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辛捷七岁那年,海天双煞远赴塞外,关中九豪留在关中的,只剩下老七子母离
魂叟陈记超和辛鹏九夫妇,於是辛鹏九夫姆便倒反总坛,杀死了子母离魂叟陈记超,双
双远行。
海天双煞回到关中,闻情自是大怒,便传言天下武林绿林,说是五年中“滇桂双雕”
若不自行投到,听凭处置,五年的最后一个月内,便要取他全家性命。
辛鹏九夫妇,顿觉天下之大,竟无他三人容身之处,考虑再三,觉得只有自己的老
家,昆明城郊的五华山畔的辛家村,是他们最好的去处。
於是他夫妇及辛捷三人,才隐入辛家村,安稳的过了几年,却勾不料在五年之期的
最后一天,海天双煞竟赶来了。
海天双煞一到,辛鹏九知道凭自己夫妇的武功,万万不是他弟兄二人的对手,而且
自己一想,以前所做的恶迹,虽死亦是罪有应得,只想软语央求,为辛捷保全一条性命。
辛仪却忍不下这口气,高声骂了起来,那海天双煞本是孪生兄弟,出世后一个是四
肢不全,一个却是生来又聋又哑,虽然自己取名天残、天废,却最恨别人称他们残废,
听了辛仪的怒骂,使得他们本己满腹的杀机,更浓厚了。
天残焦化吱咯一声冷笑,说道:“想不到辛九娘的骨头倒比辛老六还硬。好,好,
我弟兄今天若不让你死得舒舒服服的,从此武林中就算没有我们‘'海天双’'这块字号”
辛仪悲声喊道:“鹏九还不跟他们拼了。”说道人已离地而起,玉手箕张,一招
“饥鹰搏兔”带着虎虎风声,直向天残焦化击出,声势倒也惊人。
那知她盛怒之下,一出手便犯了大忌,这“〃饥鹰搏兔”一式,只能用对付比自己
武功弱的对手,若是遇到强手,只有更加吃亏。
辛鹏九一见爱妻使出这招,便知凶多吉少,一声惊呼,却也来不及了。
天残焦化一见辛仪凌空而来,身形猛缩,本已畸小的身体,候又矮了二、三尺,几
乎贴着地面了,辛仪满蓄劲力,见对手不闪不避,正想一击而中,至不济也和他同归於
尽,却不料焦化的缩骨之术,己至炉火纯青之境,等到辛仪的劲力,己至强孥之末,双
手闪电般的伸出,抓住了辛仪的一双玉手,微微一抖,辛仪但觉一阵剧痛,双臂便脱节
了。
那边辛仪一声惨呼,摔倒地上,这边辛鹏九也是心胆俱碎。
天残焦化身形一动,贴地飞来,极快的围着辛鹏九一转,那种速度几乎是肉眼所看
不见的,然后站在辛鹏九的身前,冷冷地说:“辛老六,你若能不出这圈子一步,只是
看着我弟兄二人处置你的老婆,我弟兄便破一次例,饶了这小孩的性命,否则你若要和
我弟兄动手,也是悉听尊意,你看着办吧!”
辛鹏九低头一看,那坚硬的檐廊的地上,不知被天残焦化用什么手法,划了一个圈
子,他又一望辛捷,见他竟仍坐在椅上,满脸俱是坚毅之色,既不惧怕,也不惊慌,竟
比自己还要镇定得多,只是眼中却是泪光莹莹,像是看见母亲受伤所致。
辛鹏九心中不禁大奇,他想不出这才十二岁的孩子,竞有这样的性格,这些年来,
他虽对自己这唯一的儿子爱到极处,但直到今天为止,他才看出自己这个儿子与众不同
的地方,他知道,若能让这孩子长大成人,将来一定不是凡品,他绝不能让这孩子就此
死去,那怕牺牲一切,他也在所不惜。
这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知道“〃海天双煞”将施于他妻子身上的手段,必定
是惨不忍睹的,但他决定忍受下来,他想反证总是一死,用什么方法处死,又有什么分
别呢!
