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老爷走了几步,似是想起什么,同落在后头的李迎家的道:“你也别跟着我了。去大奶奶那拣个机会告诉她,我换身常服便来。”
李迎家的一愣,随即明白了林大老爷的意思。俯身退后一步,转头朝老太太的院落走去。
李迎家的挥退了福顺,一个人走入老太太的院子里。
顾氏仍像她离开时一般,直直跪在老太太的房门口。房内的灯烛仍燃着,林家上下尽在里头坐着。
李迎家的瞅了瞅,内头灯烛闪烁,映在帘上倒是让人好分辨出此刻门旁没人看着。
李迎家的逮着这个时机,走到顾氏身旁,附耳道:“老爷让我告诉您,他换身常服便来。”
声音轻轻的,却如惊雷在耳。
顾氏一呆,瞬时眼泛泪光。
官袍在身,跪天跪地跪天子,而林大老爷却让李迎家的告诉她,“我换身常服便来。”
褪了那身官袍,他便不是朝廷授封的父母官,而只是老太太的儿子,她的丈夫,光哥儿的父亲。
待得林大老爷匆匆赶到,不进堂内更不多说什么,撩了袍子,同顾氏跪在一处,伏地朝屋中喊了一句:“孩儿前来领罚。”
屋子里,林老太太正气闷着,听得外头林大老爷那一声低呼,面色抖地一沉。
陈妈妈扶起老太太朝门口走去,丫头疾步上前,将门帘挑了开。
老太太见林大老爷同顾氏并肩跪着,气得声音直颤:“你是何罪,领什么罚?”
林大老爷俯头一叩,“光哥儿的婚事,是孩儿做的主,夫人只不过遵循着我的意思去做。如今母亲动了气,该领罚的应当是孩儿,故而孩儿前来认错。”
顾氏深吸几口气,将满含于眼中的泪咽了下去,同林大老爷一齐俯叩在地。
老太太气得不行,甩开陈妈妈扶着她的手,“你莫想将责任尽揽在自己身上,维护你这蛇蝎心肠的夫人。你说是你做的主?你来说说看你做的是个什么主!”
老太太万不相信林老爷会给她的嫡长孙许下这么一门亲事。一个无人求取的老姑娘,其父的官职更是逐年递降。林家大老爷的嫡长子,凭什么要娶一个这样的姑娘?
林大老爷伏身在地,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孩儿做的主,让岳父在京中为光哥儿物色合适的人。孩儿的要求很简单。不求那人的门第家世,不求那人的年龄相貌,只求一个体恤知心懂得照顾别人的孩子。”林大老爷顿了顿,“徐家的姑娘,正是这样的人。”
老太太怒道:“你可知道那姑娘已年过十五?”
林老爷低声回道:“孩子大些更懂事些,母亲必也明白,比起其他,光哥儿更需要的是妥帖的照顾。”
老太太气得没了言语,瞪着恭敬伏地的林大老爷和顾氏,许久后哼了一声,转头回了屋里。
沈氏瞧了瞧气极的老太太,又瞧了瞧若有所思的林二爷,有些犹豫自己应不应该附和老太太的意思说几句顾氏的不是。正纠结着,薛姨娘说话了。“姑妈,老爷这么做,许是有老爷的道理,……”
薛姨娘的这话一出,就如火上浇油一般。明明老太太的气已经下去了三分,陡然又涨上去了五成。
老太太拍桌道:“没见着谁当娘的会如此黑心肝,不给自家孩子挑个好的,净往那破落户家中选了去。”
林二爷瞥了薛姨娘一眼。
方才沉默良久,老太太的怒气本已下去了些,他正寻思着该怎么去劝,却又被薛姨娘勾出了涛涛火气来。
林二爷并不认同老太太的说法。徐姑娘的父亲怎么说也是个副使,虽然有可能继续降职成不入流的小官,但诚如林大老爷所说,林辰光的那副身体,是该找个能好生照顾他的贴心之人。若徐姑娘果真如所说那样恭顺贤良,该是不错的选择。要是按着老太太的意思,循着门第家世去挑,好死不死的娶了沈氏这样的女子,那真是想多活几年都不成了。
林二爷刚想开口,却被沈氏抢了发言的先机。
沈氏见薛姨娘说了话,觉得自己也应该表明一下态度,阐述一下自己对于老太太观点的认同,忙道:“大老爷也真是的,这明眼人一看都知尽是大奶奶拿的主意,他怎么全往自己身上揽呢,可把母亲气得……”沈氏话未说完,陡然发现林二爷面色黑黑地瞪着她,心头一颤,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说不下去了。
沈氏很慌,慌慌张张地窥了林二爷一眼,却左右都没有想明白自己方才那番话究竟哪里招惹了林二爷。她又没有说他大哥的不是,全说的是那顾氏不是,二爷他生的什么气?
