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王平皱了皱眉,黄实本只以为她定会拒绝,没想到,她居然径直拿起勺子来,一口一口又吃了起来。
这个口是心非的女子,看来啊,世家女子都一样,全有这个毛病。黄实本一乐,便也舀了一勺大口吃了下去,却皱眉叫苦,虽然有一丝香甜,却更多的是荷叶淡淡的清香和不知道是什么食材散发出来的清苦味儿,直呼“莫非是搁了黄连,这不是人能吃的东西”。
以青很少见黄实本如此失态,觉得有趣,却见巧菊盛了一碗给老夫人喝,他却马上住了嘴,改口道这粒兜榔嫣兀戏蛉硕谰呋垩郏此凳裁匆膊豢显俸攘恕�
以青站起来,拿着一块月饼送到他的面前,笑道:“看来,黄大哥和青儿一样,都喜欢甜甜的东西呢。”
黄实本并不客气,接过来说:“还是二小姐口味正常。”
以青抿嘴一笑,瞧着桌子当中放着一个足有三只海碗那么大的月饼,问黄实本道:“那黄大哥一定和我一样,喜欢这个大个的,只是怎么不能现在吃呢?”
一阵沉沉的笑声从她的身后传来:“你这个丫头,到贪心的很!”
是石亨。
以青回过身去,却见石亨正稳稳站在自己的身后,目光如星一般,瞧着自己看,嘴角含笑:“怎么还惦记上大的了?”
“这个嘛,人之常情啊,谁有大的还要小的啊?”以青一乐,咂摸着下巴围着石亨转了个圈,只见他身材伟岸,一袭月白色长衫更衬得风度翩翩,一阵微风吹过,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着,一双长眉斜飞入鬓,俊朗的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容,便也跟着乐道:“难怪啊,难怪。”
“……难怪什么?”石亨也瞧着以青,只觉得她淘气时候的样子生机勃勃。
“难怪……”以青本想将巧兰告诉自己的关于老夫人严格限定丫鬟与石亨交谈的规矩讲与他听,却想起若是当着老夫人的面上说了,岂不是会让巧菊落下个传闲话的莫须有罪名?这对于下人来讲,好像是很不好的,随意议论主人家的是非,又透露出好多消息给自己,仿佛是很不稳重。
以青想起巧菊刚刚在屋子里对自己的前后态度变化,也许是因为石后的关系,这个姑娘并不曾对自己设防。
“难怪什么?”石亨见以青并不继续说下去,便追问道。
“难怪你啊,身材保持的这么好,”以青眼睛转了转,打着哈哈道,“肯定啊,你姐夫你不爱吃甜食的关系。对了,这‘巨无霸’月饼为什么不能吃啊?”
老夫人听着笑了:“怎么不能吃?是可以吃的,只是这‘巨无霸’是什么啊?”
以青一怔,糟糕,顺口说出了一种汉堡的名字,忙笑着说:“就是啊,就是一种鱼,长得特别大,比这个月饼还要大,叫做巨无霸。”
“哦?”黄实本来了兴致,插嘴道:“我怎么不知道?要是有这样的鱼,倒是应该抓来尝尝。二小姐,是从何处得知的啊?你们呆的大同城好像不靠海啊?”
以青眨眨眼睛还嘴道:“黄大哥此言差矣,一叶障目,谁说只有海里才有大鱼啊!我们汾河里大鱼多着呢?是不是啊,姐夫?”
石亨见以青求助的望着自己,心中虽然也好奇她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词汇的,因为八年的朝夕相处,自己早已经习惯了她的新奇言论,却从来没有深究过她是如何得知的,此刻只能按下心中疑问,附和道:“确实有的,黄兄若想尝鲜,等去大同,我来做东。”
以青暗暗舒了一口气,黄实本真是个愿意刨根问底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生多疑呢?还好有石亨帮自己打圆场。
黄实本却在听到“大同”二字,眼神沉了下去,摆摆手道:“算了算了,那鬼地方我还是少去的好,否则再有九条命我也不去了。反正二小姐都回来了,就在京城呆着吧,多好。”
大同?