天残焦化从他的神色中,已知道辛鹏九愿意做自己这幕戏的观众,高兴地笑了笑,
一种与生而来的残酷之性,使得他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疯狂想法,那就是当别人越痛苦的
时候,他就越快乐了。
于是他回转头去,极快地向那始终静立末动的天废焦劳做了几个别人无法了解的手
式,焦劳也开心的笑了。他两人脸上的这一种笑容,往往令人见了有比“怒”更可怕的
感觉,这是当一个饥饿的野兽看见一个他即可得到的猎物的笑容。方才痛昏过去的辛仪,
此刻被地上的寒冷一激,正自苏醒了,发出一阵阵的呻吟,焦化满意地听着这声音,突
地闪身过去,在她身上点了一下,这是“海天双煞”独门的点穴手法。它使人浑身不能
动,但却并未失去知觉。
然后他向焦劳微一点头,焦劳微一晃身,俯下身去,伸手抓在辛仪的衣服上,随手
一揭,整整的撕去了一大片。
于是辛仪那成熟而丰满的胸膛,便暴露在西风里,暴露在比西风更寒冷的海天双煞
的目光里。辛鹏九只觉心中一阵剧痛,恨不得立刻过去一拼,但他手按着的是他儿子的
身躯,他的牙紧紧咬住,牙跟里的血,从他的嘴角渗了出来。
辛仪此时所受的苦难,更是非任何言语所能形容出来的,她感到脑前一凉,接着又
是几下猛扯,她浑身便完全暴露在寒风里,双臂的痛楚,虽已澈骨,寒风也使她战栗,
却都比不上她心申之羞辱与绝望,她感到身上每一部分都受到袭击,她意识到,将有更
可怕的事情发生。
但她除了呻吟而外,不能做任何反抗的事,此刻她感到又痛、又冷、又羞、又苦,
再加上心理的绝望,身上被袭击所产生
的麻辣,她痛恨着“〃海天双煞”,她也痛根着自己的丈夫,她甚至憎恨世上每一
个人,于是她闭上眼晴,切齿思道:“即使我死了,我也要变为魔鬼,向每一个人报
仇。”
十二岁的辛捷,处身在这种残忍而几乎灭绝人性的场合里,委实是太年轻也太无辜
了,虽然人世间大多数事,他尚不能了解,但上天却赋给他一种奇怪的本能,那就是无
论在任何环境之下,绝不做自身能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也许这是上天对他的不幸遭遇所
作的一个补偿吧,然而这补偿又是何等的奇怪呀!
他眼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在受着两个野兽般的人的凌辱,自己的父亲为着自己,
在忍受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欺侮,他虽然难受,但却一点也没有哭闹,也没有大多数在
他这样的年纪,处身在这种场合里的孩子所不该有的举动。
若他是懦弱的,他该战栗,哭泣了,若他是勇敢的,他也该抛去一切,去保护自己
的母亲,但他任何事都没有做,他只是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呆呆地坐在那里,“海天
双煞”若知道这种表情里所包含的坚忍的决心,恐怕会不顾一切诺言,而将他杀却的。
但是“海天双煞”怎会去注意这个孩子,他们正被一种疯狂的野兽般的满足的情绪
所淹没,他们用手、用脚、用一切卑劣的行为,去欺凌一个毫无抵抗的女子,而以此为
乐。
然后他们满足了,他们回过头来,天残焦化用他那畸形的手,指着辛鹏九怪笑道:
“好,辛老六,有你的,非但你这孩子的一条命,总算被你捡回来了,而且我焦老大一
高兴,连你也饶了,你若仍然跟着我,我也仍然像以前一样的待你。”
辛鹏九回头望了辛捷一眼,那是他牺牲了自己的一切,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而换取