林书茹很无奈。
方才林二爷撇了薛姨娘一眼,沈氏没发觉,却被林书茹看了个正着。那一眼的意味明显,对于薛姨娘颇有技术含量的煽风点火,林二爷只有浓浓的鄙夷。
而沈氏却在这个当口跳了出来,协助薛姨娘又煽去一把火。
做为二房嫡妻的沈氏,说出来的话自然也就代表了二房的意见,林二爷如何不气。
“母亲,”林二爷道,“大哥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您想想……”
老太太皱了眉头,厉声道:“你若是说了同你大哥一样的混账话,你就也出去跪着!”
林二爷一愣,随即闭了嘴。
林辰光又不是他的孩子,这事情怎么说都是大房的事儿,他没必要在这当口惹得老太太生自己的气。反正林辰光娶了谁,同他都没什么太大的干系。要不等过个几天,老太太的火小些了再劝罢。
如此这么坐着,大家再没了言语。老太太心烦得很,挥挥手便让大家都散了去。
林大老爷和顾氏仍在门口跪着,被李迎家的推出老太太院子的林琴茹已哭成了泪人,她拽着林辰宗的袖子道:“我们去找大哥哥,让大哥哥来劝祖母。祖母最疼大哥哥不过了,若是大哥哥来劝,祖母定不会让父亲母亲这么跪着的。”
林辰宗拽住她,问:“若是大哥知道父亲母亲因他的婚事被祖母罚跪,你觉得他不会过来么?”
林琴茹边抹眼泪边回道:“自然是会过来的。”
林辰宗定定问:“那你说大哥为何不过来?”
林琴茹道:“定是大哥不知道这事儿。”
林辰宗继续问她:“那你说,父亲母亲跪了这么久,大哥为何还不知道?李迎家的为何不去让大哥过来劝祖母?”
林琴茹略一沉吟,“那定是母亲吩咐了,不让大哥知晓。”
林辰宗点点头,说:“所以,我们走吧。”
林琴茹一边抽泣着,一边抹着眼泪,“二哥,你为何不担心?”
林辰宗替她擦了眼角的泪痕,“祖母不喜欢母亲,父亲却是祖母亲生的。我们且在屋里等着,有父亲陪着,母亲定不会被祖母久罚。”
林琴茹抽着气,“当真?”
林辰宗眉头一扬,“要赌么?”
林琴茹瘪瘪嘴,“不赌,尽是你赢的份。”
林二爷抱着沉沉入睡的林画茹往前走,斜了后头紧跟着的沈氏一眼,不由胸中憋闷。
成婚十数载,他对这个正妻实在没了言语。几句不和能哭,不发一言能哭,多说几句也能哭,不再搭理更有得哭。
如今的林二爷对沈氏耐心缺缺,对于她哭泣的原由更没了知晓的兴趣。
沈氏瞧着林二爷的背影,不知为何突地悲从中来,泪落如断线珠帘。
林书茹叹了口气,对沈氏说:“母亲,不要哭了。”
沈氏点点头,抽泣的声响却更大了。
林二爷皱起眉头,却在这时看见一个身影急急走来。
林四小姐风风火火大步行至,见到林二爷忙问:“母亲怎么着大嫂了?”