难道石亨还想着要回去么?是要一雪前耻,与蒙古人再次决战么?
可惜啊,他回不去的。以青虽知道历史走向,却不明白石亨是怎么想的,有空还是要问问他才行,怎么说,两人也算是真真正正的走到一起了,将来的路如何走,还需要共同决定和承担才是。
老夫人笑着吩咐巧菊取来刀子,将那个“巨无霸”月饼切成几分,以青看得奇怪,便在一旁默默数着:“一、二、三……”
大月饼总共被切成了十份。
石亨笑着拉以青坐好,轻轻对她说:“安心坐下,母亲要分团圆饼了。”
分月饼?
这又不是生日蛋糕。
却见巧菊依次给坐在桌子上的人都分了一块之后,还剩下了三块。
以青抬头不解地看着石亨,却听老夫人声音如水,静静地滑过月色:“老夫人眼神不好了,心却不糊涂。往年,这府里并不曾这样热闹,今天却是非比寻常的。青儿回来了,季安也在,还带回来了冯姑娘、星月和卫公子,你们都是两个孩子的亲人一样的人,所以,在这石府,你们也不是客人,而是老婆子的家人。这团圆饼本就是家人在一起分着吃的,剩下这三块,一块儿给我那苦命的三个儿子,一块儿给蓝儿,还有一块儿给……”
“少爷!少爷!”有门上的仆人搀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出现在内院门口,石亨脸色一变,忙奔过去一看,那人虽然满面尘土,却熟悉的很。
“石后!”
巧菊听不真切,却目光里涌起焦急,是哥哥吗?
第六章 许个愿()
以青也跟在石亨后面跑过去,就听见石后微弱地断断续续说道:“将军,属下……回来了……”之后,便晕了过去。
石亨忙吩咐家丁把他抬到季平园的厢房内,对冯王平说道:“冯大夫,石后生死未明,麻烦你给看看。”
冯王平低头瞧瞧自己这身月白色的长衫,心内默默叹了口气,却还是答应着起身,吩咐星月去取药箱,便也跟着去季平园了。
以青见巧菊一脸急切,仿佛要哭出来一样,便对星月说:“星月,你留下陪老夫人,我去就行了,巧菊,也一起来吧。”
巧菊如逢救星一样,满心欢喜,朝着老夫人福了福,便快速跟着以青和冯王平去了。
星月瞧着黄实本和卫林也跟着他们一行人往北去,抬头看了看如白玉盘一般挂在深蓝色缎子般的夜空里,呼吸着空气中略带凛冽的清冷,嘴角微微翘起,伸长手臂,取了一块西瓜送到了老夫人碟子前,笑道:“老夫人,……师姐叫我陪着您说话,星月嘴笨,您尝尝这西瓜还甜么?”
一直随侍在侧的巧竹,为老夫人倒了一碗桂花茶来,笑道:“星月小姐有所不知,老夫人不喜吃生冷的东西。”
老夫人笑着就着巧菊的手吃了碗茶:“星月还小,有这份孝心也实属难得,你多什么嘴啊?”
星月一怔,忙站起身,抿起嘴巴笑道:“这位姐姐说的是,以后但凡星月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姐姐多提点着些,省得错了礼数,惹人笑话,再惹老夫人不高兴可是星月的罪过了。”
巧竹忙福了福,还礼道:“星月小姐言重了,巧竹怎么敢当?提点谈不上,只是小姐不要见外,能用得着巧竹就是我的福分。”
老夫人喝完茶,笑道:“呦,你这丫头,巧菊一时不在,你倒拿大了?”
“奴婢不敢,”巧竹嘴上说着不敢,脸上却依然笑着,一点惧怕的样子都没有,俏皮说道,“星月小姐不愧是二小姐带回来的,倒是好像很像二小姐小时候呢。”
“你这丫头,”老夫人笑着说,“越发没正行了,小姐什么样也是你说的么?”
