了云裳的药钱,顿时有些急了。
可她才张口说话,就被老太太横眉竖目地截断了,“不行什么不行,家里没银子了,我拿什么给你?还是你要让我不吃不喝,让我饿死才甘心吗?”
老太太这话着实说得太严重了,徐氏根本承受不起:“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最好,否则的话,看我不让老二休了你。”老太太从鼻子里发出了不屑的冷哼,又看了一眼一脸委屈之色站在一边的秦云生,指了指他,又对徐氏说道,“你家这二郎,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还去学堂做什么?以后别去了,就在家好好干活,最近你们二房都耽误家里多少的事了……”
老太太这话一说,徐氏才总算是明白了为何秦云生会在这个时候回家,“娘,二郎他读书好好的,怎么会……”
“什么好好的,你懂个屁!”从老太太进屋开始,就没让徐氏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来,“我亲问了先生,二郎就不是读书的料,家里银子紧,活路重,就别让他再糟蹋银子了。”
“大哥三弟都可以读书,为何就我不行?”秦云生没忍住,嘟囔了一句。
“你能跟你大哥比吗?啊”亲云深这句话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眼,老太太跳着脚骂道,“阿希是你大伯的儿子,是秀才老爷的儿子,天生就是读书的苗子,你一个泥腿子生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配跟他相提并论吗?”
看着神色鄙夷刻薄的老太太,云裳目光中的冷意越来越深:同样都是自己的儿子,在老太太的心目中,考上了秀才的秦磊那就是天之骄子,连带着大房一屋子的人都天生高高在上;反之,就是命如草芥。殊不知,若二房真是这么不堪,那她这个亲娘,又能高尚到哪里去?
“那、那三弟呢?”秦云生早习惯了家人们对大房的偏颇,但也不甘心就此退步,“三弟也可以读书,我为什么就不能……”
“呸!”老太太毫无长辈的丝毫风范,如同泼妇骂街一般,“我三郎,先生亲口说的是读书的料子,就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还好意思提这茬?狼心狗肺的东西,自己读不了书,还不想让我供我出息的三郎,你这歹毒的心眼,到底是跟谁学的?想我老二打小就是个老实孩子,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小畜生?”
“娘,你别说了……”听老太太越说越过分,徐氏赶紧上前去将秦云生拉到了自己的身后,“……二郎他不是那个意思。”
“三弟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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