林二爷侧过头,瞧了吴嬷嬷一眼。吴嬷嬷会意,赶忙放开牵着的林辰耀,将林画茹柔柔接入怀中。林辰耀瞪着睡得香甜的林画茹眼带恨意,狠狠咬着自己的下唇。
林二爷睨了林曼一眼,“不是今个儿手折了么?”
林曼白了白他,“快说,母亲怎么着大嫂了?”
林二爷好笑道:“你这是要去闹一场的意思?”
林曼挺挺胸膛,理直气壮道:“那不然呢?”
林二爷挥挥手示意吴嬷嬷将两个孩子先带回去,转头对林曼道:“你呀,就少去添乱了。”说完便推着林曼往回走了,边走边道,“你少去火上浇油,每次跟母亲闹都没闹出个好结果来。你且歇着去。”
望着林二爷远去的背影,沈氏的啜泣声越来越大,林书茹叹了口气,仰头道:“母亲,只这么哭着,是什么用处也没有的。”
从未听过林书茹这么同自己说话,沈氏一呆,低头朝林书茹看去。
她印象中的林书茹是个软弱孩子,常常是她先悲从中来兀自哭泣,然后母女俩个抱头痛哭。而如今这孩子却说出了面上柔软内里刚毅的话,沈氏如何不惊。
林书茹明白自己一番话说得太快太直,于是沉了眉眼握住沈氏的手,道:“回去吧,母亲。”
第8章 明暗()
夜风微凉。
顾氏张口欲言,林大老爷却做了个噤声的姿态,点点头,表示了解顾氏的心意,又摇摇头,拒绝了顾氏的提议。
老太太房里的灯火尽灭了,里头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过不一会儿,陈妈妈挑帘子走了出来。
“老太太吩咐,让老爷先回去休息,万别耽误了公务,不若明日早些回来再领罚。”陈妈妈大声说完,见林大老爷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往屋内瞧了瞧,遂放下门帘走出来些,小声道,“老太太仍是气着,我待会儿再去劝劝。老爷还请先回去歇着吧。”
林大老爷敛了目,“母亲还没消气,那便是孩儿的罚还不够。等母亲不气了,我便同夫人一起回。”
林老爷低沉厚重的声音传入安静的屋子里。
老太太虽熄了灯,却仍在厅中坐着,听得大老爷如此说,胸中憋闷不已,扬声道:“他爱跪就让他继续跪着,你们都下去歇了吧。”
陈妈妈又低声劝了林大老爷两句,见仍是没有作用,摇摇头入了屋内。
秋风瑟瑟,枝叶随风莎莎作响。
顾氏道:“老爷,您先去歇了吧。”
林大老爷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眸深沉,却不发一言。
顾氏道:“老爷,且去歇了罢,明日还有公务繁忙。”
林大老爷闭了眼,仍是默不作声。
顾氏有些急了,声音略大了些,“秋夜寒凉,若是不小心着了凉,该怎么是好?你先去歇着罢,……”
林大老爷打断她的话,悠悠道:“说得好似你不会伤风感冒一般。”
顾氏一时间没了言语。
深夜寂寥,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老太太屋里有了几声响动。
陈妈妈打起帘子,出来的却不只她一个人。老太太恨恨朝顾氏瞪了一眼,道:“明日一早,继续来这领罚。今夜且先去了吧。”
林老爷是老太太肚里出来的肉,他陪着顾氏领罚,在外头吹了这么久得夜风,老太太如何不急。她坐在榻上良久,知道林大老爷是个执拗性子,若是自己不放了顾氏去歇着,林大老爷必然是要陪她一夜的。
如此想来,老太太的心揪着疼得厉害。
她这大儿子被那黑心的妻室迷了心肝,陪着领罚跪在这里,摆明了是要让她这个做娘的心痛。
只要她心痛了,舍不得了,便会暂且放过顾氏。
林大老爷算盘打得好,却只能护了顾氏今夜。他有公职在身,明日一早问了老太大安后,必得去往府衙。到时候老太太便可以想怎么罚顾氏就怎么罚了。
老太太因是打定了这个主意,所以现下才同意放了顾氏今晚。
林大老爷同顾氏朝老太太嗑了一记头,这才颤巍巍的相互扶持着走远了。
老太太冲着顾氏的背影咒了几句,旋即回了屋中。
顾氏跪得比林大老爷更久一些,是以走起路来一步一挪,相当吃力。李迎家的扶在一旁,抹着泪道:“大奶奶慢些罢,再慢些,急了怕伤着筋骨。”
林大老爷强撑着自己,扶着顾氏的另一只手,“都到了这个时辰,也没什么可赶的,你就慢些吧。”
顾氏摇摇头,“要不老爷自己回去,我便慢慢走着。如今老爷却是这么陪着,我这不走快些都不行了。明日想来应也是公务繁忙,今日没睡得好,明日该是如何撑过去?”