的他的延续的生命,突然,他心中涌起万千情绪,然后回过头去,对焦化说道:“你答
应在十年之内,决不伤这孩子。”
天残焦化点点头,说道:“我焦老大言出必行,难道你还不知道。”
辛鹏九说:“好,那我就放心了。”随着说话,他缓缓走近焦化的身后,天残焦化
的背后,正凄惨而无助的躺着辛仪的美丽的裸露身躯,他眼中喷出怒火,猛地出手,一
招“比翼双飞”左右两手,双双齐出,一取天残焦化耳旁的“玄珠”重穴,一取他喉下
的命脉所在。
这“比翼双飞”乃是辛鹏九仗以成名的“神鹏掌法”里的一记煞手,辛鹏九这一击,
更是不知包含着多少辛酸和悲愤,威力自是不同寻常,何况天残焦化正在志得意满,再
也想不到辛鹏九会出此一击,等到猛一惊觉,掌风已自临头了。
但天残焦化能称雄环宇,确非幸致,辛鹏九掌出如风,焦化的脖子像是突然拉长了
几寸,刚好够不上部位。
辛鹏九此击,本是志在必得,招一落空,他就知道自己冀求一命的希望,已是破灭,
但他本是抱着必死之心,身躯微矮,“平沙落翼”双掌交错而下,掌心外露,猛击胸膛。
天残焦化阴恻恻地一声狞笑,脚下微一错步,侧身躲过此招,右掌一挥,直点辛鹏
九鼻边“沉香”穴,躲招发招,浑如一体。
辛鹏九一咬钢牙,硬生生将身躯撤了回来,双掌连环拍出,施展起他浸淫多年的
“神雕掌法”,非但招招都是往天残焦化致命之处下手,而且丝毫不顾自身的安危。招
招都是同归于尽的进手招数,完全豁出去了。
这种动手的方法,除非和对手有不可解的深仇大怨,而且报定必死决心,在武林中
是无人使用的,天残焦化虽然武功通玄,但对这种招式,应付起来,也颇觉吃力,最主
要的当然是辛鹏九功力亦是不凡,但辛鹏九若想伤得焦化,却也是绝不可能的。
过了一会,辛鹏九便觉得后力已是不继,须知这等打法最是耗费真力,他眼看焦化
仍然从容地化解着自己的招式,没有一丝可乘的机会,而且天废焦劳也始终冷眼站在一
旁,若是他一出手,自己只怕立刻便要难逃一死,而且死得更惨。
辛家的院子并不甚大,他们在院中极快的腾越着身躯,几次都从天废焦劳的身旁,
擦身而过,但焦劳依然冷静地站着,并未丝毫移动过。
此时辛鹏九的一百二七式“神雕掌法”堪堪己将使尽,辛鹏九正自使到最后的连环
十二式中的“束翼穿云”,下面便是“〃神雕展翼”。这连环十二式,招中套招,连绵
不断,乃是“〃神雕掌法”中的精华所在,天残焦化虽自持绝技,但也不敢太过大意。
辛鹏九在使到这招时,身躯又逐渐移至天废焦劳的身前,在这一刹那间,忽地一个
念头在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他双臂微分,看似门户大开,其实中藏危机,下面便是该
沉肘曲眩,一招“破风而起”,天残焦化也期道他这下一式必是阴招。
但他忽地原式末变,侧身扑身侧的天废焦劳,张臂紧紧将焦劳抱住,张臂抱人,原
是市井泼皮无赖打架的行径,“海外双煞”再也未想到他会使出此招,天残焦化见他忽
然舍了自己而去抱住焦劳,更是一博,然而更还有令他无法想到之事。
辛鹏九将一身功力,全随在这双臂上,似铁匝着天废焦劳的身躯,焦劳正是一惊,
却见辛鹏九竟张口向他喉头咬来,焦劳平日以掌力、内力见长,与天残焦化之软功,轻
功,大相运庭,缩身易形之术,也远远不及乃兄,他潜用内力,真气贯达四肢,想将辛
鹏九震落,但在须央之间,却也无法做到。
这事情的变化,是那么快,笔下所写的那么多事,在当时真是霎时之间,天废焦劳
若让辛鹏九咬中喉头,即使他有天大的武功,也得立刻气绝,他如何不惊,但他毕竟是
久经大敌,在危难中,自然会生出一种超于常人的应变本能。
他双肩一耸,头往下俯,将那脆弱的喉头,挟在下颚与胸胁之间,辛鹏九一口咬来,
却咬在他唇与下鄂之间,天废焦劳痛怒之下,双壁一抖,一声暴喝,胸腹暗用内家其力,