巧竹含着笑,恭敬地端着茶碗,没再说话,眼睛却瞧着星月眨呀眨地瞧着。
老夫人也不以为意,想是应该就喜欢巧竹这样伶俐的性子吧,摸到星月的小手,拉着说:“我身边的丫头都每个丫鬟样,这府里没什么孩子,也只能和她们说会儿话笑一笑。不过,如今你来了,老太婆倒是不能太闷了。”
“老夫人放心,”星月点点头,“既然这位巧竹姐姐说我与师姐小时候很像,那么我一定会做的更好,定不会给师姐惹麻烦的。”
“好孩子,好孩子,”老夫人笑了,“你也吃碗茶吧,总在这冷风里坐着可仔细冻着。”
星月从巧竹手里小心地接过茶碗,感激地笑了笑,“嘶嘶”地喝了起来,咽下温热的茶水,她问道:“老夫人,您刚刚分团圆饼时说的蓝儿,可是师姐的姐姐么?”
老夫人的脸色变得沉重了起来:“是青儿的师姐,也是我唯一的儿媳妇。”
星月默不作声,又问道:“那剩下的最后一块是给谁的呢?”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这世上,苦命的孩子太多了,蓝儿算一个,青儿算一个,你也算一个,还有她。”
白玉盘一般的一轮皓月挂在高高的天上,月色静静的笼罩在大地上,给坐在院子里的一老一小蒙上了温柔的颜色。
一会儿工夫,以青和石亨并肩从季平园回来了,身后跟着黄实本和卫林,却不见冯王平和巧菊的影子。
以青发现星月坐在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上,便顺势坐到了老夫人的另一侧,说道:“老夫人,石后伤的不轻,我替您做主放了她的假,帮师父照顾石后大哥。”
老夫人皱眉道:“石后是怎么伤的?”
以青抬头见石亨也落座在自己身旁,沉沉回应道:“路上我与他走散了,他打算从居庸关返回京城,没想到路上碰到了蒙古大军,幸亏他功夫还算过得去,才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老夫人听后,半天没有言语,只是愁苦之色益胜,对石亨嘱咐道:“找人好好照顾他,另外准巧菊半个月的假,许久没见她的哥哥,这一见却只剩下半条命了,也是苦命的孩子啊。”
星月看着她们说话,本想追问下去,那个剩下的“她”是谁,却见众人的脸色都不很好,便知趣地也保持了沉默。
一时间,众人都只呆坐在椅子上,先前的玩笑欢快之语都销声匿迹了。
以青见状,想了想,便挽住老夫人的手臂笑道:“老夫人,还好石后福大命大,单枪匹马地回了家来,还赶上我那医术高明的师父正在咱们府上,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至于那蒙古人,只是蛮夷,成不了大气候,有姐夫在,定能把他们打回老家去的,不要担心了。”
石亨也忙补充道:“是的,母亲,今天陪您过了这团圆节,明天一早我便去兵部请罪,请求戴罪立功,重返大同。”
老夫人摸着以青的小手,说道:“青儿果然长大了,看人看事的角度都不同了,老太婆没事儿,只是一时感伤罢了。来来来,再吃块团圆饼吧。”
巧竹听着,便取了一块放到了以青面前,以青冲她感谢一笑,眼睛扫向北边的祭台,问道:“谢谢老夫人。青儿却想问问,那台子是做什么用的?”
“傻丫头,”老夫人摩挲着她的手背,笑道,“那啊,是给你们这些未出阁的女儿家拜月神用的,唉,这么多年没在我身边,倒也没人教你这些……”
以青怕老夫人又自责起来,便故作饶有兴致地答道:“现在教也不晚啊,青儿想去看看,行么?”