林老爷听罢,再不出言,只就着顾氏的步子一深一浅的走。
入了木槿轩,却见正堂灯火明亮。方走近些,看清林辰宗、林琴茹两个孩子趴在圆桌上已然睡熟,顾氏皱皱眉头问:“怎么让少爷、姑娘在这睡了?”
一旁看顾着两人的丫头道:“少爷同姑娘说,老爷和夫人不过多久便会回,似是还打了赌。故而姑娘不愿回屋,说是要在这候着,看老爷夫人何时会回来。”
丫头方说完,林辰宗听得响动恍然醒来,揉揉眼见顾氏、林大老爷已然站在跟前,眼瞳一亮,刚想叫一声父亲母亲,却被顾氏阻了下来。
顾氏指了指睡在林辰宗一旁正淌着口水的林琴茹,压低声音问:“可是又同你妹妹赌了些什么?”
林辰宗坦白道:“妹妹一直哭,说是要找大哥哥去祖母那求情。我拦着她,说同她赌几时父亲母亲会回来。她不愿意赌,却偏要坐在这等,”林辰宗瞧了瞧那呼呼大睡着的林琴茹,“说是一定要看到你们回来才睡呢,可如今却睡得这么香。”
顾氏笑着,吩咐了个婆子将林琴茹抱回房中,又嘱咐了林辰宗几句,让他自己回了屋。
回了内厢房,顾氏将林大老爷的官服好生折了起来。林大老爷摊了被子,见她仍在忙着清理房中的物件,唤了她一声:“快些睡了吧,那些个不紧要的就别弄了。”
顾氏道:“老爷的官服,哪会是不紧要的东西。”
林大老爷也不自己睡下,就这么等着她。待得顾氏收拾好,走回来时见到林大老爷端坐在床边,不由嗔怪道:“你怎地还不睡?大晚上这么端方地坐着干什么?”
林大老爷微微一笑,替她撩了被角,待她睡进去了,方吹了烛火躺进被中。
林大老爷探手替顾氏揉着她的膝盖,边问:“可还痛着?”
顾氏抚开他的手道:“老爷先睡了吧。想来今日是李迎家的将老爷叫出官衙来的,明日必是有更多事情要忙了。如今考课在即,老爷一定要养足了精神。”
林大老爷道:“今日是我回得早,并不是李迎家的去叫的我。”
顾氏听着林老爷的语气有些奇怪,翻了个身过来对着林老爷问:“老爷昨日不是说考课在即,这阵子都会回得晚些么?怎么今日竟回得这般早?”
林老爷道:“本是想明日同你说的,现今你问起来,我便同你说了罢。”
顾氏听他说得严肃,有些紧张,问:“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情?”
林老爷抚着她的背,安慰道:“不是我这出了事,却是京都出了些事情。”
顿了顿,林老爷继续道:“我本想着今年活络活络,拿个优良的考课便有可能做个京官。可今日却收到一封冯兄的来信,我想这次考课还是罢了吧。”
“怎地?”
林老爷沉了口气,“朝中形势不明。前几日,圣上在朝堂上劈头骂了太子爷一顿,似是有废黜的意思。如今三皇子的呼声渐高,两派势力明争暗斗,中立之人则被两派打压。……冯兄已请了外放,不日就要前往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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