收缩之间,手掌从缝隙中穿出,一点在辛鹏九胁下的死穴。
那胁下乃必死之穴,何况天废焦劳指上潜力惊人,辛鹏九连哼都没哼出来,便即死
去。
天废焦劳摸着那已被辛鹏九咬得出血的下颚,冷然望着那地下的尸身,脸上依然一
无表情,像是世间的任何事,都不能牵动他面上一丝肌肉似的。
天残焦化冷然说道:“真便宜了他,让他死得这么痛快。”他突然想起这院中除他
兄弟两人之外,还有一个尚未死的人,于是他转过头去找,只见辛捷仍然坐在桌旁,脸
上满是泪痕,双拳紧弱地握着。
天残焦化心中村道:“这小孩子怎地凭般奇怪,莫说是这样个小儿,就算是个普通
壮汉,在这种情况下,也鲜有能不动声色的,此子若不是痴呆,就定必是特别聪颖……
若是痴呆罢了,若是特别聪颖,将来岂不是个祸害。”
想着想着,他走到辛捷之前,缓缓举起手来,想一掌拍下,免得将来反成养息之患。
他这一掌下去,莫说是辛捷血肉之躯,即使是百练金刚,也柏立刻便成粉碎,他目
注着辛捷,辛捷也正以满含怒毒的眼光看着他。
但天残天废两人的心情,每每不能常理推测,他们灭绝人性及至顶点,对一言之诺
却看得甚重,他转念想及:“但我己承诺了辛鹏九,决不杀死这个孩子,若是留下了他,
将来也许倒成了,我心腹之祸……”他举起的右掌,迟迟未曾落下。
是击下抑或是不击呢,这念头在他心中迟疑者,辛捷的性命,也悬在他一念之中,
在辛捷本身来说,他没有丝毫能力来改变这些。
夜凉如水,而且突然刮起风来,由这小小的院子通到后院的一条小径上,忽然传来
沉重的脚步声,而且还像不止一个人。
那种沉重的步子,在这静寂的寒夜里,听来是那么刺耳,天残焦化微微一惊。一挥
手,他弟兄两人心意相通,双双一纵,隐在院的阴黑之处。
那知那由后院中走出的,不过是一条牛,
不何怎的,在深夜里竟会离开厩房,“海天双煞”见了,相对作一苦笑。
那条牛想是平日调得好,生得又肥又壮,亮蹄扬角,倒也威猛得很,天残焦化见了,
心中俊然一动,思道:“我所答应的,只是我兄弟二人决不伤杀此子,却未答应牛也不
能伤害此子呀。”
他想到这里,脸上露出笑容,像是一件甚难解决之事,忽然得到了结果,这种心理,
和他的这种解释,也是极难理解的。
那牛走到院中,阵风吹来,想是也觉得有些寒冷,昂头低鸣了一声,又向来路走去,
天残焦化微一飘身挡在那牛的前面。
那牛猛一受惊,双角一抵,便要往前冲去,天残焦化出手如风,握住那牛的双角,
这等内家的潜力,何等惊人,那牛空自使出蛮力,再也休想往前移动半步,空自把地上
的泥沙踢得漫天纷飞。
焦化左手不动,腾出右手来,朝天废焦劳打了几个手势,那是极简单的几个手式,
但其中却包涵了许多意思,这是他们多年来所习惯的沟通心意之法,除了这种手式之外,
天废焦劳再也不了解世人任何一种别人向他表露的心意。
因之自幼以来,天残焦化的意志,永远代表着天废焦劳的意志,他们两人像是一件
不可分离的结合体,实是二而为一的。
天废焦劳,极快地打开了院前的大门,再闪身回来,横手一掠,将辛捷挟到胁下。
辛捷既不惊慌,也不挣扎,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多余的,他知道自己的命运,
是被操在这两个似人非人的怪物手中,但是他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自信,他相信总有一
天他要以血来偿退今日的一切的。
他动也不动地被挟到那条己渐发狂性的牛身上,那条牛正在极度的颠沛中,他一坐
上去,就不得不紧紧抱着牛的脖子,这样才不致从牛身上抛下来,他虽然并不知道被挟
上这牛背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却明了这