老夫人点点头,以青便拉着星月的手一同去了,祭台上的月饼有些冷硬了,西瓜切成了莲花的样子,倒是好看的很。
以青假装感兴趣地瞧着那月亮神像,那一尊二十公分左右的泥塑倒是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的,釉质是光滑的,衣袂飘飘,很有韵味,只除了那双眼睛看起来不怎么活灵活现,很有些死气沉沉的味道。
星月却没像以青那样东瞧瞧西看看,而是非常认真的双手合十,低下了头去,小小的脸上满是虔诚,倒逗得以青有些发笑,过了一会儿,她见星月好似祈祷结束,便蹲下来,弯着眼睛问她:“怎么了?你还很小,也要拜这月亮么?”
星月抿嘴一笑,淡淡道:“什么神仙也好,只是期盼他们能保佑我的爹娘平安健康,也保佑老夫人,庇护这石府阖家安康罢了。”
以青不由赞叹道:“星月你可真懂事啊!”
“哪有,”星月遥遥头,抬头看着月亮,轻声道,“刚刚巧竹说,我的性子很像小时候的师姐,师姐也一定从小就很懂事,对吧?”
懂事?
那是因为自己是从未来穿越而来的人啊,小孩子的躯壳里住着成年人的灵魂,怎么可能不知道讨人欢心的办法呢?
她见星月回过脸来看自己,那目光里竟然有些熟悉,便点头笑了笑,便站起身来,正准备转身,却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温热,石亨醇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青儿,许了什么愿?”
以青一笑,眼睛一转,回答说:“星月已经替我许过了。”
石亨一乐,“你这丫头,何时这么懒了?许愿也可以代替的么?星月那么小,她能有什么愿望啊?”
“姐夫你啊,”以青转过身来,抬头看着面前这张温润如玉的脸,笑道,“不要小看小孩子,自古英雄出少年么!星月是希望咱们石府阖家安康呢。”
“那倒是难为这孩子了。”石亨赞许地对星月点点头,却也好像小孩子一样拉住她的胳膊,“那是星月许的愿望,不是你的,不算。你啊,得重新许一个。”
“哎呀……”以青忙把胳膊从石亨手中抽出来,回眼朝老夫人所坐的地方瞧过去,却见那桌子边已经空无一人了,便奇怪道:“老夫人呢?”
石亨瞧着以青的神色,沉沉道:“老夫人年纪大了,睡得早。”
“哦。”以青点点头,发现石亨的面色有些僵硬,不似刚才的欣喜,“姐夫,你怎么了?”
“青儿,你是在怕母亲反对我们么?”石亨定定的瞧着以青,问道。
“嗯,也不是……”以青往一边走去,有些纠结的回答说:“你也听到了,刚刚老夫人说过姐姐才是她唯一的儿媳妇。你贸然破誓,又没有与她商量过,老夫人的为人你作为她的儿子自然是知道的,她虽是女子,却比这世上一般的男子更重视承诺,否则,也不会在我们姐妹无依无靠的时候,因为和我们母亲的指腹为婚便来接了我们走,一住就是三年,并坚持把体弱的姐姐嫁给你,然后又不怕石家无后,允诺了你终身不娶的誓言。所以,我想,老夫人未必能这么快就接受我们之间关系的转变……”
二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向瑞安堂通往后院的小门处,石亨快步站到了以青的面前,从怀中拿出了一只玉簪子,正是以青的那只小凤凰,定定的往以青头上的发髻中插过去,那只质朴的笑凤凰仿佛在这月光里静静的微笑。
“青儿,别怕,”石亨满意地瞧着以青,语气坚定地说道,“母亲那里,我会去解释。相信我,母亲那么喜欢你,定然会成全我们的。”
以青在这坚定的目光里觉得纷乱的心思暂时平静了下来,她看着石亨轻轻点头道:“嗯。”
忽然想起一事来,刚想开口,就听到一声似曾相识的低吼:“朱以青!”
第七章 新娘子()
“青儿,别怕,”石亨满意地瞧着以青,语气坚定地说道,“母亲那里,我会去解释。相信我,母亲那么喜欢你,定然会成全我们的。”
以青在这坚定的目光里觉得纷乱的心思暂时平静了下来,她看着石亨轻轻点头道:“嗯。”
忽然想起一事来,刚想开口,就听到一声似曾相识的低吼:“朱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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